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热带夜（4） “警察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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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苔带着李禅慈沿河边向前走。
阔别多年，潭城的变化倒是不大。
潭城，一个内陆城市。面积不大，也并不发达。城市之外山群环绕，一条潭河自西向东穿城而过，自然环境非常优越。此时正值夏季，潭城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下雨了。天气闷热得反常。街上到处都是电线杆，缆线拦在半空，织成一个密网。
许明苔的家在一个老旧的小区，停水停电是常态，平均熄灯时间一直维持在十点左右。高三那年，每当夜晚降临，整片小区唯有许明苔一人挑灯夜战，奋笔疾书，堪称一段励志佳话。
许明苔凭借着记忆找到自家楼栋，楼道里漆黑一片，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头顶的感应灯长年失修，他使劲跺脚咳嗽都没用，反倒引来邻居不满。
李禅慈还在一旁贱兮兮地问：“许明苔，你怕黑啊。”
许明苔抬手让他闭嘴。
没招了，只能打开手电筒硬着头皮走到五楼。
许明苔的家在靠右侧那户，他把登山包甩到身前，费力地掏了掏，在一分钟后摸索出一把钥匙。好不容易把钥匙插进门锁，打开了门。
这会工夫他身上已经出了一圈汗。
许明苔摁开门边的灯，家里果然空无一人。
五年前许明苔的父亲许文去世，他也去首都上大学，因此住在这的只有他母亲王玛丽。
王玛丽是个事业型女性，在外企里当软件工程师，成就可观，对待孩子这方面也极有耐心，事无巨细。
在许明苔心里，这就是最完美的母亲。
唯一的缺点就是玛丽女士经常出差，常驻海外，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李禅慈走了进去，装模做样地脱了鞋，很是好奇地四处张望。
许明苔没有好气：“看什么？你又不是没来过。”
李禅慈可怜巴巴：“可我根本不记得了，要不你帮我回忆一下？”
许明苔拉开登山包：“我困了，要睡觉。”
男鬼坐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没理男鬼的反应，忽略客厅积灰的地板，从包里拿出睡袋，又拿了几件换洗衣物，向浴室走去。李禅慈勤快地跟了上去。
许明苔猛地转过身，指着男鬼：“你不许进来。”
李禅慈不解：“为什么？我又不是没看过。“
许明苔不理他只是强调：“反正就是不行，你一个鬼又不用洗澡。“
李禅慈幽怨地看了看他，叹了口气：“以前我想抱你，你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现在我只不过要参观一下，你就将我拒之门外。唉，真是今昔非比，可悲可悲。”
许明苔满脸黑线。
他最终妥协让李禅慈坐在马桶盖上，自己把浴帘拉得密不透风，不准偷看。
水珠落在白瓷砖地上，哗啦啦的响声中，李禅慈的声音透进来：“许明苔，你几年没回来了？“
许明苔单手抹了把脸上的水：“五年多吧，怎么了？”
李禅慈“哦”了一声：“没什么，我只是看洗漱台上没有你的东西，随口一问。”
闲的没事干。
许明苔嘀咕着关掉花洒开关，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后，浴帘“哗”地一声移到一旁，只见李禅慈正站在镜子前，仔细观赏自己的脸。
拿毛巾擦头发的工夫，李禅慈又说话了。
“原来我长这样，”他像是有什么不满，“怎么这么老啊。”
许明苔看向镜子里的李禅慈——不知道是死了的原因还是什么，李禅慈的脸上明显能看出疲惫，仿佛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倦怠。
“老？你那是死相太难看。”许明苔把毛巾盖在头上胡乱地揉搓着。
隔着一层潮湿的棉布，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太真实。
李禅慈对他的毒舌充耳不闻，依旧微微眯着眼，极度挑剔地把脸凑近了镜子，近到那苍白的鼻尖几乎要和镜面贴在一起。
水雾将他的五官晕染得有些模糊。
“不行，我还是想不起来我是怎么死的，”他有些失落地擦了擦镜子，转身，“许明苔，你说我该不会无法轮回吧。”
许明苔身形一顿，接着开始嚷嚷：“为什么？你是做了什么坏事吗？死了又不是你的错——”
他一把扯下毛巾：“有我帮你，你怕什么？”
李禅慈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许明苔，你真好。”
许明苔无视他的喜悦，径直走出浴室。
他坐在睡袋旁，盯着家里积灰的地板好一阵才觉得恍惚。
在收到李禅慈的死讯后五个小时，他见到了此人的鬼魂，上一秒还沉浸在悲伤里，下一秒他竟然有些庆幸，庆幸两年前不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不过，怎么帮他又是一个问题。
关于李禅慈的死法，丁叔说是和货车相撞，当场毙命。事故发生肯定还有其他细节，估计丁叔也不是很了解，他想明天有必要去一趟警局，问清楚情况。
——只能从这开始调查了。
许明苔订好早上八点的闹钟，缩在睡袋里，一夜无梦。
可没想到叫醒他的不是闹钟，而是门铃声。
他挣扎着起身，一看时间才七点，他暗骂有病，晃晃悠悠走到门口给人开门。
“哪位？”
话音刚落，他眯起的双眼慢慢睁大，错愕，震惊，最后变得不可思议。
许明苔突然打起了磕巴：“警、警察叔叔，你们怎么来了？”
我还要去找你们呢。
门口站着两名警察，一矮一高，一老一少，他们穿着统一的夏季制服，并非常默契地把警证举到许明苔面前。
不等许明苔开口，便说明来意。
“想必你就是许明苔，我们正在调查慈航山车祸一案，关于死者李禅慈，我们调查到他生前有向旁人多次询问你的情况，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许明苔侧身让他们进去。
家里太长时间没人，到处都灰突突的，再加上他带来的登山包和睡袋，看上去像是末日演习。
许明苔扯了扯嘴角：“招待不周，两位随便坐。”
他一边客套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疯狂扫向客厅。
这不看还好，一看他差点没当场心脏骤停——李禅慈此时正大摇大摆地站在两位警察面前，饶有兴致地观察，脸上甚至还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许明苔眼皮狂跳，不动声色地踢开脚边的睡袋，试图吸引警察的视线。
经昨晚一试，他知道活人看不见李禅慈，也摸不着他，但跟两名一身正气的警察同处一室，涉案的受害者就在眼前飘荡，这场面怎么看怎么邪门。
“许先生不用客气，我们了解完情况就走。”
年长的那位老警察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上停留了一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掏出随身携带的警用记录本坐了下来。
年轻的警察则拿出一张照片递到许明苔面前：“许先生，这是死者生前的照片，你确认一下。”
许明苔探头看去，他知道这张照片。
大三下学期他们去实习之前拍的证件照，那时的李禅慈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他又瞄了一眼凑过来的鬼版男人，太阳穴突突地疼。
“是他。“
年轻警察点点头：“根据我们的走访调查，死者曾经似乎与你关系密切，在他出事前的一个月内，他曾向你们的共同好友打听你的近况。对此，你知情吗？”
许明苔想起陈树在车上说的话，他摇摇头：“我不知情。”
老警察接着问：“你们之前是什么关系？”
许明苔无比坦然：“警察叔叔，我是同性恋。”
他指了指李禅慈的照片，又指了指自己：“我们当然是情侣。”
两位警察显然被他的诚实所震撼，当场愣住。
许明苔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打工人的招牌面瘫脸：“不瞒两位警官，我和他两年前就分手了，至于他为什么打听我的近况，我也不清楚。”
与此同时，一旁的李禅慈抱臂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一双死寂的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许明苔，并不作声。
“警察叔叔，”许明苔没半点尬色，态度认真，“李禅慈……真的是死于车祸吗？”
老警察反应过来，点头：“从现场判断来说是的，不过我们还无法断定是意外还是他杀，法医鉴定也没有意外发现，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毕竟慈航山地势险峻，加上又是深夜。”老警察合上笔帽，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你是否知道李禅慈曾经有过什么仇人？或者他得罪过什么人？”
许明苔心里一紧。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眼角余光撇向了站在一旁的李禅慈。
那张原本吊儿郎当的脸上，此时竟仿佛一潭死水。
他对上了许明苔的视线，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
许明苔明了，深吸一口气：“我们交往的那几年里，他除了上班也没什么其他爱好，最多就是天天在家打游戏，要说仇人，当时并没有。”
年轻警察说：“你的意思是，不排除你们分开的这两年内，有仇家要害他。”
老警察咳嗽了一声打断他：“许先生，我想今天已经了解得足够了，就先不打扰了。”
结束得突然，但许明苔并没有挽留。
他欢送二人离开后，看到李禅慈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许明苔蹲下，顺势把下巴搭在沙发旁边，好奇不减：“李禅慈，你不会真有什么仇人吧？”
李禅慈转过脸看他，无奈地耸肩。
他将双手枕到脑后，重新看向天花板，语气里满是自嘲：“不过听那俩警察的意思，我死前那一个月满世界找你，说不定不是为了旧情复燃，而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想找你交代后事。结果倒好，后事还没交代明白，我自己先成了一桩后事。”
许明苔没有说话。
李禅慈眯起眼：“许明苔，你说，我要是真有仇人，他现在发现我变成鬼回来了，会不会气得再杀我一次？”
许明苔噌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瞎想什么，人家真要是有心，顶多去哪个寺庙给你请个加急的超度套餐，让你物理意义上魂飞魄散。”
李禅慈低低地笑了两声，轻飘飘地翻了个面，将视线定格在许明苔刚睡醒的脸上：
“不过许明苔，如果说我是真觉得自己要死了才去找的你……那你觉得，我是想拉你当垫背，还是想让你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热带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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