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复活指南》昭听

30、三个和尚（2） “阿弥陀佛

　　许明苔背着登山包，一步步踏上湿滑的青石阶梯。
　　山林间静得诡异，没有鸟鸣，也没有风声，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湿气潮热。
　　四周的树木在浓雾中升起，那些苍劲的枝干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张牙舞爪，偶有积水从叶尖滴落，“嗒”的一声砸在头上，惊得许明苔后背直冒冷汗。

　　背包沉甸甸地压在脊梁上，却压不住脑子里纷乱如麻的思绪。

　　活佛。

　　在这个年代，关于活佛的传说虚无缥缈，像是一段历经岁月洗刷的历史，又像是一个被世人随口编造的荒诞故事。有人说他高深莫测，能通阴阳，晓因果，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人们包装出来的伪神，是政界用来给自己洗脑手下、笼络人心的工具。

　　活佛的肉身死亡被称为“圆寂”，但这并非生命的终点，而是一次□□与凡尘的蜕变。在其圆寂前，通常会留下关于下一世降生地点、环境或家庭特征的预言指示。
　　因此他的两位徒弟会去各地寻找符合特征的灵童。可奇怪的是，妇幼医院的一场火灾为何让他们停止脚步，选择归隐？

　　种种谜团间，许明苔可以谁都不信，但不能不信李禅慈。

　　可转念一想，李禅慈去印度，真的只是普通的旅行吗？
　　还是说，他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在慈航山上找到了那个所谓的“活佛”，甚至是亲自踏入了鸿真集团背后的阴谋？

　　一个极其可怕的猜疑如同野草般在许明苔心里蔓延。
　　李禅慈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一切？他远赴印度的行程，是不是他与贾作真、与活佛之间某种交易的一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许明苔就一阵紧张。

　　“不……不可能……”

　　如果他和活佛有缘，真的在山上见到活佛，自己该说些什么？

　　问他李禅慈的死究竟是不是天意？问他鸿真集团的罪恶何时招致报应？
　　还是求他给自己指一条明路，让自己从苦海解脱？

　　可要是见不到呢？
　　一百个人中也只有一人能见到，他怎么能保证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山风吹过，卷起一阵潮湿的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睫毛。

　　不知不觉间，盘山公路拐过一个极陡的弯道。
　　许明苔脚步一顿，停在了路边生锈的护栏旁。

　　这里的护栏明显比别处矮了一截，上面有一道明显的凹陷和擦痕。路旁陡峭山崖下，灌木丛处隐约可见一条被碾压后的滑坡。

　　——这里就是李禅慈出车祸的地方。

　　许明苔闭上眼，吸了一口气，他想起了上一次和李禅慈来慈航山的情形。

　　当然是和活着的李禅慈一起。

　　高三那年，许文因车祸猝然离世，许明苔整个人彻底崩溃。
　　那个夏天漫长而阴暗，他整天把自己关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不吃不喝，是李禅慈硬生生敲开他家的大门，让他重新活了过来。

　　他们约定夜爬慈航山。
　　那时候也是在山上，风很大，阳光很好。李禅慈不知从哪里找了个生锈的饼干铁盒，让许明苔在纸条上写下一句对未来的期许，然后两人在山顶的大树下刨了个坑，把铁盒埋了进去。

　　李禅慈当时拍着手上的泥土，笑得阳光灿烂：“许明苔，这叫时间胶囊。等咱们八十岁了，再一起来把它刨出来。”

　　转瞬间，李禅慈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可如今不过短短几年，他就已经不在了。

　　事不宜迟，许明苔凭着记忆中的路线，转身钻进了丛林里，想要抄小路直奔山顶。

　　然而，山里的雾气实在太重了。

　　钻进密林不过二十分钟，周围原本依稀可见的小路便彻底消失在杂草中。
　　一片绿色，漫天的大雾将视线压缩到了不足三米，四周全是碗口粗的树林，树干上布满了潮湿的苔藓，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经验使然，许明苔停下脚步，连忙掏出挂在胸前的指南针。
　　磁针此时像疯了一样，在玻璃表盘里疯狂地乱晃、旋转，根本无法指示方向。

　　——磁场紊乱了。

　　难道是这山里的灵体在动作？

　　许明苔抬头望去，头顶被密密麻麻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湿漉漉的枝叶交错重叠，别说太阳的大致方位，连一缕光线都透不进来。

　　他迷路了。

　　密林里的气温逐渐降低，可许明苔的额头上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强作镇定，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后，试探了几段路径，脚下湿滑的苔藓和腐叶让他好几次险些滑下陡峭的斜坡。

　　许明苔一边挥舞着登山杖，一边急促地喘息着。
　　越急越乱，越乱越迷，汗水混着雾气流进眼里，辣得眼眶酸胀。

　　脚下的山路越来越陡，湿气顺着裤脚一路向上蔓延。

　　下一秒，由于地势差异，许明苔一脚踩空，绊在一根横生在草丛里的粗壮树根上，整个人失去平衡，失控地向前摔去！

　　“砰！”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在斜坡上滚了两圈，狠狠滚落进了一片半人高的深草丛里。

　　膝盖砸在坚硬的石头上，剧痛袭来，让许明苔忍不住呻吟了一声。登山杖脱手飞出，插在了不远处的泥土里。
　　许明苔倒在草丛里，胸口剧烈起伏，他挣扎着双手撑地，想要爬起来，可刚一抬头，全身的血液却在瞬间凝固了——

　　距离他面门不到半米远的地方，深草间突然高高耸起了一道亮眼的蛇影。

　　那是一条足有手臂粗细的白蛇，身上的蛇鳞在昏暗湿冷的气氛里泛着刺眼的金属光泽。它竖起前半个身子，蛇头呈倒三角形，红色的信子在空气中快速地吐吸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最让人恐惧的是它的眼睛，冰冷无情的竖瞳，正直勾勾地盯着摔倒在地上的许明苔，警惕地向前爬行。

　　许明苔屏住呼吸，全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的手掌贴着泥土，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摸向侧方飞落的登山杖。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然而，那条白蛇并没有发动袭击。

　　它只是静静地悬在半空，用那双冰冷的竖瞳看了许明苔两秒，随后耷拉下身子，缓慢地转过头，顺着草丛游韧有余地朝雾气深处游去。

　　许明苔愣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握在手里的指南针——磁场依旧紊乱，磁针乱晃，找不出规律。

　　许明苔顾不上膝盖的剧痛，一把抓起登山杖和散落的背包，拔腿跟上了白蛇的脚步。

　　说来也怪，跟着那条蛇在乱石与杂草间穿行了约莫十分钟，前方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原本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浓雾，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薄起来。

　　一缕微弱而明亮的阳光穿透浓雾，在空气中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许明苔深吸了一口气，挥动登山杖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刹那间豁然开朗。
　　呈现在许明苔面前的，是一片极其空旷平坦的草坪。

　　这里的草坪绿得有些不真实，草尖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天空高远而澄澈，蔚蓝得没有一丝杂质，草坪的尽头没有山石，也没有树木，仿佛直接与天际翻滚的云海相连，一眼望去，竟如同悬浮在云端之上的孤岛。

　　而在那片草坪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极其粗壮的古树。

　　许明苔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棵树看上去已经彻底枯萎了。
　　粗达数人合抱的树干龟裂剥落，露出里面干枯的木层，盘错的枝干像是一张张向天伸出的巨手，直刺苍穹。树上没有半片绿叶，尽是干枯细长的枝桠，几只不知名的黑鸟盘旋其上，发出沙哑的啼鸣，透露着一股沉寂了千年的苍凉、肃穆与死寂。

　　看起来这是山顶。
　　他不记得上次和李禅慈来的时候是这样的。

　　许明苔呼吸急促起来，心脏砰砰直跳，他背紧背包，刚要拔腿朝大树的方向走过去——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平缓的声音，突然从草坪侧方的云雾交界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声闷雷，直直地砸在许明苔的耳膜上，令他一惊，打断了他的脚步。

　　许明苔浑身一紧，躲到一棵树后，循声望去。

　　草浪翻涌，不知从何处缓缓走来了三个身穿灰袍的僧人。

　　为首的老僧面容枯槁，皱纹如刀刻般深陷在皮肤里，双目微闭，手中握着一串念珠，步履缓慢却沉稳。在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僧人，皆是低眉顺眼，双手合十，脚踏粗糙的草鞋，踩下去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如同飘行在云雾间的幽灵。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只有风吹过枯树枝干的呜咽声。

　　“阿弥陀佛。”老僧又念道，“此树已枯萎百年，历经风雨，却依旧屹立于此，想必是不愿离开这世间。”
　　他侧着脸，对其中一人说：“信瑜，你去知会菩萨一声。”

　　接着转向另一侧：“贤瑜，将香案安放在树下。吉时已到，不可延误。”
　　老僧的声音古井无波，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穆，

　　两名年轻僧人躬身应道：“是，师父。”
　　随后便动作利落地从僧袍里内取出香炉、佛珠与长香，无声地朝那棵巨大的枯树走去。

作者有话说

许明苔：差点成为神秘园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