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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身世 “姓温,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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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落下的一瞬间,赫连嘉也未曾想到他会做出那样一个选择。
仿佛在他那淡漠冷静的那层皮囊下,还潜伏着另一个人,时刻等着他放松警惕,破体而出。
那个连他也陌生的赫连嘉,充斥着贪、嗔、痴,相思成毒,辗转反侧,求而不得。
赫连嘉听见自己说:“阿莱,从此我只愿你开心。”
里面的那个他却笑道:“我要她心甘情愿,彻彻底底属于我。”
赫连嘉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念头隐去。
阿莱听愣了一刻,含着两汪眼泪,正要说什么,忽然间,冰冰凉凉的触感从天而降,砸在两人的皮肤上。
一滴,两滴。
渐渐点滴连线,淋漓如注。
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眼看雨要大了,此时不是长谈的时候。
两人伤痕累累地坠落崖底,且不说周围黑黢黢的密林里是否有野兽,光是寒风夜雨,都够虚弱的两人喝一壶的了。
随着降雨的到来,层云遮住了月光,周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远远地,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令人不安。
阿莱挣扎着坐起身来,摸索着周围。
“你在找什么?”赫连嘉问。
“能够生火的东西。”阿莱回道,“能取暖,也能驱赶野兽。”
“夜深露重,就算找到燧石,也打不起火。”赫连嘉道,他环顾四周,心中默默回想东山寺的位置。
“阿莱,扶我起来。”他像从前一样冷静地发布指令,阿莱默默地听从了。
“此处是深山老林与出山□□汇之处,山里的猎户下山时,多会在此处歇脚。所以,顺着溪流走,很有可能遇到猎户的屋子,再不济,靠近山壁的一侧,也有山洞可避雨。”
两人搀扶着走了几步。
赫连嘉苍白的脸上一片平静,但扶在阿莱身上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的痛苦。
阿莱担忧地望着他。
赫连嘉察觉到她的视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继续走,我没事。”
顺着溪流走了一会儿,眼前果然出现了一小片平坦开阔的河滩。一座用石头、树枝和茅草搭的简陋小屋,静静伫立在森林与河滩的交界处。
两人走到距离屋子十丈远处,赫连嘉示意她停了下来。
他朗声朝屋内道:“我二人进东山寺上香,不慎迷路与此,深夜多有打叨扰,不置可否借阁下住处避避雨?改日必有答谢。”
一片沉默。
阿莱不解道:“屋内黑乎乎,静悄悄的,不像有人在的样子呀。”
“在的。”赫连嘉冷冷一笑,“若我们方才径自过去,恐怕早已被射成筛子了。”
仿佛就是要印证他的话似的,只见小屋门口忽然有寒芒一闪。
一个人影拉着弓,谨慎地从屋内走了出来。
火把亮起来了。火光照亮了小屋门口的空地,也让双方互相看清了对方。
阿莱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山中猎户打扮的身影,竟是个女子。
那人看见阿莱,也“咦”了一声。
女子见到面前两个衣着得体,却伤痕累累的两人,确认了两人没有恶意后,终于将弓箭收了起来。
“进来吧。”她爽快道。
屋内收拾的很干净,火堆熊熊燃烧着,阿莱身上暖和了起来,连赫连嘉的脸色都不那么苍白了。
阿莱向她道谢,那女子大方的摆摆手,萍水相逢下,却也没有介绍自己的意思。
于是阿莱也闭嘴不言。
阿莱望向倚在墙角半坐的赫连嘉。他闭目养神,在她手心里悄悄写了个“等”。
阿莱知道他的意思。只要等到天亮,赫连嘉的暗卫们自然能找到他们。
她安下心来,心神不免分到周围。
阿莱终于发现,那个女子总是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她。
一开始,她以为只是对陌生人好奇,后来,打量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视线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阿莱终于忍不住问:“请问姑娘,我们之前见过吗?”
那女子一愣,知道自己暴露了,黝黑的脸上不由一红:“对不住,我只是觉得小妹你有些眼熟……像是一位故人。”
阿莱闻言笑笑,没有太在意。她小的时候为了讨生活去过很多地方,许是哪里见过也不一定。
但现在赫连嘉有伤在身,她也无心去探寻。
但那个女子似乎不想放弃,她的眼神在阿莱脸上梭巡,终于下定决心问道:“妹子,你是否有家人姓温?”
阿莱一愣:“没有。”
“真没有?远亲呢?你再想想。”女子似乎不想放弃,她自言自语喃喃道,“我的天老爷,真的太像了……”
阿莱不好意思地笑笑,关于她的出身,家人,她确实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根本无法回答。
就在这时,赫连嘉睁开了眼。
“你与衡江温氏有渊源?”
那女子听闻,目光顿时警觉:“你怎的知道?那家人都死了多少年了……你,你是何人?”
赫连嘉却不答,他黝黑的眼微眯起,转念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不由望了阿莱一眼,轻轻叹息:“十五年前,太子帝师温兆触怒先帝,因言获罪,全族流放瘴疠之地。谁知半途突发瘟疫,深山中无医可用,军卒束手无策,最后,温氏族人尽殁于此劫。”
“等到朝廷终于反应过来,派人敛骨,却发现原本曝尸荒野的温氏一族,几十具遗体,竟不翼而飞。”
“一时之间,鬼神之说甚嚣尘上。先皇吓坏了。”赫连嘉的嘴角勾起隐约笑意,说到自己的父亲,他毫无忌讳,“下令不准人再提起,把温氏的名字从根上抹去,温氏死去的那座山,都改了名字,建了寺庙。”
“究竟是何人带走了温氏族人的尸体,一直以来,都是未解之谜。”
赫连嘉漆黑的眼睛望向女子:“我想,这应该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
女子在他的目光下,竭力保持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赫连嘉道:“十五年前,绿林中曾有一个叫青江旗的侠盗组织,劫富济贫,行事招摇。就在温氏灭亡后,青江旗这个组织,也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了。”
“据传,那个组织的人,都以颈后纹一朵半开茶花为标志。”
赫连嘉话音刚落,女子猛地捂住后颈。
虽然她动作够快,但在前一瞬间,阿莱还是瞄见了,她脖子后有一片阴影,在火光的暗影中一闪而过。
阿莱望向赫连嘉,之前她和女子说话的时候,赫连嘉一直靠墙坐着,一语不发。阿莱以为他受伤力竭,闭目休息。
原来,他一直都在缜密地观察。
但阿莱不知道,赫连嘉在此时此地,提起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
女子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不错,青江旗与温氏有渊源,不过是曾受温家恩惠,有恩报恩罢了。温氏既灭,青江旗也早已不复存在,我如今不过山中猎户罢了。”她举起了弓,“你们是何人?为何而来?”
“你住在山中怕是不知道,新皇登基,早已将温氏案平反了。”赫连嘉淡漠地抬起眼来,迎上女子半信不疑的箭锋。
“当年温氏虽满门流放,但据说在此之前,温氏嫡长一支曾丢失了一个女童。青江旗首领幼时在温家长大,不知可曾见过此女?”
女子听罢,眼神闪过疑惑,难以置信,最后,震惊的眼神停留在阿莱身上。
“真是她?”
她对面前的两人依然抱有戒心,
阿莱往后缩了缩。又不由自主地盯着女子看。
“我叫云来。”女子对着阿莱道,“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阿莱摇头。
脑中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稀薄的画面,她似乎还很小,视线还没有桌腿高,哇哇大哭着被大人抱起来,越过肩头往下看,半大女孩一双好奇的眼睛正抬头盯着她。
不知不觉,过去和现实重叠。
这个叫云来的女子,暗含期待地望着她。
“是了,是了,你和夫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云来难抑激动,喃喃自语,“如此相像,不是母女,简直说不通。”
她突然上前,握住阿莱的双肩:“妹妹,你就是温家留下最后的血脉,温氏嫡支的长孙女,你的父亲叫温尚衡,母亲叫钱薇,你……”
“姓温,名唯恩。你叫温唯恩。”
温唯恩。唯恩。
阿莱愣愣地望着她。从来像野草一样努力活着的她,竟然有朝一日得知了自己的来处,拥有了姓名。
原来她曾经也备受期待地出生,被家人环绕,细心呵护。
原本她不明白,为什么赫连嘉要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开始讲一段没头没尾的陈年旧事。
原来,是跟自己的身世有关。
赫连嘉是有备而来吗?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调查这些的呢?
阿莱心里转着念头,望向赫连嘉。却突然发现,赫连嘉的背后,血渍正渐渐洇成一大片。
“赫连嘉,你的伤……”
赫连嘉知道自己的伤情严重,但他在阿莱面前,向来波澜不惊。他低眉一笑,握住阿莱的手,告诉她自己没事,再转首向云来。
他不能保证自己是否能平安撑过这一晚,所以,有件事情他必须确认。
赫连嘉:“青江旗头领,胡云来。当年温氏对你有养育之恩,你涌泉相报,如今温氏遗孤在此,想必你不会袖手旁观。”
云来听罢,沉默了一会儿,警惕道:“我自然不会。”
“好。”赫连嘉道,“青江旗虽已销声匿迹,但据我了解,不过是从暗里换到了明面上。你们的人,在何处谋生做买卖,我都一清二楚。”
赫连嘉随口报了几个地名。
见来人把自己的底摸得一清二楚,云来心底一阵寒凉:“你到底要什么?”
“要你护她周全。”
“用不着你交代。”云来不假思索道,“她是最后的温家人,我会用性命去护她。”
赫连嘉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并不知道会在这里恰好遇见暗中调查的目标。不过,既然上天将这人送到了他眼前,便没有理由不抓住。
自他登基,便一直私下令人寻访阿莱的身世。
查到温家这个线索时,赫连嘉豁然开朗。
温家世代书香,阿莱若成为大儒温兆的孙女,从此有了身份,便有了能够让她堂堂正正站在自己身边的依仗。
赫连嘉原本准备,也是从寻找隐匿多年的青江旗入手,但他底下的暗卫寻访多时,一无所获。
没想到,在崖底遇上了。
赫连嘉望着眼前的阿莱,眼神一柔,伸手抚向她乱糟糟卷满草叶的后脑:“温阿莱,温家人虽身灭,但过去的门生故旧仍在,温氏过去的产业,小半保管在这些人的手里。等你活着的消息放出去后,他们自会归还。青江旗也将成为你的后盾。往后,你不必担心生计,不必忧心安全,在你喜欢的地方置一份产业,无忧无虑活着,便好。”
阿莱听着他像交代后事的语气,心中更是不安,忙捂了他的嘴:“都什么时候了,别说这话,明天太阳升起来,咱们就能出去了。”
昏暗的火光中,赫连嘉却好像要一口气将自己所想说完似的,他定定地望着阿莱,仿佛要把她刻进瞳孔里:“从此以后,我不拘你。阿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若有朝一日念起还有个人坐在重重宫墙内,就给我写一封信罢。”
他轻叹:“那样,我会很高兴的。”
赫连嘉终于承认了。
阿莱不属于他。他不能像只养只阿猫阿狗一样,把她困在深宫。
比起自己的心安,他更希望看到阿莱的幸福。
在后来的很多日子里,阿莱都会想起那个晚上。她又心疼又戒备的赫连嘉,向来优雅淡定的他,好似高傲的仙鹤低下头颅,露出自己最柔软的羽毛。
他终于承认自己爱惨了她,即使拥有全天下又如何?
无可奈何,束手无策,只能放她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