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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尾声 溪流潺潺, ...
溪流潺潺,鸟声清脆,摇曳的枝丫下,一队骑手护送着青布顶的高大马车,哒哒向北而去。
王许小心翼翼地坐在车辕上,颠簸不停,他忍着浑身散架般的难受,还要竖起一只耳朵,听着车内的动静。
这伺候人的活计,真不好干啊。
原本他向来在车内候差,唯独这一次北归,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待在外面比较好。
陛下大老远的来一趟,不仅没带回阿莱,还落得一身重伤。王许见到暗卫抬回来的赫连嘉时,一口气儿差点没上来——
伺候的皇主子变成了个血人儿,老天爷,他这御前大总管,大难临头了!
他一路战战兢兢地伺候着。前几日,赫连嘉完全人事不省,气若游丝,随时准备薨了的模样。
等得第四日,陛下睁眼了。黑黑的眼睛掩在睫毛下,光彩暗淡,看不出喜怒。
王许小心翼翼地接近:“陛下……”
“闭嘴,出去。”
王许松了口气,掉头就跑。
他安心,陛下没有性命之虞,可若再不走,有性命之忧的就是王许公公自己了。
阿莱不在,陛下就好似被抽走了一魄,一路上,都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王许想不通,阿莱那小姑娘,放着宫里金尊玉贵的娘娘不做,非要跑到这穷山恶水当个小厨娘,图个什么呢。
不过,王许晃晃脑袋,若是他王许都能看透的人,在陛下眼里,岂不是平庸无趣得紧?
嘿,他大逆不道地想,说不定陛下就好这一口呢。
正想着,马车一顿,停下了。王许忧郁地望望天,日头正高。
又该换药了。
王许凑近车帘,听着里面人的动静,半晌,小心翼翼道:“陛下,到时辰了。”
没有动静。
没有回应就是默许的意思。他捧着器皿,躬身钻进车厢内。
赫连嘉已经醒了,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不言不语。
王许已经习惯这几日陛下自闭的模样,只告罪上前,轻手轻脚地为赫连嘉解开满身的绷带。
“阿花已走了?”
安静的室内突然响起一句问话,王许紧张不已,隔了半息才意识到赫连嘉问他的是什么。
“回陛下,阿花在两日前知道温主子的下落之后,跪求在您面前,闹着要找她,您点了头,这才放她走。”
赫连嘉揉了揉眉心,想起来了。当时他还发着高热,只迷迷糊糊听见女子的声音,念着”阿莱”,他下意识便点了头。
阿花离开了,往后,他身边知道“阿莱”这个名字的人,又少了一个。
心中泛起刀割般的痛,赫连嘉硬生生咽下喉中的血腥味。
是他自愿放手的,他得认。
他身边是全天下最不自由的地方。只要离开他,他的小姑娘,从此天涯海角,都去得。
可不甘心,真不甘心啊。
“停。”赫连嘉叫住了车马。
……
阿莱睁开眼,虫鸣阵阵,漫天星空在向她眨眼。
头顶上,云来抱着弓箭,坐在树干上打盹。
“啪!”
阿花躺在阿莱身边,皱着眉头打蚊子。
篝火照亮了阿花的半边胳膊,原本白白嫩嫩的小臂上,蚊子咬的大包起此彼伏,抓挠得红成一片。
阿莱心疼了,爬起来为她驱赶蚊子:“都怪我,进山去找家里人,原本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该把你一起卷进来,陪着我风餐露宿。”
阿花听了不乐意了,坐起来道:“阿莱,怎么我们分别不过大半年,你就这样与我见外了?话说回来,也是我自己跟陛下请辞来找你的。一个人在皇宫里待着没啥意思,虽然王许公公照顾我,但我这人胆小又怕落单,和好朋友待在一起心里才踏实。都是我自己乐意的,你可别把我抛下。”
阿莱被她的一番话说得心里酸酸软软的,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一声:“嗯,我知道了。”
当初她从宫里跑出来,匆忙之下没来得及告知阿花,想必她很长时间都为阿莱提心吊胆的。
就算如此,在知道了她的下落后,阿花还是义无反顾地跑来,阿莱要跟着云来进山祭拜温家人,她也跟着去。
阿莱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拼了命地挥舞手臂,为阿花赶走山里的蚊虫。
阿花笑了:“好了好了,你也歇歇。”
两人复又躺回去,沉默了一会儿,阿花低声道:“阿莱,你……真要一直留在外面吗?”
阿莱听见了,但没说话。
阿花叹了一口气。阿莱不在的时候,赫连嘉是什么样子,除了王许就是她最清楚了。她明白自己能在阿莱走后,还留在宫中舒舒服服的,其中少不了赫连嘉的照拂。
而这一切,不过只是因为,阿花是阿莱的姐妹。
但终究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她是阿莱的朋友,不论阿莱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她都支持她。
“我不知道。”阿莱突然静静地出声,转首,黑黑的瞳仁望向她最好的姐妹,“阿花,我现在也……不知道了。”
那日在崖底,赫连嘉的承诺言犹在耳。
放你自由。
仿佛日后不论她去到哪里,背后都有一双大手温柔地托住她,让她只需肆意享受世界的新鲜与美好,免受颠沛与流离。
那……是真的吗?
翌日一早,云来带着她们俩翻山越岭,去往深山中温家人的埋骨处。
一路行去,头顶笼罩着遮天蔽日的密林,渐渐路不成路,只能在岩石,灌木,盘根错节的根系中勉强落脚,艰难前进。
“这条路,就是当年温家众人走过的。”云来道。
阿莱默默不吭声,努力跟上云来的步伐,时不时转过去拉阿花一把。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而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云来站住脚步,道:“到了。”
阿莱定睛一看,在杂草与灌木之间,一个个低矮的坟包连绵成一片,每座封土前放置一块石头,便算作墓碑了。
那里面躺着的,都是自己的血亲?
云来走到坟地边缘的一棵大树下,二话不说挖起土来。阿莱眼看着她树根下掏出一个小匣子,小心翼翼地捧给阿莱。
里面是一块摔碎的玉佩,和一本泛黄破损的……
“怀玉?”阿莱努力辨认扉页上的字。
“怀玉是你父亲的字,这是他的日记。”云来递给她,“你看看。”
阿莱不由屏息,翻开,这本日记经历太多岁月,缺页,污渍,内容非常难辨认。
阿莱连着翻了几页,前面都是平常的流水账,今日与友人踏青,明日与妻在家研究菜谱,糟蹋了半边厨房,后日被老爷子骂了,只好老实做了一日学问,云云。行文间颇有意趣,每每让人忍俊不禁。
待读到一半,一行颤抖的语句跃然纸上——
“葵卯年四月谷雨,小女出生。喜不自胜,取名唯恩。”
时隔多年,字迹仍然满溢着欣喜。
阿莱的心,剧烈跳动了一下。
此后,日记满篇都是这个小女孩的影子。襁褓时的可爱睡颜,牙牙学语的欢闹,学会走路后满地乱跑,招猫逗狗,摔了也不恼,咧着刚刚长牙的嘴巴哈哈笑。
等到再大一些,“……小女惯来淘气,常与妻玩躲藏之戏,每每藏身于花园小径。待人去寻时,便突然跳出,而妻常装作惊吓之态,逗小女得意开怀。”
“吾夜中尝与妻叹,唯恩如此可爱亲人,待长大又怎舍得看她嫁到别家,每每想起便长吁短叹,妻嘲笑不已。”
“吾毕生所愿,不过唯恩一生平安喜乐。”
阿莱抬起头来,却发现对面阿花的脸都模糊了。她伸手摸脸,一手泪。
她盯着阿花,努力平静地说:“小时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好可惜啊。”
阿花心疼地说不出话来,将阿莱搂进自己怀里。
小姑娘纤瘦的脊背一抽一抽的:“如果他们都活着,就好了。”
原来自己也曾受尽期待出生,被好好注视,被人那样珍爱过。
日记还有小半未读,阿莱擦擦眼泪,将思绪暂时放下,继续看了起来。
在女儿刚满四岁的时候,温尚衡接到了宫里来的旨意,让他去当太子的教书先生。
太子年方九岁,单名一个嘉。
赫连……嘉?!
阿莱收紧指尖,没想到自己会在父亲的日记里见到这个名字。
那一年,皇后崩逝。
皇帝不喜皇后一脉多时,偏宠贵妃和她生的小儿子,皇后一去,便立刻将废太子的诏书都拟好了,只是忌惮朝野人心,按下不发。
是人都能想到,一个九岁的小太子,失去庇护,孤身在宫中是个什么光景。
那是在皇后病死的一个月后。温尚衡第一次见到了长在深宫中的太子。
他没见过那样平静,又漠然的眼神,竟来自于一个九岁的孩子。
九岁的赫连嘉向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行礼:“温先生。”
温尚衡手忙脚乱地接下,心头纷乱。皇后逝去,皇帝不喜,太子之位风雨飘摇,连身边的太监都遮掩不住眼底的惶惶不安。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酷了。
赫连嘉却似乎非常平静地接下了这份命运。他以师之礼对待年轻的温尚衡,正常上课,读书,给父皇请安。
除了那日课间休息,温尚衡看见赫连嘉眼也不眨地,将贴身太监刚端来的小食,倒进了窗外的树丛里。
回首察觉温尚衡震惊的眼神,小太子稚气未脱的脸上,露出一个淡笑来:“有毒。”
温尚衡大惊,就要叫人来,赫连嘉抬手制止了他。
“温先生,可否为孤保密?”童声清脆,却冷静得不合常理,“这个人没了,还有下个,下下个。若来个不知根底的,伺候不周多费事。”
直到这时,温尚衡才明白,面前的这个孩子,并不像他表现出来那般无害。
有一日,赫连嘉突然提出想去温家看看。
温尚衡一开始是拒绝的:“殿下,臣家中崇尚简朴,素来只有粗茶淡饭,怕您……”
赫连嘉道:“有毒吗?”
“这,当然没有!”
“那孤便去得。”
温尚衡无法,只好将赫连嘉带回家,对外只称教学所需。
赫连嘉一身常服,带着五六随从,看着像个普通富贵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
他温文有礼地给温家老小问好。温家人并不知道这个小公子的真实身份,还以为只是温尚衡友人之子,非常热络地来夸赞赫连嘉长得金童一般,在京城里也算独一份儿的精致好看。
温尚衡的妻子,钱薇抱着三岁的女儿上前:“唯恩,叫哥哥。”
温唯恩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哥哥好。”
赫连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面前的小女孩,弯起眼睛:“你好,小妹妹。”
温尚衡见赫连嘉望着自家女儿,眼中露出喜爱的神色,心中暗叹,可惜皇后只有一子,太子从小便没有兄弟姊妹,形单影只。
他见状将女儿牵过来,一起陪着太子用膳。
温家祖宗传下来的菜谱里有几道名菜,皆力求食物的原味,不过多奢华。
赫连嘉用的比在宫里任何一顿都多。
温唯恩虽然才三岁多,但也有了自己的桌案,有模有样地自己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吃的认真极了。
赫连嘉觉得有趣,便时不时向她望一眼。
过了一会儿,一勺子肉丸被递到他碗里。
赫连嘉讶异抬头,见小女孩认真地对他道:“哥哥饿了,给你吃。”
温尚衡见那肉丸上还有自家女儿碗里的饭粒,尴尬得赶紧叫人来撤下,却见向来挑剔吃食的小太子,眉头也不皱地将肉丸送进了口里。
温尚衡:“……”怎么办,他要告罪吗?
赫连嘉无事人一般,嚼嚼咽下去,向女孩点点头:“谢谢。”
温唯恩:“不客气。”
温尚衡见俩小孩有来有往,客客气气,倒也松了一口气。又觉奇异,这是他头一回见赫连嘉愿意亲近谁。
果然还是因为自家唯恩长得可爱,人见人爱的缘故。
赫连嘉在温家呆了半日,傍晚,准备告辞。
温唯恩已经和这个小哥哥玩的很熟,见他要走,不舍地扯着他的袖子。
赫连嘉见状,站在原地想了想,将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
“送你了。”
温尚衡刚想推辞,自家女儿却稳稳接过,清澈的圆眼睛里满满认真:“谢谢哥哥,我下次去找你玩啊。”
在场谁都知道,不过是稚童之言。
赫连嘉弯唇笑了笑:“好,我等你。”
温尚衡对这一幕印象很深,事无巨细地记在他的日记里。
阿莱怔愣半晌,才想起文中的三岁女儿,正是自己。
原来那么早,她就见过赫连嘉了。赫连嘉还送了她礼物,阿莱望向盒子里那块四分五裂的玉佩,是这一块吗?
她将饱经风霜,已经泛黄的玉佩捏在手心。
温父的日记里,除了自家妻女,记的最多的便是他的太子学生。
他感叹于这孩子的聪慧,心性至坚,有时甚至不近人情。但在温家在朝堂上为太子说话的时候,赫连嘉警告了他。
不要为我辩驳。半大的孩子,说话起来却波澜不惊,令人捉摸不透。
这样下去,温家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温尚衡在这方面异常执着,他在日记写道,我只想做正确的事。
从这时候开始,温尚衡的记录开始零散,似乎家中出了变故,让他已经无暇他顾。
只是有一日,他突然写了一行字,字迹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悔恨:“唯恩不见了。我弄丢了她。”
但似乎老天并没有给他寻找的时间,温家很快被判流放。
关于流放的路途,日记上只余大段的空白。温尚衡一笔,都没有留下。
但阿莱知道,云来告诉过她,这一路上,祖父死了,然后是祖母,堂弟,叔父……
失去至亲的痛苦前,语言太过单薄。
唯余沉默。
最后的最后,他写了一段话。
“近日,吾常念起唯恩,竟只余庆幸。庆幸于她被宵小拐走,许被卖奴为婢,但……只活着,便好。活着,便有希望。吾之小女,愿尔平安。”
阿莱握着脆弱的纸张,低着头。
最后一页了。日记也像他的生命一样,翻到了尽头。
这世界上曾有人爱她,直到死去。
不知怎的,脑中浮现出崖底那晚,赫连嘉充满血腥味的怀抱,苍白淡笑的脸。
阿莱在这里呆了七日。每日早上醒来,修剪坟堆杂草,洒扫,祭拜,给每个曾经的亲人立上写有名字的墓碑。
山谷静谧,天边偶有划过飞鸟,清啼一声远去。
阿莱从温尚衡夫妻的墓前跪拜起身。
“我走啦。”她轻轻道,“下次再来看你们。现在,我想去见一个人。”
仿佛在回答她的话一般,微风拂过,树影摇曳,簌簌作响。
她让云来看顾阿花,自己牵过马,沿着来时的山道,一路向北。
……
……
赫连嘉一行,在途中的驿站停下。
他告诉自己,自己身上伤还未好全,每日舟车劳顿不利于伤口恢复,不如暂且休息养伤,待会儿再上路。
倒也不是在留恋什么。
这一修整,就过了十日。
他知道阿莱未必会来。也知道此去一别,山高水远,大约再无交集。
他早该走了。
这期间,京中的邸报雪花般地飞来。朝中事务繁杂,作为皇帝,赫连嘉必须要回去处理。
他终于吩咐下去,留一部分人下来运送辎重,他带着近卫轻装简行,速速回京。
驿站内,随从们都在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赫连嘉坐在二楼,望着来时的路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王许猫着腰上来:“陛下,可以出发了。”
赫连嘉唔了一声,站起身,王许正要扶他。
却见陛下站住不动了。
王许纳闷,顺着赫连嘉的视线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有人骑着马,扬着一路黄烟朝这边奔来。
太远,看不清那人面目,看身形,像个女子。
赫连嘉连日垂下的唇角,终于忍不住勾了起来。
那是阿莱。
多日不见,小姑娘黑了不少,眼神却炯炯发亮。
远远的,她看见二楼伫立的赫连嘉,行至楼下拉马站定,也露出个笑意来。
“我带来了温家的家传菜谱,陛下回京后,想不想尝尝?”
完结了。非常感谢能看到这里的你。
新文《求凰》还在准备中,具体正文发布时间会在文案处标明。下一次开文,会先存稿,保证更新。
再次鞠躬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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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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