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危机 “来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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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被鲜血染红。那个男人走过来，不时往在冰面上挣扎的人身上补一刀，干脆利落。
顾氏死不瞑目的头颅，一路咕噜噜滚到容飞月大睁的双眼之前。
容飞月晕了过去。
阿莱还清醒着，只是呼吸急促。她望着那个男人走近，明明手上沾满了血迹，鹰一般的眼神却很温和。
刘彬拉下自己的面罩：“阿莱，我来救你了。”
等了半天，他没听到阿莱的回应，只好蹲下身，想伸手揉揉小姑娘柔软的发顶。却见小姑娘眼神警惕，四足并用，往后挪了好几步。
“别过来。”阿莱瞪着眼睛，发尾都要炸开了。
刘彬的语气有些无奈：“你真不认得我了？”
阿莱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你别过来。”她的鼻子很灵敏，刘彬身上冲天的血腥气，让她异常不安。
刘彬咧嘴笑了笑，知道自己方才杀人的残暴手段，把小姑娘吓得够呛，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有点化了的糖葫芦。
“你最爱吃的，给你。这下你总该记起来了罢。”
阿莱看看糖葫芦，又望望刘彬。
“知道你记性不好，当初来我家时，问你以前的事，也一概推说记不得了。当初我还很高兴，因为你不记得过往，不就一心一意地当我妹妹了吗？可没想到……”刘彬自嘲一笑，“如今我竟也跟它们一样，被你轻易忘记了。”
阿莱望着那个红通通，有些黏黏的糖葫芦，思绪不由飘得很远。
阿莱是活在当下的人，她很少想起以前的事。因为想了也没有什么用，她是没有来处的人，幼年唯一的记忆，就是握着一串糖葫芦站在街边，哭泣着，被一个人带走。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世间有种人，叫做人贩子。
阿莱当过瘦马，丫鬟，小戏子。但她不听话，会反抗，尤擅逃跑。因此总是被转手易主。最后，一家农户收留了她，这里有爹娘，还有一个哥哥。
娘告诉她，阿莱是妹妹，但以后还会当哥哥的新娘。
之后的日子平静温吞如白开水，虽然爹娘总有打骂，但哥哥对她很好。
他会跟她温声说话，会逗她，买糖葫芦给她，在下雨的夜晚，让阿莱躲在他的衣服下，背着她回家。
被打很疼，可是哥哥的怀抱太过温暖。阿莱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逃了。
留在这里，不走了。不管是妹妹，还是新娘，她只要呆在哥哥身边就好。
只是阿莱没想到，突然有一天，哥哥会丢下她。
他走的时候，毫无预兆。她连鞋也没穿，赤脚跑了三里地，哭着哀求他不要丢下她一人。
爹好可怕，娘也好可怕，她不想和他们单独呆在家里。
而他听了，只是摸摸她的脑袋：不会的，我跟他们说了，对你好一点。
他说的笃定，而阿莱却知道，绝不可能。今早，娘才用藤条抽了她一顿，理由是她给鸡喂食，多撒了一把小米。
可哥哥看不见阿莱眼中的恐惧，他说自己要出去闯一闯，男子汉大丈夫，天下之大，四海为家。
阿莱眼睁睁看着，哥哥头也不回的背影渐渐远去。他再也没回来。
眼前血气满身的冷冽男人，与记忆中意气飞扬的少年身影相交，重叠。
阿莱开口，又闭上，来回几次，才弱弱道：“……哥哥？”
刘彬眼中闪过惊喜，他狠狠地闭眼，又睁开：“哎。是我。”
“我回来接你了。”
刘彬将小姑娘从冰面上拉起来，拍拍她弄脏的裙子，像以前一样，拍拍她的头。
阿莱仰着头看他。哥哥变了很多，长高了，壮了，也更凶了。分离太久，阿莱一时竟然找不到话问候。
是该追忆往昔，追究他为什么要丢下她，还是关心他的近况，问问他如今是否实现了自己的抱负。
想来想去，阿莱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再关心这些了。
阿莱说：“原来要用千金买我的，是哥哥呀。”说完，她笑了笑，觉得着实很巧合。
两人面对面，竟是无言。
刘彬见她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兴奋，不由道：“你还在怪我吗？怪我当初把你抛下。可这些年，哥哥一直都挂念你。你过的好吗？”
阿来说：“挺好的，哥哥走之后第三年，我进了宫，遇见了阿花，后来又跟着殿下，再也没受过委屈。”阿莱的眼睛平静地闪着微光，“哥哥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刘彬顿了顿，“我来接你。如今哥哥闯出名堂了，手里有钱，咱们回去，就能买下好几十亩的地。再买几个小丫鬟，阿莱每天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安心心当你的地主婆。”
真好，真好啊。
阿莱想，哥哥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当年阿莱最羡慕就是地主赵家的千金。他们家总有好吃的，阿莱有时候会蹲在他们家后院，等赵小姐吃腻了点心，把各种酥果子扔出来。之所以有时过境迁这个词，就是说，当初的渴望，到现在已经不再有吸引力。
况且，阿莱摇摇头：“我回不去了。”
“你在担心爹娘？”刘彬皱眉，“放心，他们我会说的，他们不会再为难”
阿莱一双猫儿眼缓慢地眨了眨，说：“不是因为这个。”
她离开村子的时候，身份是逃妾。哥哥走后第二年，她最羡慕的赵小姐的祖父，用二十两银子向爹娘提了亲，要阿莱做那第十一房小姨娘。
村里人都知道，说是娶了十一房，其实赵老头的院中，已经死的只剩下一个疯婆娘罢了。
可爹娘答应得毫不犹豫。甚至为了让她听话，将她死死绑在后院的树上。
阿莱磨断绳索，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当晚就跑了。
阿莱还记得，赵太爷知道后，暴跳如雷，再压上二十两银子悬赏，所有壮丁都出动了，杂乱的人声回响，搜山的火把将漆黑的夜空都照得通亮。
阿莱在山里躲了一个月，像一只真正的野兽一样，白天藏匿，夜晚觅食。
她的三餐除了又涩又苦的浆果，就是干枯难咽的树皮，就算运气好，抓到一两只小动物，她也不敢生火，只能生吞。
那时阿莱便明白了两件事。第一，自己这辈子，绝不会再回来。
第二，逃出去后的每顿饭，一定要好好珍惜。
阿莱不知道该怎么提起这些。但她望着刘彬，想起方才他像砍瓜切菜一般收割人头的利落，话里话外透露的丰厚身家……看来哥哥也有很多秘密，并不打算告诉自己。
这样也好。
阿莱说：“哥哥，我得回去了。出来好一会儿，殿下若是找不到我，该生气了。”
她就要往回走，腰上却被刘彬一拦：“哥哥都在这儿了，你要去哪儿？赫连嘉有什么好，你宁愿当婢女，都不愿跟哥哥走？”
阿莱拼命挣扎：“别这样。殿下对阿莱有恩，我怎能不告而别？”
“那你回去告个别？”刘彬咧嘴笑笑。
“我已经答应殿下，会侍候他直到脱籍。”阿莱认真道，“哥哥，阿莱说到做到的。”
“你说到做到，别人可就不一定了。”同样身为男人，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刘彬再明白不过，赫连嘉对他妹妹，绝不会是单纯的主仆之情。
别说几年，就是几天，他都不想她回去。
就在此时，远处树林之上，一道浓烈红烟腾然升起。
是冰嬉场的方向。
刘彬眼神骤然锋利。
阿莱也看见了那道奇怪的红烟，她心中一突，猛然涌出不好的感觉。
殿下那边，出了什么事吗？来不及多想，她拔腿就跑。
然而刘彬比她更快，他三步并做两步追上阿莱：“你呆在这！”
阿莱怎肯听他的，只拼命挣扎，刘彬情急之下，只好用绳索将她手脚绑了个严实。
阿莱瞪着一双愤怒的猫儿眼望他：“放开我！你要干什么去？”
“你在这，乖乖等我回来。”刘彬将阿莱放进一个隐蔽温暖的树洞，临走时，拍拍阿莱的头，被她躲开。
刘彬有些无奈，收回手。见到阿莱蜷缩在小小树洞中的模样，他心生不忍，却又想事已至此，最后委屈她一下，只要他把最后一件事做完，就马上来接她。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刘彬走后，阿莱就地一滚，便出了树洞。她在雪地中扭来扭去几番，由于手脚都被绑住的缘故，依旧站不起来。
阿莱气喘吁吁地仰面向上。眼见苍天之中，树木分外高耸入云，白雪枯枝下，一溜溜冰柱像刀子般垂挂。
殿下，到底怎么样了呢。
……
苏图湖上，正在进行冰嬉大典的最后一项。只见一道旌门伫立场中，士兵们乘冰鞋，盘旋曲折行冰上，远望之，蜿蜒如龙，极其壮观。
“殿下，所谓转龙射球，即士兵们列队滑行，穿越场中的那道旌门，过门时射张弓，射中门上悬挂的彩球即为胜。既美观有趣，又能彰显我大陈的军威……”宋太守坐在一旁，为赫连嘉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他的得意之作。
赫连嘉半支着脑袋，却有些走神。
那丫头，怎么还没有回来？她在身边的时候，闹闹腾腾，他有时嫌烦，可一旦这丫头不在，赫连嘉的心神竟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扯一般，总飘飘荡荡，落不着实处。
他皱眉，刚想找王许寻人去探问一番，却见方才还井然有序的转龙射球，猛然间异变陡生。
“嗖——”
一支箭从场中射出，没落在旌门的彩球上，却直直向赫连嘉的帐篷而来。
“来人啊，有刺客！”
……
阿莱正在撞树。
她收束着手脚，像一只笨拙的小熊，一下又一下，将身体砸向树干。
树枝上积压的白雪冰晶，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阿莱抱着头，在雪地里拱来拱去地翻找，终于找到了一把晶莹锋利的冰溜子。
绳索终于被磨开了。阿莱站起身，不要命地向冰嬉场狂奔而去。
离苏图湖越近，阿莱越能听到冰嬉场内的死寂。
敲锣打鼓呢？欢呼声呢？
阿莱心中渐渐感到恐惧起来。
如果殿下出事……
如果这世上，不再有殿下……
阿莱不敢想象。
她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
面对着冰窟窿都没有落泪的阿莱，突然感到眼中一酸。
她跌跌撞撞地穿过湖面，雪地，眼中看不见周围，只有远处金边的帐篷一顶。
“殿下！”小姑娘的向来糯糯的嗓子，凄惨地破了音，她跑到帐篷面前，却被涌出的侍卫拦住。
“你是何人！方才殿下遇刺，全区戒严，你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冰冷的刀尖举起，对准阿莱。
这些军士不是殿下身边的暗卫，脸生的很，没等阿莱表明身份，就将她押在一边。
“方才殿下遇刺，此处戒严，你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阿莱愣了一愣，努力憋住眼泪，说：“我是殿下的侍女，方才有事外出，现在才回来……”
说着，一个身穿银甲的军士走过来，看一眼阿莱，“殿下正审问呢，押进去再说。”
阿莱莫名便被当做嫌疑人等，带进了帐篷。
一撩开帘子，一股滞闷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阿莱看见了王许。王公公此时的样子，简直能阴沉得拧出水来，目光森冷，直直地盯着面前跪趴着的几个血人。
“啊……”
“饶了我吧……”
那些人伤痕累累，哀嚎不已，都是上过一遍刑的模样。
“王许，这个不用问了。”淡淡的，熟悉的男声，从屏风后传来，阿莱眼睛一亮。
是殿下！他平安无事！
阿莱不顾身上被绑着的绳索，想要上前，却见屏风后的人影站起，一转，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殿下，却又不像阿莱所熟悉的殿下。
她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可怕的模样。只见他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整个人就像一具冰冷完美的雕像，眼神漠然，仿佛面前凄惨哀求的不是人，而只是颗颗颤抖的砂砾。
赫连嘉问：“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刘彬在哪？”
阿莱一惊。
底下人依旧哀嚎不已，赫连嘉淡淡一笑：“既然不说，那边永远别说了罢。”他示意，便有侍卫上前来，将这些人拖到帐篷外，几声沉闷响动过后，便没了声音。
杀了那些人后，赫连嘉面上有些烦躁，他紧皱着眉头，背着手走了两圈。
阿莱突然有些不敢上前。她突然想到，殿下遇刺时，自己不仅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反而还在遇上顾氏的时候，一心只想着殿下。
殿下要是来救她就好了。阿莱为自己当时的想法，感到羞愧。如今赫连嘉明显在为别的事情烦心，阿莱根本不敢这时跳出来。
要是殿下根本没有发现自己不见了呢？阿莱止不住这样想，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赫连嘉心神不宁。方才，靺鞨人混进转龙射球的队伍中，妄图在射球的时候，射中他。却不知赫连嘉对此司空见惯，早在东宫之时，他就已经历过多次，比这凶狠得多的刺杀了。
赫连嘉的心情，真正烦躁起来，是在发现刘彬不在之后。
自从那日在酒楼遇见刘彬，赫连嘉便着人暗自探查，他知道刘彬这人向来和靺鞨人走的很近，并且这些人偷偷混进冰嬉大典的举动，也被赫连嘉的耳目报告在内。
赫连嘉一切都掌握其中，临了却发现，刘彬并不在这次刺杀的队伍中。去底下看冰嬉的阿莱，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见了。
赫连嘉不是第一次遇到意外，但他发现，这个意外，实在让他不爽至极。
他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把剩下的人都带上来，我亲自审问。”
阿莱混在靺鞨刺客的人堆里，被领到赫连嘉面前。
殿下一开始并没有看见身在末尾的她。审问中途，他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焦躁，一旦那人没有回答出他的问题，便立刻被拖走处决。
阿莱瑟瑟发抖。
“下一个。”前面的大汉被蒙了眼拖走，阿莱被人一推，跌跌撞撞地站在赫连嘉面前。
赫连嘉正低头，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却听身边的王许轻轻吸了一口冷气：“殿下……”
他抬眼，正见一个满身雪渍，狼狈不堪的小姑娘，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己。
赫连嘉：“……”
这丫头，为何每次的出场都如此不拘一格？
阿莱见到他，却是怯生生地，声气弱的很：“殿下，奴，奴婢回来了。”
赫连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先看了一眼小姑娘全身，很好，虽然脏兮兮的，但没有外伤。除此之外，阿莱虽然人蔫蔫的，满眼泪水，但看起来，倒还算平静，没有吓破胆的模样。
赫连嘉罕见的没有发火，把她身上的绳索解掉，叫人都退了下去，才问她：“方才外面这么乱，你干什么去了？”
阿莱被殿下这么一问，脑中不由略过了很多片段。容飞月，顾氏，刘彬……
她不由自主地想向殿下倾诉，却在见到赫连嘉略显疲惫的表情后，把口中的话咽了下去。
阿莱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给殿下再添麻烦了。
“没什么，奴婢只是贪玩，在视野好的后山那儿多里停留了一会儿。”
赫连嘉望她一眼，显然是不太相信的。他想问她，是不是遇见了刘彬，但又觉得这话自己问出来，不仅跌份儿，还没有缘由。
阿莱问赫连嘉：“殿下，您还好吗？”她是真的差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那种感觉，她再也不想重温。
赫连嘉道：“只是宵小作乱，并无危险。”他也没有告诉她，那根箭射进自己的帐篷，深深扎在他的一步之遥。
阿莱笑了，她终于大松了一口气。小姑娘冲着赫连嘉笑一笑，就要退下。谁知一错眼，她见到殿下背后，帐子未合拢的缝隙处，竟有一点冰冷银光，在缓缓闪动。
阿莱脑中一嗡，什么都没想，下意识便扑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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