《朗月润璞玉——《将进酒》松玉同人》北窗晓

6、逢僧

　　江城子
　　晚来凭望小轩窗，枯野旷，流景伤。
　　揽镜自顾，惊觉鬓微霜。
　　岁暮敛去少年狂，心渐凉，愁绪放。
　　适逢禅僧入户房，共茗茶，语无妄。
　　心存他相，常思忆过往。
　　虚掷年华闲日长，明月朗，晓风畅。
　　淳圣十三年
　　又是一年梅黄时节，霏霏细雨延绵了几天，到今日傍晚才停歇。菩提山上依旧丛柏苍郁，深林蔚然，只是似乎染了些天空的灰蒙，显得纤尘不染又清冽。
　　乔天涯伫立在窗前，望了望阴暗的天色，几缕风裹着春寒跃入庭院。
　　他轻轻关了窗，走到案几旁，吹落昨夜的灯花，重又点燃一盏小灯，照着翻开过的古籍，磨墨提笔，静静抄经书。
　　这几年来他寓居于木屋中，天气晴朗、风和温暖之日，就晒晒经书，和虎奴沐浴阳光。闲时去山林深处猎兔子等山禽，再到阒都街坊中换银钱以维系供养。更多的时候是在屋内品茶、抄书，他渴望从元琢的笔记中，知晓元琢在未与他相见之前的时日如何度过。
　　虎奴爬上案几，蜷缩在一侧，团成一个毛球，对他喵呜几声。乔天涯停了笔，拿薄衾给他盖上。虎奴也安静下来，窝在暖和的被子里。
　　灯火不甚明亮，映着乔天涯的侧脸，在凉冷的墙壁上投下形单影只的、拖着长长的灰影。
　　万籁俱寂，门外却有了浅浅的脚步声，还有行止间木珠轻碰的微响。随后敲门声响起。
　　乔天涯似有所察觉，但又巍然不动。他的目光沉沉，溺于质朴泛潮的书页，停在虚无缥缈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僧人穿着白净的僧袍，指尖捻着佛珠串走进：“小僧云游四方，今不胜跋涉之劳，恳请借助休息一晚。”
　　乔天雅抬头看来人。两人俱是一愣，随后乔天涯掩了方才的思绪纷乱，提起浅淡的笑说：“既然，许久不见，坐吧。”
　　既然推门入户，只见乔天涯身着粗布常服，未戴冠，用一根木簪系着乌发，周遭弥漫着淡静的气息，无丝毫血战沙场的壮士武人气概。
　　既然敛了惊讶之色，寻张竹椅坐下。
　　乔天涯离了案几，沏好浓茶奉上。二人对坐，一时无话可谈。
　　良久，既然开口：“乔天涯，经年未见，不料在这深山中又碰到了。”
　　乔天涯只回：“世上已无乔天涯，我只是未亡人一个罢了。”
　　既然轻微叹气：“原以为你会遁入空门或大彻大悟，奈何如今为凡尘俗世所困。”
　　他又四处打量了一下这小小庭院，经书上熟悉的字迹，案几旁黄白相间的猫儿，又思及元琢早年间曾隐居于此，心下了然。
　　乔天涯闻言，脸上还挑了点笑意，只是不复当年爽朗，蕴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饮了口茶说：“我心中万相尽失，唯有他相永存。”
　　既然沉默半晌后说：“你变了许多。”
　　乔天涯坦然道：“我只是认清了自己。”
　　乔天涯看向既然，他是活佛，于世间观着悲欢喜乐，离愁伤景，容貌与心境自是未变。
　　瞥见他的神情，既然也不再多说。这满屋旧物纵然易忆往事，但也承着情，传着意，甚至载着浓郁的执念，寄托了些感怀伤言。
　　虽可称一声旧友，两人也都非可向他人吐露心迹之人。既然便捡了些云游经历各州的趣事说与他听。
　　夜渐深，灯火如豆。絮语过后的无尽黯默覆了一宿。
　　旦日，丛雾跳跃于树间，乘着晨光赴往青天，菩提林不似昨日般湿漉漉的，露珠飘散，头顶已微微放晴。
　　既然早早就起了，立在庭院，滞留了一会儿，本欲和乔天涯道别，又想起昨日的话。终是收了佛珠，掩上院门，步入青翠的、融合了林叶墨绿的山林中。
　　走了十来步，他回了头，瞧见乔天雅倚在院门上，神色平静地冲他挥了挥手。
　　既然在这刹那的祥和中理解了乔天涯。
　　一念成佛，一念亦可成魔。
　　他在心境近乎神佛的那一刻，选择沉沦于旧事与故人。几经辗转，从浪迹四海到隐匿菩提山，他渐渐地将自己困守在一个名为元琢，但只留了旧物不见故人的清梦里。他余生无所求，但愿耽于旧梦，长醉不愿醒。
　　不过这样也好，乔天涯此日平静的面容中，少了古井如波、心如死灰的淡然，多了鲜活的灵动之气，蕴积在深山之中，倒也契合了他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