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箭伤 阿莱别怕。 ...
-
赫连嘉的反应比阿莱稍晚一步。
帐中火焰噼啪声,盖住了弓弦张拉的声响,赫连嘉只在看见阿莱赫然睁大的眼睛后,猛然意识到什么。
然而小姑娘动作很快,眨眼间就护在了他身前。
箭矢寒光破空而来。
阿莱闭着眼睛。这一瞬间,灵光点亮脑海,阿莱发现自己竟然无所畏惧。
她想保护殿下。这个念头胜过了一切,阿莱原本最讨厌受伤,可如今她义无反顾等待着痛苦的降临。
身体却骤然一轻。
“唔。”身后传来一声男子闷哼。
阿莱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转了个身。箍在自己的腰上的手臂,修长,有力,戴着个玉扳指。
殿下!
阿莱骤然向上抬眼,撞进头顶幽深的目光之中。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大睁双眼,难以置信的她。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往赫连嘉背后望去。刚探出脑袋,赫连嘉伸手,轻轻遮住她的眼睛。
“别看,孤无事。”殿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淡淡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异常。
“有刺客!!”
暗卫纷纷从不知什么地方窜了出来,陈川脸色黑如锅底,亲自带了一队人追了出去,剩下的暗卫持刀并立,将帐篷围了个严严实实。
王许闻声冲进帐篷,见到赫连嘉背后,箭头完全没入肩胛之间,露在外的箭柄黝黑,泛着森冷的幽光。他顿时大惊,面无人色道:“大夫,快传大夫!”
帐篷中霎时兵荒马乱,众人蜂拥而上围绕在殿下身边,惊慌的气氛蔓延全帐,阿莱呆呆望着这一切,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切来的太突然了。
阿莱感觉脸上凉凉的,不由一抹,才发现满手的泪水。都是她的不好,若不是自己冒冒失失地冲上去,也许殿下反而不会受伤。
阿莱觉得自己很没用。平日她总以自己能为殿下做饭为荣,可真到了危机关头,阿莱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点忙都帮不上。
直到拔箭,赫连嘉的表情都异常平静。闻讯赶来的官员们都被王许引到屏风外,从里头望过去,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众多人影伫立,偶尔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军医战战兢兢地侍立一旁,看赫连嘉的脸色。
赫连嘉只说了一个字:“拔。”
军医平日里都给军营里的大老粗治伤,还是头一次面对像赫连嘉这样细皮嫩肉的贵人。况且这箭矢带有倒刺,治疗的首要便是将创口扩大,在皮肉里剜出一个口,才能将箭头顺利取出。这说是治伤,比之酷刑也不逞多让,他擦一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道:“那……那小的便多有得罪了。”
军医把工具包展开,露出里头一排银光闪闪的小刀。
赫连嘉瞥了一眼,淡淡转开头。他从小到大遇到的危机虽然不少,但真正的皮肉之苦,却未曾遇到。
他不是铁人,当然……也会怕痛。可赫连嘉不会允许自己在众人面前露出丝毫软弱。冰冷的刀尖切进伤口里,赫连嘉微微皱起眉,呼吸骤然粗重,却强自压抑着。
突然,他的左手一暖,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握住。
赫连嘉回首,小姑娘顶着一脸的泪痕,怯怯地站在他身侧。她只轻轻捏住他的手,不敢用劲,可那柔软的暖意径自从她的掌心传了过来,十分熨帖人心。
“殿下,您要是疼,就掐奴婢。”阿莱弱弱道,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出,被她死死地憋回去。她想再多说点什么,比如向殿下好好忏悔她的鲁莽,感谢他以身相护,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多余的字都说不出来。
她此时满脑子便只想着,怎么能让殿下不要那么疼。
一旁的王许见她如此,微微皱起眉来。
这丫头胆子真是大。满场的人心里都明白拔箭疼,可他们没人敢问。说这个干嘛呢,吃力不讨好的事,疼不在你身上,况且以赫连嘉惯不向人示弱的性子,问了,保不准还被主子一顿迁怒。根据王许多年的经验,这时候他们做下人的,就该弯腰垂首当他的木头人才是,哪知道这小姑娘傻不愣登地,这时候贴上去。
可王许转念一想,这丫头也不知道打破了多少次殿下的规矩了,对阿莱,殿下总有一万条底线可以被打破。
果不其然,赫连嘉望着她,没说话。只是手却也没有要收回的意思,就这么任她握着。
身后军医的已开始正式动刀了,眼见随着那银白刀片在伤口内翻搅,赫连嘉的背脊紧紧绷起,鲜血染红了一块又一块的纱布。
疼痛让赫连嘉向来运转飞快的思绪变得迟钝,视野狭窄,在浪潮般吞噬人的痛苦中,他暂时忘记了其他人的存在,眼前只剩下了个哭唧唧,却还拉着他不放手的小姑娘。
他始终,没往小姑娘的手上使一分力气。
阿莱见他忍耐得嘴唇苍白,额发间隐隐有冷汗闪动,唯有一双狭长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明濯然。赫连嘉伸手,摸了摸她湿漉漉的脸蛋:“别怕,跟孤说说话。”
“好,”阿莱抬手擦擦眼泪,“殿下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那,那……殿下晚饭想吃什么?”阿莱绞尽脑汁,“您要养伤,应该得吃点补气血的,人参……人参如何?据说钧白山产的山参极好,奴婢去寻来,给您炖鸡汤好吗?”
“……可以。”话音刚落,赫连嘉微微拧了眉。他身后的军医正把一块血淋淋的纱布扔进盆里。
阿莱眨眨眼,望着殿下虚弱的脸庞,忍不住又滚下一串眼泪来,说话都结巴了起来:“奴,奴婢还能说些什么呢?讲,讲个笑话可以吗?”
“也可。”
阿莱红着眼圈,硬生生捏出一个笑脸来:“……殿下知道,为什么芝麻不能当官吗?”
“为什么?”
小姑娘打了个哭嗝:“因,因为就算当官……芝麻永远也只能当芝麻官。”
“……”好冷。更别说这丫头一边哭鼻子,一边讲笑话,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赫连嘉面色古怪地望着阿莱,“你……从哪儿听来的?”
“奴婢自己平时瞎想的。”阿莱脸一红,慌忙道,“殿下觉得不好,那奴婢就不说了……”
“不……你继续。”
“下一个是奴婢做饭的时候发现的,殿下你说,为什么开锅的汤最孤独呢?”
“……因为没料了?”
“因为……汤烧开的时候,自己在叫着‘咕嘟咕嘟咕嘟……’。”阿莱胡乱擦擦脸上的泪水,在赫连嘉的目光下,她不好意思低头,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殿下,奴婢也知道这个很傻……”
赫连嘉点点头,“确实很傻。”他想笑,觉得似乎背后的痛楚减轻了不少,“……还有吗?”
“那,奴婢再说一个……”
……
终于,在浸透一卷又一卷的纱布之后,那支箭终于被取了出来。失了大量的血,赫连嘉的脸色简直和一张白纸也没有什么两样,但令人意外的,精神却还好,不见颓靡之状。
众人见赫连嘉如此,不由都大松了一口气。王许甚至暗地里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军医却依旧如临大敌的模样,躬身道:
“禀告殿下,箭支已经取出,只,只是……”军医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只是方才小的见伤口深处的血色,似有暗沉,恐怕那箭头上,有毒。”
阿莱尚还不及高兴,听及此,只觉好像有人给她后脑勺来了一棒子。
全场能稳得住的,大概只剩下了赫连嘉本人。
他听军医说完,只平淡问了一句:“这毒,你可能解?”
军医垂手,好半天才道:“回禀殿下,小的才疏学浅,对这毒,实在没有万全的把握……但辽州城内有圣手擅长此道,若,若是殿下信得过,小的愿为殿下引荐。”
赫连嘉淡淡望了他一眼,和方才与阿莱说话的模样大不相同,充满了上位者的威慑力。
他一下便指出了这问题的关键:“大夫来耗时几何?孤身上的毒又能支撑多久?”
军医被吓得,脸色简直快赶上受伤的赫连嘉:“方才下了大雪,路况不好,从此处到辽州城,来回约莫要一日半的时间……殿下身上的毒,最长还能撑两日。”
赫连嘉淡淡道:“可。孤心中有数,你去便是。只是若孤出不了苏图湖,便只拿你全族是问。”
军医扑通一声跪下了。这话里话外都是血腥的恐吓,只是阿莱听在耳里,心却一瞬间揪了起来。
虽说理论上,时间足够,但谁也不知路上会遇到些什么。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殿下的性命可就危险了!
下面的人不敢再耽搁,陈川主动请缨,带着一队人,亲自押着军医回辽州城求医。王许奉命,领着暗卫专门去盯滞留官员的梢,于是这样一来,赫连嘉身边,便只剩下阿莱一人侍候。
赫连嘉见她像是吓傻了般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笑道:“被孤方才的狠话吓着了?怕什么,又不是说你。”
再说,自己这辈子头一回豁出去护着的人,就算出事,又怎么会牵连她?
赫连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他这一笑,在阿莱眼里只剩下虚弱。方才的精神头儿只不过是一时强撑,此时殿下连笑,都露着勉强。
阿莱肿着一双核桃眼上前去,将脸乖巧搁在赫连嘉的手边:“阿莱不怕。奴婢这条命,就是殿下救的,若是真有那么一日,自当还给殿下。”
这下倒轮到赫连嘉愣住了。半晌,他才抬起手指,蹭了蹭小姑娘的脸蛋,轻叹:“真不像从你口里说出来的话。”
阿莱闷着声音:“奴婢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道,殿下会没事的。
殿下只是看着讲究娇气,可内里比谁都顽强。他没那么轻易就折在一根小小箭矢的毒药上。
可身体还是不自觉地颤抖着,赫连嘉察觉到旁边的动静,伸手一摸。
小姑娘忍耐着,脸上的泪水已经快干了,只是牙关咬得死紧,像极冷似的打着颤。
赫连嘉一时没有说话。
“……别怕。”
他伸出两指,捏了捏小姑娘圆润的脸蛋。
殿下不会有事,所以,阿莱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