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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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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娇一向懂事,一听妈妈喊她走了,立马放下面碗站了起来,跟在了余念的后面。
好像生怕谁把她丢下了似得。
旺旺平时调皮一些,听见妈妈说话,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捧着面碗,东张西望一番后,懵懂的问道:\"谁?谁要来找我们?\"
娇娇听见弟弟说话,生怕惹了大人们烦,小声给他解释道:\"爸爸和奶奶要来抓我们回去的。\"
旺旺问:\"干嘛抓我们?\"
娇娇抿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跟弟弟解释。
余念听见姐弟两对话,说:\"妈妈跟爸爸以后不一起过了,奶奶想把你带走,妈妈也想带你走,你怎么想?\"
前几天,旺旺还说爸爸和奶奶是好人。
但是,现在听见妈妈说奶奶也要带他走,登时被吓住了,嘴巴一瘪,就要哭出来的模样。
旺旺一手拉着余念的衣角,一手抓着面碗,抽抽搭搭的说:“不要爸爸,爸爸坏蛋,爸爸打妈妈。”、
又说:“妈妈带我吃面面,妈妈好人。跟妈妈。”
听见儿子一个字一个字儿的往外蹦句子,余念心里不禁多了几分忧愁。
旺旺今年三岁,按理说是要能说话了。
同村里的孩子能说话的不少,有那聪明伶俐一点儿的,还能绘声绘色的给大人讲故事了。
旺旺却还跟个奶娃娃似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成天就往外蹦字。
余念思来想去,大概也就是没教好孩子了。
她和黄明发平时上工,没什么时间照顾孩子。
陈莲凤年纪大了,就不去赚那两个工分了,没事儿就不去大队里报道,留在家里逗弄孙子。
陈莲凤跟旺旺说话,就是这式样儿。
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也不说什么有内容的话题,成天就是宝贝乖乖的叫。
又喜欢拘着孩子不往外头去玩,旺旺长这么大了,在村里还没个要好的小伙伴,跟同龄人也没什么交流,这一下就落后了。
所以,这孩子她一定得带回城里去,好好教一教。
——
余念跟那面条摊子的老板结过账后,就带着旺旺和娇娇去坐车了。
李丽霞不放心她,也跟着一块儿回来了。
来的时候,余念和李丽霞都是搭村里的拖拉机过来的,现在回去了,两个大人和两个小孩加起来,人数多了,自然就不方便搭拖拉机了。
毕竟,这拖拉机也就两个座儿,一个大人去搭拖拉机,还能说是村民搭个便车。
这两个大人还带着两个娃娃,再去搭拖拉机,就像是占别人便宜了。
而且,这也坐不下了。
余念跟李丽霞带着孩子走了一段路,到了镇上的客车站。
这年头,坐客车是件奢侈的事儿。
从村里到镇上,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脚程快的人,走上两个小时也就到了。
像李丽霞这种会骑车子的,去借个自行车,骑半小时也就到了。
再不济,就搭村里头去镇上送货的卡车和拖拉机,怎么着都有办法过来。
正儿八经坐客车,那是有钱人才干的事儿。
不过,今天她们带着两个小孩子,怎么着都不方便。
小孩走不了那么远,两人一人抱一个,到时候也够呛。
再说了,娇娇和旺旺长这么大了,还没坐过汽车。
刚刚在镇上看见客车的时候,娇娇和旺旺的眼睛都直了。
余念就想着,坐一次客车也好。
而且,陈莲凤那个抠门性子,肯定是不会坐客车的,她们坐客车回去,她一准儿找不着。
余念和李丽霞带着孩子上了客车,娇娇和旺旺都兴奋得不得了。
这是正儿八经的大客车,里头二十八个座儿,现在还空着一大半。
娇娇和旺旺在车上跑了一圈,都说要坐窗户边上。
余念跟李丽霞商量了一下,就一人带着一个孩子,都坐在了窗户边上,满足一下孩子的心愿。
娇娇跟着余念坐,眼睛一直盯着窗户外面看,怎么瞧都瞧不够似的。
在娇娇的心里,今天真的是太太太奇妙了。
一早上就去了镇上,看见了好多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她全都没见过。
李阿姨给买了饼干,妈妈给买了糖人画,还吃了阳春面,她连过年的时候都没这么开心过。
这会儿,又坐上了大家都没坐过的大客车。
大客车里头,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闻多了的话,难免会有些晕车。
但娇娇人小,兴奋劲儿足,不仅不觉得这股味儿晕人,还觉得特别好闻。
她使劲的嗅了几下那大客车里独有的味道,想着要在心里头把这味道全记下来,眼睛还盯着窗户外头,看见平时那些看腻了的草啊花啊都一眨眼晃过去了,新奇得不得了。
余念有心逗逗女儿,问道:“娇娇喜欢不喜欢坐车?”
娇娇用力点头:“喜欢!坐车好好玩。”
余念说:“等咱们回了城里,妈妈带你们去坐大火车好不好?”
娇娇哪里听说过火车,闻言睁大了眼睛,问道:“妈妈,什么是火车?”
余念于是抱着她,绘声绘色的给她描述了一遍火车的模样,把娇娇听得神往不已。
等大客车开到了村里,司机师傅把车门一打开,招呼大家下车的时候,娇娇和旺旺还有点念念不舍。
旺旺下了车,拉着余念的衣角,问:“妈妈,坐车车好玩,下次还能坐吗?”
余念点头:“刚才跟你姐姐说了,等咱们回了城,我们坐大火车去。”
旺旺虽然不知道火车是什么,但一听名字,心里头就期待了起来。
小孩子总是爱玩,逛听见一个名字,就觉得忍不住了。
旺旺拉着余念,一个劲的问:“妈妈妈妈,那我们什么时候坐火车?”
余念算了算时间,回答:“下个礼拜,妈妈就带你们坐火车,去见外公外婆。”
娇娇懵懂的问:“外公外婆是什么样的人?”
余念沉默了一阵,回答:“挺好的人。”
对于她而言,爹妈是算不上什么好人的。
她十八岁的时候,爹妈就找了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想把她给嫁掉,说什么为了她好,其实还不是因为人家给的彩礼多。
说什么有钱有房工作好,其实都是为了那男人能照顾她们家罢了。
至于她会怎么样,这倒不是他们关心的问题。
更何况,上辈子她想离婚,就是因为爹妈说她丢脸,又说什么孩子不能没妈之类的,事情最后才变成那副样子。
不过,对于娇娇和旺旺而言,外公外婆确实也是好人。
不管怎么说,他们上辈子还是挺疼娇娇和旺旺的。
过年了有什么好吃的,也会叫哥哥捎了过来,给娇娇和旺旺加餐。
后面经济开放了,他们每年到了寒暑假,都要把娇娇和旺旺接过去,说是要带两个孩子好好玩一玩。
所以,余念还是对两个孩子说,外公外婆人挺好的,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儿,让孩子们提前有了偏见。
——
等余念他们到了村里,离下午放工的时间还早。
余念一早就跟刘主任说好了,带着两个孩子住到她家里去,刘主任就把她家里的钥匙给了余念。
余念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屋,把门给紧紧的锁上了。
陈莲凤就算是知道她们住在这儿,也不能破门而入,把孩子给带走了。
另一边,陈莲凤已经带着黄明发,气势汹汹的杀向了镇上。
她从刘婶那儿得了消息,心里自然是非常笃定,这余念一定是带着孩子们在镇上。
不过,就是到了这时候,陈莲凤还是抠门的劲儿足足的。
叫她坐客车,那她是决计不肯的。
两毛钱一趟,就为了去个镇上,那不是大傻子是什么。
陈莲凤带着黄明发,在村口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了去镇上的大卡车。
卡车就两个座儿,司机一个乘客一个,带不了他们两个人。
其实,那卡车司机也是听说了陈莲凤家里的事儿,不肯在这节骨眼上找这种麻烦,所以想直接给拒绝了。
谁知道陈莲凤没皮没脸的,硬是装作没听懂他的话,将黄明发塞上了车之后,又冲着那个司机喊:“我老婆子不娇气,坐你车斗里就行了。”
这司机是运煤的,满车都是黑煤块,全都是值钱货,哪里敢让这个爱占便宜的老太婆上车,然而,陈莲凤这人别的不行,占便宜有一套,一看那司机没立即下车来撵她,立马就扒着车斗,从后头爬上去了。
司机没有办法,只好提心吊胆的带着这两个人上了路。
陈莲凤坐在后头,看着这满车的黑煤块,心里头自然是痒痒的。
她是那号看了便宜就想占的人,现在这满满当当的黑煤块就在她面前,她能不手痒么。
那司机坐在前头,根本管不住她。
陈莲凤眼珠一转,索性把口袋一拉开,哗啦啦的往里头装了好些黑煤块。
——
不一会儿,那卡车就开到了镇上。
司机在供销社门口卸货,一看见陈莲凤背个满满当当的口袋,再一想到陈莲凤上车的时候,这口袋还是空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司机唯恐陈莲凤带着他的煤跑了,不禁眉头一皱,喊道:“你上哪儿去?包里是什么?”
陈莲凤本来就装了他的煤,听见他这么一喊,脚下就跟生了风一样,拉着黄明发就走了。
黄明发不明就里,问:“妈,干嘛呀?跑这么快干嘛?”
陈莲凤急匆匆的说:“那司机要来追我们,你没看见?”
黄明发更疑惑了,问:“他追我们干嘛?我们不就搭个便车。”
陈莲凤拉着他到一个角落里,把肩膀上的布口袋往外头一扯,露出里面一大包黑梭梭的煤块。
黄明发被她吓了一跳,问:‘这是做什么?我们不是来找余念的吗?’
陈莲凤说:“刚那卡车上全是煤块,我就拿一点,不会有人发现的。”
黄明发急道:“那煤块都是有定数的,你这么一拿,他等会一称,不就数出来了?”
陈莲凤说:“那要什么紧,反正他也找不着我们。”
黄明发说:“这怎么找不着,万一他报警呢……”
陈莲凤却是根本不想听他说那么多,干脆把口袋一扎,扯了黄明发就走。
陈莲凤说:“你管那么多干嘛,走,找那狐狸精去。”
他们在路上耽误了太久,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
陈莲凤一看天色暗了,唯恐余念已经带着孩子回去了,连忙带着黄明发,气势汹汹的往外头去找了。
黄明发到了镇上,就有点心不在焉的。
他压根就不在乎旺旺跟谁,一到了镇上,眼睛就开始往国营饭店里头瞟。
他可是听村头的老李说过,这国营饭店里头,有五粮液!
那是实打实的好酒,正经儿的好酒,一口下去能升天。
黄明发现在就好那一口,一想到老李描述的那个味儿,他就有点忍不住了。
趁着陈莲凤找余念找得正起兴,他找了个由头,跟陈莲凤说自己要去上厕所,就溜井国营饭店里头了。
——
黄明发是第一次上国营饭店。
这国营饭店里头,东西都是崭新的,那桌子,一看就是用好木头打出来的,特别的扎实。
这会儿还不是饭点,没什么人在店里头吃东西。
也就那么两三个闲人,点一盘子花生米,就着二锅头在那儿喝。
还有那号赶路赶累了的人,这会儿到了镇上,就进饭店里买几个包子吃着。
国营饭店的服务员是体面工作,那都是拿鼻孔看人的。
一看黄明发穿得寒碜,直接就懒得搭理他。
黄明发在店里头站了半天,一个来招呼他的人都没有。
黄明发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没人搭理他,再一看周围人的眼光,多少都带着点鄙夷,心里头一下就气不顺了。
这群人居然还看不起他!
黄明发大步走到柜台,粗着嗓子说:“你们怎么招待客人的?给我上一瓶五粮液!”
那服务员懒懒散散的抬头,看了一眼黄明发,眼睛往他的衣裳上一瞟,就知道他不是能喝得起五粮液的人。
服务员说:“吼什么吼?国营饭店是你大喊大叫的地方吗?”
一旁吃东西的客人也跟着附和两句:“就是,这是清静地方,不招待乡下粗野人。”
这话说得直白,黄明发在村里头,哪里受过这个委屈,当下就不爽了。
他伸手往兜里一掏,找出两块钱来,拍在柜台上,斜着眼睛瞧那店员:“有钱就是爷,给我来瓶wuliangy7e。”
那服务员看他一眼,嘴巴上扯出个讥讽的笑:“什么爷啊,两块钱也想喝五粮液?”
黄明发顿时涨红了脸。
他一直住在乡下,哪里知道五粮液是什么价格,只知道这东西是一等一的好酒。
村头老李只说这是好酒,可没告诉他多少钱。
这两块钱,是老黄家全部的积蓄了。
这还是陈莲凤担心余念已经带着孩子坐火车去了,才让他揣上的、
陈莲凤决心足,哪怕坐火车也要把孩子抢回来。
这会儿,黄明发却是完全没想到儿子女儿那回事。
他涨红了脸,在柜台前支支吾吾半天,啥也说不出来。
那服务员见他窘迫,终于发了回善心,说:“两块钱,我给你打二两二锅头,再配几个羊肉包子,也能把肚子吃饱了。不要你粮票,谅你也没有。”
黄明发把头点得像拨浪鼓,好不容易来一趟,他肯定是要把这酒喝了再走的。
黄明发在桌子前坐下,心里头想着,他现在怎么说也是来国营饭店吃过饭的人了,见过世面,开了眼界,是个体面人了。
不一会儿,服务员就端着二锅头来了。
黄明发喝酒喝得多,一闻就知道,这跟老李家酿的二锅头不一样,是有几分真材实料的。
当下就忍不住了,直接端起酒杯,就干了个一干二净。
那服务员把包子放在他面前,又扭着腰走了。
黄明发抓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头塞。
出来这么久,他也早就饿了。
那包子是白面做的,发得蓬松柔软,牙齿一咬就刮下来一层皮,嚼着都有一股香甜。
里头是实打实的羊肉,吃着就劲儿十足,香得不得了。
黄明发哪里吃过这个,一时间忘乎所以,一边喝着那二锅头,一边吃着包子,把老娘和儿子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黄明发吃着喝着,那叫一个好不痛快。
半饷,等天都擦了黑,他才想起这趟是跟陈莲凤出来找余念的。
等他把两只手一擦,从国营饭店出去的时候,镇上已经是一片萧条。
之前那些摆摊的,卖菜的,出来打电话的,已经全都回去了。
这会儿天晚了,肯定是搭不到便车的,客车要花钱,他刚刚把身上的钱吃了个一干二净,哪儿还有闲钱去坐车。
他反正也不急,想着刚在镇上找了一圈,也没见着陈莲凤,想着老娘估计是先回去了,干脆就两只脚走着回去。
黄明发是个正值壮年的汉子,走这么两个小时的路,丝毫不觉得费劲儿的。
他一路走,一路还去摘山上的野果子吃。
等到他走回村里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
黄明发慢悠悠的走到自己家门口,刚把门一推开,就看见里头亮堂堂的,蜡烛照得直晃人眼睛。
他心里不禁有些嘀咕,他老娘一向节约,晚上天色黑了,就上床睡觉去,不肯浪费蜡烛在点灯上。
今天点这么多蜡烛,是发的什么神经。
黄明发一边走一边问:“干嘛呢,点这么多蜡烛?”
他一走进堂屋,就有个女人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喊道:“不得了了。你妈要上吊!”
黄明发:“啊?”
他完全没想明白,他就出去吃了顿饭,怎么亲娘就要上吊了。
刘婶一看见黄明发这样子,就知道他没反应过来。
顿时,刘婶就更急了。
她一边拍着大腿,一边说:“明发啊,你可快劝劝你妈,别跟余念置气了,这命都不要了,还过什么日子啊!”
黄明发问:“我妈怎么了?”
刘婶说:“还不是为了孩子的事儿,你妈说,余念不把孩子交出来,她就吊死在刘主任家门口。”
黄明发听了之后,却是不为所动:“我妈那人说要上吊好多次了,她不会去的。”
上吊,这是陈莲凤的老把戏了。
每回余念一不如她的意,陈莲凤就从里屋拿一根绳子出来,说是儿媳妇要把她气死了,与其等着儿媳妇把她害死,她还不如自己先去吊死之类的。
这第一回第二回,黄明发还跟着劝,到了后来,他都不把上吊当个事儿了。
这会儿听见刘婶说,他也没往心上去。
刘婶拍着大腿,说:“你怎么就知道不会了,她拿着绳子过去了啊!”
刘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拉着黄明发出了屋子,往刘主任那边走去。
隔着老远,黄明发就看见刘主任家里头热闹极了,一群人拉拉扯扯,不知道在闹些什么。
陈莲凤声音尖利,扯着嗓门叫“你要害死我啦!我要吊死在你家门口,看你抢不抢我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