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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巷 ...


  •   千里外,吹角连营,兵戎相见。

      漠漠黄沙附在将士粘腻的血肉上,戮战结束,漫天阴霾。

      天道二十一年秋,西羌王不堪宣朝重兵而受降,携数十万胡族百姓开道迎人,大宣王朝的使臣持节握旨,将军旌旗一路向西,挂上西羌王城的角楼。

      宣帝仁厚,置西羌国,西羌王为贤王,位同京兆、冯翊、扶风三郡郡守。半月后,又降旨赦免胡族战俘千人,放归家园,广开圣恩。

      “后来呢?西羌王甘愿给父皇做小伏低吗?”

      李栎林躺在锦被中,双臂自然地扣在胸前,在规整的花纹上压出几道不深不浅的皱褶。

      “后来边塞安定,每岁皇上寿辰,西羌贤王都亲自来大宣朝拜,”宫女阿芙为李栎林掖好被角,打趣道,“皇后娘娘的和田玉如意钗和文美人的貂裘披风就是西羌贡品呢。”

      李栎林在烛火悦动中稍有一丝动容:“原来西羌还真是块宝地。”什么貂裘玉石,她这个大宣公主还从来都没有摸过呢,那些都是父皇赏赐娘娘姐姐们的玩意儿。

      “不过要到亥时了,公主要早些安寝,明日女傅还要讲学呢。”阿芜起身放下帷帐,吹灭床榻旁的火烛,恭恭谨谨退出寝殿。

      宣朝自上及下重视教化,小儿过了垂髫之年,不论男女,都是要送去拜师开蒙的,以此民间遍地是夫子讲学的书馆。王室则更甚,皇子皇女各自拜师求学,文章句读也学得不尽相同。

      李栎林的女傅是当朝太傅之女邵氏。

      举目千里,别的公主学习妇德妇功,邵女傅和她谈论的却是论语二十篇,少有对她的妇人言行进行管教。

      去年十二岁生辰时,女傅还赠她一副徽州笔墨,不过后来全被薛容华的庶子搜刮了去,连张宣纸也没留下。

      栎林并不喜欢这些兄长姊妹,偏偏宫里尽是血亲。

      *

      早起梳妆,侍女阿玉拿着篦子在李栎林鬓间扫过,发油的辛味窜入鼻腔,与浑浊的鼻息交杂,瞌睡被赶走了大半。

      李栎林纳罕:“阿玉,今日的发油怎么变了味道?”轻轻一嗅,也不似林婕妤惯用的刨花水。

      阿玉双手一顿,如实说:“管理内宫事务的长秋寺说木槿油被各宫娘娘领走,今日只剩了皂荚。”

      阿玉和她同岁,幼时因家贫入宫为婢,常年的营养短缺让她看起来瘦小,铜镜里,李栎林甚至将她遮了严实,难以想象矮人一头的宫女在拜高踩低的长秋寺会受到何等欺负。

      李栎林暗自叹了口气,除了女傅和阿芙,她从来没有这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她是永巷里长大的孩子。

      她的母妃张氏原是宣帝天道初年最得盛宠的妃子,位至昭仪,仅委身于皇后之下。

      奈何十四年前母族暗通外邦鄯善被察,时光禄卿张昃连夷三族,女儿张氏因怀有龙嗣免去一死,但宣帝不念旧情,废张氏为庶人,迁居永巷。

      八个月后,一声婴啼终结了永巷的死寂。

      会逢甘霖降世,院子里枯枝败叶的栎树再次常绿,张氏以为是皇帝的恩泽惠及永巷,命侍女三请宣帝,求他为皇女赐名。

      不过从春等到夏,宣帝始终不曾踏足这里,襁褓里的孩子也一直没有名字。

      天道十三年,她五岁,看到天上飘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她问母妃:“阿娘,那是什么?”她指指天上的一点,示意母妃往天上看。

      张氏回答:“那是纸鸢。”

      “我知道鸢!阿芙姐姐说她家乡的鱼塘有很多鸢,”小孩子天真稚气地问,“可是那鸢是水里游的,怎么会在天上飞呢?”

      张氏摇首,解释那水里游的是凫翁,鸢是天上飞的鹰,它们是完全相异的动物。

      小孩子请求阿芜从耳房搬来她的宝贝木梯,那是她在永巷拓荒时发现的,一直让阿芜姐姐仔细珍藏。

      借着木梯登高,她第一次看见永巷外的天地。绿树掩映,一群仆妇俯首帖耳跟着一个半大小孩儿,宫女手里握着纺锤似的线团,不断牵引着纸鸢,直到很高,很高。

      锦服修身的女孩伸手去够宫女手里的游丝线:“给我,给我。”

      “父皇,母妃,阿楹的纸鸢不见了!”女孩花容失色,跑去凉亭哭诉,“阿琴把纸鸢放跑了!”

      公主一语,地上跪倒一片宫人请罪,不敢轻举妄动。

      上座的男人负手站起,颇有君王之威,许是天高云清,男人深邃的五官少了些阴翳:“阿楹你看,”他只手抱起女孩,揩掉怀里小人儿坠在脸颊上的珍珠儿,“纸鸢隐在云后,一会儿一定会再出现的。”

      楹林相信父皇的所有保证,果不其然,烟消云散后,虚无的影子重新在半空翻卷。

      她从怀里挣脱,挨个向所有宫人夸耀:“我父皇变的戏法真厉害!”

      谈笑声后,男人拂袖说阿琴陪伴公主有功,赏布两匹。

      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戏码以男人政事繁忙为由而散场,雍容华贵的女子牵着女儿离去,带走一群宫女。老黄门奉皇命从未央宫搬来书简卷宗,侍奉宣帝在朝花台办公。

      微风习习,带了些许早春薄凉的寒意,趴在青瓦上感受新奇的孩子禁不住窜上鼻尖的痒意,打了个清脆响亮的喷嚏。

      在庆幸风寒没有侵体的那一瞬,她已经被远处皇帝亲卫察觉,两队侍卫将墙围了两圈。

      她居高临下,活像一只滑稽的野鸟。

      她心问这短暂的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也从未成为招风大树引人侧目,她心生退却,却被侍卫长喝住,扒紧瓦缝一动不动。

      一程子后,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步步临近,她终于看清了方才被树叶掩住模样的人。

      “哪里来的黄口小儿,敢惊扰皇上圣体!”老黄门拂尘一扬,掐着尖嗓咄咄逼人。

      她紧紧扣住瓦檐,余光中的指节有些泛白:“我……我是阿娘的孩子。”母妃一直唤她囡囡,但她憋红了脸也说不出口。

      王宫里向来不缺孩子,年轻貌美的妃嫔一茬又一茬,皇子皇女挤不下百孙堂的厢房,她只是孩子堆里最例外最低贱的一个,和那些锦衣玉食的孩子们同又不同。

      “你是哪宫的婢女?内廷重地,也敢罔顾宫规,藐视皇上。”

      那日她才知晓,让九五之尊抬头仰视,也是大罪。

      “我是父皇的孩子,只是没有精致的衣服,”她胆小惜命,声音颤抖微弱,几近嗫喏,“也没有名字。”

      宣帝敛容屏气,全无慈父的温和,目不斜视地问询:“这是哪个宫?”

      九重宫阙,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这些妃嫔寄身余生的宫殿。

      内侍经由旁人提醒,低下身子恭谨回答:“永巷。”

      她从小就惯爱听阿娘回顾半生,听她讲进宫后的轶事,她口中的君王不苟言笑却也无限柔情,在家族败落之前,她一直视他为良人。

      记忆回溯,宣帝在原地静止半晌,仿若才想起永巷的旧人。

      “栎树长青,”他开了金口,“你就叫栎林吧。”

      五岁那年,她终于有了伴随一生的名,李栎林。

      仅仅是因为身后那棵高出硬山顶许多的栎树。

      *

      百孙堂里,邵氏在目睹栎林几次三番走神后不得不出言警示:“目不二视,耳不二听。公主今日似乎心不在焉。”

      被点醒的人儿放下毫笔,抻开宽大的袖角。邵氏定睛,眼前女孩儿的妆容服饰不同以往粗糙,袖口和束腰破天荒多了几只花蝴蝶。

      “阿娘三年丧期已满,昨日宣旨内侍说我日后就是刘婕妤的女儿。”栎林伸手抚摸蝴蝶起起伏伏的纹路,想起阿娘也是绣得一手好物,穿花蛱蝶跃然如生。

      三年前,张氏罹患痢疾,时常在夜里高热惊厥。此症来时急骤,栎林无法摸清阿娘在何时就会突然昏迷。

      她们闭锁在这一方天地,连当差的侍卫都嫌,更不说混有一官半职的医令。

      从春挨到秋,那日张氏不堪疼痛,让栎林和阿芜拿着绣品买通永巷当值的侍卫,去未央宫求旨请安乐堂的女医来。

      那是李栎林生平头一回在王宫的长街短道舍命奔跑,不敢在朱甍碧瓦间停驻半分,直直向未央宫去。

      天子的宫殿何其广阔,宫墙层层叠叠,门禁道道森严,她和阿芜被带刀侍卫架在宫门外苦苦哀求,才终于打动今上的木石之心。

      斜阳褪色,栎林带着医令踩着余晖回到永巷,推开陈旧的老门,正厅横梁上垂着一圈白绫,母妃亲蔼的笑意永远停在唇边。

      她拼力奔去抱住张氏悬在半空的双足,险些被歪倒的矮凳绊住。

      “阿娘!”

      孩童悲怆的哭喊在四壁间回荡,她才后觉原来这永巷可以如此空荡。

      空荡到,无人回应。

      王宫是龙脉气运之所在,妃嫔自裁有污灵气,再者张氏生前已是病体,医令怕病毒传播,上请将张氏一烧了之。

      栎林眼看掩住口鼻的宫人将母妃运走,至于去了哪里葬在何处,她无从得知。

      妃嫔自戕犯了忌讳,是不能入后寝的,大抵会被扔在荒山的乱葬岗,一卷草席是最后的体面。

      这种人也不能受子孙供奉,栎林只好请了佛像,私自在百孙堂的寝殿里拜拜,也算是为母守丧。

      一晃三年。三年前她以尽孝为由回绝了宣帝让她陪伴老太后的口谕,三年后她再拖不得,被指给刘婕妤做女儿。

      女傅体谅她苦大愁深,早早散了课,临走嘱咐她藏好百孙堂里的佛龛,免得落了闲人口实,招惹祸端。

      午膳后,披香殿果然来了人。

      为首的嬷嬷怀里抱着一个穿金戴银的女孩儿,后面的侍女从前院排到游廊。

      女孩儿挣脱乳娘的双臂要下去,小嘴先开始咄咄逼人:“你就是李栎林?”

      栎林无措地看向身后的阿芜,阿芜和阿玉跪地说了句:“十一公主安。”

      原来是刘婕妤的女儿,今年才五岁,堪堪及她腰高。

      棉林原本嗓门就大,这程子父皇母妃都不在,更是撒开了喊:“你凭什么抢走我的母妃!”说罢,将攥在手里的碎石子向李栎林挥去。

      石子儿棱角锋利,不像盆景里精挑细选打磨过的卵石,擦过栎林的脸就留下一道血痕。也算是幸运的,小孩儿气力小,只那么一颗石子砸在脸上。

      “公主!”嬷嬷背后的侍女们霎时慌了神,上前查看棉林细嫩的手,发现无碍后又展开她的双臂翻来覆去地确认,嬷嬷拨开人群重新抱起女孩,“公主怎能去捡百芳园的碎石子儿呢,仔细手疼。”

      李栎林感受着脸颊上淌下一滴血,细微的痛感在片刻静止中被无限放大,好似伤口横竖布满了半张脸,但其实只那么一道而已。

      相较于痛,一股羞愤自卑涌上心口。面前是装束清丽的侍女围着她们的公主嘘寒问暖,而她的阿芜阿玉没有公主命令不得起身,泛红的指节还扣在石板地上。

      “阿芜,阿玉。”她转身把跪地的人拉起来,头也不回往寝殿里走,“我不去披香殿,不去给刘婕妤做女儿。”

      嘴上下了狠功夫,但困兽哪有那么容易挣扎。

      栎林在申时被刘婕妤的内侍带走,那侍人脸上横亘着一道陈年疮疤,赔着笑说:“婕妤娘娘等着您用晚膳呢。”

      披香殿里,画栋雕梁,烛火映得内室格外亮些,相衬之下,百孙堂像是民间的蓬门荜户,破败的永巷则更甚。

      刘婕妤的侍女把栎林安置在配殿,说娘娘正在长乐宫侍奉太后,不时便回来用膳。栎林颔首说好。

      送走侍女,她拨开殿门,西斜的日光从门缝照进,颗粒在光线中悦动翻腾。她在来时戴上了母妃遗下的那支累丝双蝶钗,珠串透光,在地上烙下不完全的影,伴随着风摇曳。

      大概是这里经年未曾住人,呛鼻的尘埃扑面而来,阿芜让栎林在门外稍候,她先与阿玉将室内简单归整归整。

      栎林百无聊赖地坐在廊道长椅上看鸽群飞过,接着是一只乌鸦。这里远离宽阔的花苑,除了落足休息的飞鸟,是断不会出现纸鸢的。

      酉时一刻刘婕妤才回来,珍馐署送来的吃食放在灶眼上温了又温,摆上桌时已不复最初的风味。

      阿芜在之前告诉栎林,刘婕妤失宠,又投靠皇后无门,只能日日在太后跟前尽孝,企图保住她家父家兄在三军的镇将军之职。

      难怪有碎嘴的小子在背后嚼舌根:“去岁宣朝三线攻打西羌,只刘将军一支落败,虽然无伤大局,但总归是不受用了,连同披香殿的刘婕妤也一朝失宠。”

      透过轩窗,刘婕妤被宫人搀扶进正殿,她身子单薄,满是烛光的宫室是她的荣耀,也是她的枷锁。

      栎林和刘婕妤、十一公主棉林在桌前落座,侍膳的宫女好心问了句:“六公主怎么伤了脸?”

      刘婕妤停箸,侧头一瞧,是未结痂的新伤,唤来阿芜细问。

      “是六姐姐自己摔的。”棉林心虚,先声夺人,“晌午我去百孙堂见姐姐,随后一起去百芳园赏景,姐姐不听嬷嬷劝阻,一定要往松园去。那儿石子又多又利,姐姐怕是不小心被石子刮花了脸。”

      小孩子前言不搭后语,十足十的狡黠模样,但这做娘的照信不误,真以为如她所言。

      刘婕妤心觉这是个没有教养的孩子,微怔的面容爬上鄙夷:“棉林,是谁教你这么没规没矩的?母妃没让你答话。”

      栎林抱着碗不言语,昨日女傅才教的指桑骂槐,今日便见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永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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