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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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恢复意识时，蜃楼发现自己正躺在剑兰宫的房间里。
彩色的玻璃窗被人打开，清风裹着淡淡的花香吹进房间里，将那残留在他灵魂深处的、让人抑郁的消毒水气味濯洗干净。
非常讽刺的是，再一次回到这个世界，他竟然产生“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是为什么呢……
蜃楼迷茫地想着，正要从床上起身，忽然感觉他藏在床下的手似乎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他低头一看，终于发现此刻正趴在他床边沉睡的希娅——她遍布伤疤的、苍白的手正紧紧握着他的，仿佛溺水之人捉住浮木一般，几乎用尽了力气。
他顿了一下，想起蜃楼本尊和他说过的话。
连他都知道希娅喜欢他了，那些弗洛瓦王庭的家伙更不可能看不出来。虽说他足够强大，不至于成为她夺嫡路上的软肋；可身为弗洛瓦的皇女，希娅和他这样来历不明的男人牵扯不清，万一被她那两个哥哥拿去做文章……
他想悄悄地挣开希娅的手，却被对方察觉，反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希娅睁开眼睛，抬起头来，几乎在瞬间便找到床上的蜃楼。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其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醒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张了张口，语气忐忑，“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季诺来看看……”
希娅站起身，正要离开，却忘了自己的手还牢牢地捉着蜃楼的手指。约是刚睡醒脑袋不太清醒，她踉跄地走了一步，才意识到这件事。
少女掩饰尴尬似的咳嗽两声，正想把手松开，却反被蜃楼拿住了手腕。
蜃楼没有说话，拧着眉头将她的胳膊翻了个面，掌心朝上，露出希娅自手腕处一路绵延向下的灼烧伤痕。
线型的灼烧痕迹，才伤不久，只做了简单的处理，看着就疼。而对现在的蜃楼来说，与焰战斗的记忆历历在目，他几乎立刻便想起来——这样的伤痕，只有焰能够做到。
“这是焰做的？”他问道。
希娅抿唇：“是，但是我去找的他。因为他给了他的东西，不是吗？……这件事，你都没有和我商量。”
焰其实只是火上浇油地嘲讽了几句，是希娅硬生生穿破了他自护的结界，给了他一拳而已。
但走这一遭，也让希娅认识到一件重要的事——
那个年轻的赤发魔法师，是冲着蜃楼来的。
他绝对知道有关于那个“蜃楼”的内幕。
蜃楼昏迷了几天，她就失眠了几天。焰所研究的魔法不在她的领域之内，更是魔法世界不为人知的秘辛；她不知道焰究竟对蜃楼做了什么，只怕蜃楼永远也醒不来，更怕他醒来了，却又变回那副残暴的样子。
这些年来，希娅已经失去太多东西。
现在的蜃楼不止是她的同伴，更是拴住希娅那颗摇摇欲坠之心的支柱。
她无法想象这个世界没有他的样子。也许有一天他会离开，但决不应该是现在……
好在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
按说蜃楼醒了，她应该松口气，可回想起他隐瞒自己的事情，又感到几分失落。
她不知道焰给了蜃楼什么东西，只知道那天她和奥术骑士在百合宫见面，没过多久，便感到宫外传来了一阵异常强大的魔力波动。等到她们赶到现场时，只看到失去意识的蜃楼，和几缕消散的红色丝线——那是焰的魔法留下的痕迹。
她说完这些话，有意观察蜃楼的表情。却见他沉默着，眉头依然紧蹙，似乎陷入沉思。
“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希娅深吸口气，将手抽了回来，认真地说，“我不像焰那么强大，也许他能帮上你的更多。但是，越强大的人越危险……蜃楼，我不希望你再出什么意外了。”
冰冷的沉默在空气中持续着。希娅沉下面色，正想转身离开，蜃楼却忽然迟疑着开口了。
“希娅。”他顿了一下，慢吞吞地说着，“和焰打交道是件危险的事，所以，你为什么要去找他？而且，你又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呢？”
希娅停下来，转过身来好笑地看着他。
“因为是他的魔法让你昏迷不醒的啊，大魔法师。”她说，“我为什么关心你，你心里不明白吗？”
蜃楼怔了一下，脸颊莫名微热。
在原来的世界，即便是与她相处过十多年的父母也没见得有多爱她这个女儿。他自认不是什么惹人喜欢的家伙，在学校的朋友也以表面关系居多，没多知心；可现在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半年，却有希娅这样真挚地对待着他……
系统的话在耳边回响。蜃楼闭了闭眼睛，想起她坠楼后消失的生父和继母、想起生母在她病榻前虚伪的模样。
他这样的人，应该捉住这样美好、善良的希娅吗？
“你……”他迟疑着，手指不自觉抚向颈间，“喜欢我，对吗？”
希娅的手指颤了颤。
空气中，无形的锁链在此刻竟然发出了实质化的光辉。自蜃楼的颈间到希娅的手指，一道秘色的流光飞快地闪过，而希娅仿佛察觉到什么，苍白的手指缓慢地攥紧，又松了开去。
她不知道这几天的蜃楼究竟为什么昏迷，焰也守口如瓶，没有告诉她任何事情。噢，不，也不全然如此，他说了一句话——
“你以为你能留住他？”
希娅的确想留住他。
可她也知道，这里不是蜃楼的家。他有一个更想回去的、更好的世界，而她不应该成为他的阻碍。只是在最后期限到来之前，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多看看他。
“……是，但是我一厢情愿的。”过了许久，希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努力维持着镇定，反问道，“我不要你回应我。我喜欢你这件事，应该不需要得到你的允许吧？”
蜃楼垂下眼睛，没有立刻回答她。
他走下床，然后又走向希娅。没人知道他在这短短几步路的时间里都想了些什么，但焰要是知道他用了观测装置之后，想要回到原来世界的念头反而没那么强烈了，恐怕会气得跳脚。
他走到希娅面前，捧起她苍白而憔悴的脸颊。
但凡其他人说这样的话，蜃楼都会觉得他是看上了这具身体的美丽或强大；可换成希娅这样说，他却愿意全心全意地相信她。
她曾经被“蜃楼”那样伤害过。
又需要多少勇气，才能再一次这样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感情呢？
随着距离的拉进，埋藏在血肉之躯下的心脏也激烈地跳动起来。他从没对谁产生过这样的情感，即使在穿越之前亦如是；因而他忽视、逃避、自欺欺人、又故作清醒，然而此时此刻，他实在没办法伪装下去了。
系统说过，人类间的男女之情，有相当大一部分原因出自生物本能。荷尔蒙的分泌让人心跳加速，而高涨的情绪背后则是刻在基因内的传宗接代的本能。而蜃楼的身体，早已免疫那些激素的支配，也能让他更好地看清自己的内心——
他也被希娅吸引了吗？
蜃楼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情绪，伸出手指，情不自禁地摩挲过希娅脸颊侧一处浅淡的疤痕。在“女神之血”的日子给她留下太多创伤，无论是身体的还是心里的，可她依然是个坚定而强大的女孩，在他眼里，早已比任何人都要耀眼了。
在另一个世界，已经没有人爱他。
可在这里……
他不应该和希娅产生太多羁绊的，可感情有时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东西。至少在他靠近她的时候，这个残暴血腥的世界已经产生了一个温柔的锚点，要将蜃楼牢牢地拴在这里了。
蜃楼垂下眼睛，看着希娅有些干燥的嘴唇，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可一个突然的声音将他从妄念中惊醒，如触电般收回手后，蜃楼忽然注意到，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从怀里掉了下来。
那是一本薄薄的书。
他松开希娅，将那本书捡了起来，想起那是占据他身体的蜃楼在临行前丢给他的。按理说，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他是怎么送过来的？
蜃楼压下不解，看向这本书的封皮，表情忽然凝滞。
这不是普通的书。
这是一本游戏攻略集。
更准确地说，这是随《不合格皇女》游戏卡带附赠的纸质攻略书。
游戏的所有结局都记录在册，当然也包括达成这些结局的一切选择。
就算他遗忘了游戏剧情也没关系，只要拿着这本书，希娅的夺嫡之路将平步青云。没人能阻拦他们，这也意味着，他做选择的日子不会剩下多少了——当希娅登上皇位的时刻，就是他该决定是回到原来的世界、还是留在这里的时候。
当然，要使用这本书，也意味着不能他再将这些事情向希娅隐瞒下去了……
蜃楼正思考着该如何开口，倏然感觉到自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刚刚与希娅拉开的距离再次缩减，而他愕然地低下头，却撞见希娅漆黑而混沌的眼睛。
“希娅，我有件事想……”
未说出口的言语被堵死在嘴唇里。蜃楼几秒钟前的妄念成为了现实，只是主动方倒转，希娅扯着他的领子，将她柔软的嘴唇贴了上去。
她是这样聪明的女孩儿，以至于蜃楼只是靠近、只是摸了摸她的脸颊，她便明白他想做什么了。
此时此刻，不论几天前结束的花园审判、不论挑拨离间的赤发法师、不论未报的血海深仇，也不论未来或许要发生的离别，希娅只明白一件事情。
这个笨蛋，刚刚明明就是想亲她——
*
一小时后。
蜃楼拍平攻略书上被揉皱的起伏，又正好他凌乱不堪的衣领，最后若无其事地拿起茶壶，给希娅沏了杯茶。
他看起来依然面无表情，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它的主人。希娅坐在桌前支着脸颊，唇角上翘，心情从未如此愉快过。
“所以，这是个虚拟的世界。”希娅翻了翻蜃楼给她的书，这一次轮到她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了，“而我是游戏的女主角……我的任务，就是夺取皇位？”
“不只是夺取皇位。”蜃楼说，“这是部恋爱游戏……主旋律还是浪漫的邂逅。在已知的所有好结局里，女主角希娅都找到了相伴一生的恋人。”
“哦？”说到这个话题，希娅忽然来了兴致，“恋人？里面也包括你吗？”
蜃楼看着她，表情无奈：“没有我。是原来的蜃楼、阿忒菈和季诺。”
希娅“嘁”了一声，刚刚燃起的兴趣如火焰遇水一般飞速地被扑灭了。但她翻着书，看着纸业上的插画，忽然想起什么，手指一顿。
“我好像忽然明白原来的‘蜃楼’为什么要离开了。”她说，“这一切的改变，是在你到来之后才发生的，对吗？”
蜃楼点了点头。
“他那样的人，没办法接受自己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地重复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的。”希娅笑了一声，继续说了下去，“嗯……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曾经是多么怨恨将她推入深渊的希恩，又是多么羡慕那些家庭和睦美好的孩子。在遇见蜃楼之前，希娅找不到厄运在她头上接踵而至的理由，只能责怪自己的弱小和无能。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过来了。
那些莫名降临的痛苦、亲人的背叛，原来，都只是为了故事精彩而铺垫的基石啊……
也难怪原来的蜃楼会选择消失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