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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飞龙宴 小丫头,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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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辽州城既为一州之首府,也是自钧白山向中原地区的商路要冲、军事要塞,这座方圆不过几十里的城市,可以称得上是这一片茫茫雪原上唯一繁华热闹之地。
城门口,辽州太守带着一众下属,在此等候多时。
太守姓宋,一副文质彬彬的中年书生模样。此人读书厉害,做官却平庸,能在四十多岁的年龄便任一州太守之位,他的妻族功不可没。
宋太守的妻子姓顾,正是顾清辉的胞妹,准太子妃的亲姑姑。
有了这一层关系,宋太守见到赫连嘉,恭敬外便别有一番亲热,甚至当面提到自家夫人:“当初内人听说殿下去往古宁河,日日心忧不已,吃不香睡不着,直到听说圣旨让殿下来辽州城,才逐渐开颜。此时她已在府中备好宴席,特请殿下赏光。”
赫连嘉道:“如此,那便有劳了。”
他的态度不冷,却也算不上热络,和宋太守预想中,君臣执手泪眼的场景大相径庭。
太子不是和顾家向来亲近,怎的见了他,一句话也不多说?宋太守心里疑惑,面上却不显,将赫连嘉一行人送到下榻处,便匆匆回了内院。
他的夫人顾氏正坐在妆台前梳妆,身后一众丫鬟忙忙碌碌的,见到老爷来,连忙都退了出去。
“老爷见到太子了,他可还好?”顾氏忙着朝自己头上比划发簪,并不起身迎接。
宋太守接过发簪,看着顾氏的眼色,小心插进她的发里:“一切都好,只是,太子并不如你我之前想像的那般,亲近我等呐。我记得前两日,洛京你娘家有信过来,里头可有提到缘由?”
顾氏一顿,叹了口气:“没呢,那信只是我侄女写给我的闺房话罢了,说是太子最近身边似乎有了新欢,她有些担心,让我帮衬一二。“
“新欢?”宋太守惊讶,他回想一番,“我记得太子身边,只有两个婢女跟着,不见妾室啊。”
顾氏道:“听说就是个会厨艺的婢女呢,做个饭,把殿下的胃和心一起勾走了。幸好如今还未有名分,想来太子也只是图一时新鲜,若有个长的更好看,厨艺更出众的美人在旁,那贱婢便有多远滚多远罢。”
宋太守恍然大悟:“所以咱家后院那个容氏,就是你为此准备的?”他顿时有些失落,那容氏他见过,确实容色娇人,看得人心痒不已。
顾氏似笑非笑望他一眼:“没错,太子对顾家的意义非凡,侄女的太子妃之位,决不能被任何人威胁。只有顾家好了,老爷才能一路青云,这话,不用我再赘言了罢?”
宋太守连连擦汗,他也就是一时心起,哪儿真敢做什么。
顾氏的女人,都是披着羊皮的老虎,他可惹不起。
……
进城之后,阿莱简直眼花缭乱。
比起城外白雪皑皑,辽州城内完全是另一番天地。天气寒冷,却还是有许多小贩沿街叫卖,街边商铺应有尽有,更别提各类食肆,炊烟腾起,飘香四溢,阿莱偷偷撩开车帘一角,看的津津有味。
赫连嘉本嫌弃街上吵闹,可见小姑娘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到了住处略微修整一番,夜幕落下,晚宴正式开始。
今晚,半个辽州城的权贵,都在宋府汇聚一齐。有了那道圣旨,大家心里都不由活跃起来,陛下对太子的态度如此暧昧不明,是不是本身便说明,太子还大有可能?
不论如何,和赫连嘉搞好关系,总没有错。
烛火跳跃,觥筹交错。阿莱垂手侍立在赫连嘉身后,恍然间,仿佛回到了宫里。
这场宴席未免太过精致。
接风宴安排在春风庄,这是一栋巨大堪比宫殿的建筑物,室内广阔无比,烧着地热,中心一方池子,池中做了假山水,清澈的热泉在池中潺潺流动。
赫连嘉坐在上座,阿莱等人侍立身后,下首则是宋太守及辽州城一众官员的席位。
众人对着赫连嘉行礼后,纷纷落座。
今日的宴席,名为飞龙宴。
据说此宴为辽州独有,原料主要是产自辽州的山珍海味,其中许多为贡品,更有名贵药材,非常人能享受。
阿莱站在赫连嘉身后,看着一众侍女托着餐盘,行云流水般鱼贯而入。
待这些侍女在众人面前排排站好,丝竹声起。
一个美人,分花拂柳般穿过人群,来到赫连嘉面前,款款下拜。
“奴容飞月,飞龙宴掌勺,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福金安,荣寿永昌。”
她声如黄鹂娇啼,抬起眼来,好一副桃面粉腮,无限羞怯。
这是,神仙姐姐下凡吗?
阿莱看呆了。
赫连嘉淡淡免她的礼。
容飞月朝太子一笑,弱柳扶风般摇起身,回身一转,开始介绍菜肴。
她先揭开中间两人抬着的巨大餐盘,竟是一道花拼。
众人一看,只见盘中竟盛着连绵雪山,苍茫树林,还有林中,一对栩栩如生,振翅欲飞的斑斓孔雀。
“此菜名为‘林海孔雀’,由各类瓜果蔬菜精雕细琢而成。”容飞月不疾不徐介绍着,指尖掠过那座堪称画作的菜肴。
众人纷纷称奇。阿莱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
赫连嘉淡淡抿了一口酒。
容飞月时刻注意着赫连嘉的动向,见他没有预想中的热烈,有些忐忑,却很快打起精神,这道林海孔雀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一系列菜肴,总有一道,能打动太子的心。
她又揭开一道:“这是蕉油榆蘑。原料产自钧白山的峰顶,极其难得,味道鲜美,回甘悠长。”
“这是‘清扒鸡绒猴蘑’,软嫩不腻:‘人参高汤水鱼’原料昂贵,制法独特。”
“香梅酱。”
“鲑鱼籽。”
“银耳冰糖雪蛤。”
各种美味珍馐,像一场精彩的争奇斗艳,接连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些食材可真是珍宝,道道都不便宜啊。”
“是啊,那道菜,我家世代在辽州,就没见有人会做,这下倒是大开眼界了。”
听着底下人赞叹纷纷,容飞月心中略有得意,转眼一望赫连嘉,却还是眼神淡漠的模样。
她不由有些焦躁。
这样还不能打动太子的话……
她心一横,来到最后一排菜肴面前。
“殿下请看,最后这些才是正菜。”
容飞月对着其中一道,充满自信道:“这道‘扒熊掌松子仁’,不知殿下觉得如何?”
“辽州有‘四珍’,分别是熊掌、林蛙、飞龙、猴头蘑,其中熊掌为首,最为难得,最近钧白山山崩后,供货艰难,以后怕是很难再见,殿下真的不要尝尝?“
容飞月面朝太子,美人言笑晏晏,在烛火中窈窈发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赫连嘉。
如此美人,美食,太子真的不动心?
赫连嘉淡淡一眼扫过,看不出喜恶。倒是他身后站着的小婢女,看得滋滋有味,身体微微前倾,大眼睛中盛着无限惊叹。
宋太守、顾氏:“……”
容飞月:“……”
眼见着赫连嘉对着菜肴不发一言,却转过身去,对着小婢女道了一句什么。
小婢女似乎突然吓了一跳般,看一眼容飞月,连连摆手。
——他们说什么呢?
此情此景,容飞月猫抓挠心般焦躁。
赫连嘉其实老早开始,心思就不在容飞月的菜肴上了。
那些珍贵无比的山珍海味,他在宫内不知吃过多少,总归是费尽人力物力,折腾出不同花样来,满足这些人猎奇攀比之心罢了。
让他有些不爽的,倒是阿莱的态度。
这些华而不实的美人美食就这么好看?看的这小姑娘魂都飞了,自己的酒杯空了许久,也不见她给满上。
赫连嘉忍了又忍,最后不满地转过头,对阿莱道:“若那么想吃,我便把人唤过来,给你尝个够如何?”
阿莱这才从面前的盛宴中回神,一听,连忙摆手:“这些都是做给殿下吃的,可贵了,奴婢哪儿有资格。”
说是这么说,但一双眼睛,还是在面前五花八门的菜肴中打转。
小丫头,好吃鬼。
赫连嘉轻嗤一声,朝容飞月伸手:“过来。”
容飞月一喜,殿下终于叫她了!
她连忙上前,摆出无限卑弱的姿态,楚楚道:“殿下,奴来服侍您用膳。”
容飞月满脸娇羞,暗瞥了站在赫连嘉身旁的阿莱一眼,心道,也不过如此。
这小丫头,虽长的也不错,但一身直愣愣的,哪能和自己自小训练过的柔婉身段相比。况且她打听过,这丫头平日所做,不过家常料理,一些个粗制滥造的玩意,在自己的飞龙宴面前,简直像山野村夫和宫廷侯爵,低贱到尘埃里。
眼见赫连嘉对她点点头,容飞月的心简直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她就要成功了!
她还记得,当初进府的时候,顾氏对她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太子身边有个婢女便是因厨艺得宠,若将她比下去,太子身边的侧妃之位,便是你的。你记住,这可是未来太子妃的金口玉言,能不能一朝鲤鱼跃龙门,就看你的表现了。”
容飞月垂脸,掩住嘴角的上翘,柔弱道:“不知殿下想先尝哪一道?奴给殿下布菜。”
只听太子殿下道:“你想吃什么?”
这,这是……容飞月震惊了,殿下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自己爱吃什么?
她知道自己长的美,可不知道自己竟然能美到这种地步,竟让这位年轻俊美的殿下一见钟情!
为了保持身材,容飞月从不敢吃油腻大肉,她满怀欣喜地想了想,挑了一个最清淡的——
“银耳冰糖雪蛤。”
“扒熊掌松子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声柔媚,一声清脆。
容飞月蓦地抬起头,与小姑娘清澈的猫眼儿相撞。电光火石间,她知道自己闹了个大乌龙。
原来那句话根本不是问她的!
“抱歉,孤不是问你。”
在赫连嘉似笑非笑的眸子面前,容飞月觉得自己十几年人生,从没有这么羞愤欲死过。
她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挽回最后一点尊严:“奴,奴只是想向妹妹推荐,这道银耳冰糖雪蛤,入口甜润,补气养颜,是道上好佳品……而熊掌历来专供尊贵之人,妹妹身为奴婢,对着殿下开口便要如此贵重之物,未免有些……僭越。”
还没等阿莱反应,赫连嘉笑了一笑,漫不经心:“话真多。不过一道菜,你拿来便是了。”
容飞月……忍了。
她想,毕竟和殿下还是第一次见面,赫连嘉不知道她的好处,自然会偏向朝夕相处的阿莱一些。
万事开头难,只要熬过去,笑到最后的一定是自己。
容飞月将那道‘扒熊掌松子仁’呈上,赫连嘉只淡淡瞥了一眼,问阿莱:“你喜欢吃这个?”
阿莱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仔细打量了这道菜一眼,只见盘中圆润的肉块,被炖得软烂,质感看起来和猪蹄也没什么两样。
“这里面,有几只熊呢?”阿莱真诚发问。
容飞月轻蔑地瞄了她一眼:“八只。且都是不满一岁的幼崽,只取其前掌凹处最软嫩的一块,这么一盘,堪值千金。”
阿莱倒吸一口冷气,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忍。
赫连嘉对一切都心中有数,他见阿莱如此反应,问道:“怎么,不想尝尝?”
阿莱使劲摇头:“奴婢刚刚说这道菜,也不是馋它……殿下,奴婢不吃,您叫她收回去罢。”
“为何?”赫连嘉反常地刨根问底。
阿莱本不想说,但殿下的眼睛直直望着她,内里有无限的鼓励,她犹豫稍许,才轻声道:“这么说也许得罪人……但奴婢真心觉得,为一餐饭如此大费周章,甚至残害生灵,实在不值得。”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
刚才还在得意洋洋,宣扬如何杀幼取掌的容飞月,瞬间脸色煞白。
“妹妹,冤枉人的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阿莱认真道,“我就是这么想的。吃熊掌,和吃一般家禽,都是肉,有什么区别呢?鸡鸭鹅肉也可以做的很好吃,也很常见,又便宜,为什么要耗费如此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深山里去猎杀生灵呢?”
“今天的晚膳,奴婢真心觉得,太浪费了。”
容飞月还在挣扎:“可殿下的身份不一般……”
“孤觉得有理。”赫连嘉打断她的话,望向下座官员们,“孤一路行来,见辽州城虽人来人往,却道路破碎,城门失修,正想你们是不是缺钱用,结果却收到了这样一份豪宴……”
他蓦地笑了笑,眼神却冷淡:“看来还是孤想多了。”
宋太守这下再也不能保持沉默,连忙跪起:“非也,这些都是臣下为殿下接风,自掏腰包,并非府库中银!”
“哦?”赫连嘉道,“宋太守我记得,曾经也是两袖清贫,如今怎的如此阔气起来了?还是说,娶了个好夫人,便从此财源广进,不再为阿堵物烦恼?”
顾氏在旁,听得一惊。
这是,疑心顾家的意思了?
她咬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一出美人计,竟然会绕到自己头上,甚至直指顾家。
顾家能做到现在,手上自然有些见不得光的财路。
顾氏心里慌张,自己的娘家是自己的唯一依仗,无论如何也不能出事。想到此,她不由恨恨地瞪了一眼那小婢女。
都是这个贱婢,好好的提什么铺张浪费,引得殿下责怪至此。
太子妃担心的没错,这个贱婢,心机颇深,面上一派懵懂无知,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到顾家。
她决不能留在殿下身边。
一顿宴席,最后结束得算不上愉快。
阿莱心中惴惴,总觉得是自己胡乱说话,才将好好一场接风宴搅局至此。她心事重重地往前走了几步,却不意撞到前方男子的躯体。
抬起头,月光似水,殿下正含笑望着她。
“小丫头,你今日表现不错。”
阿莱呆呆地望着殿下绝美容颜,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是吗。”
她也没干嘛,只是抱怨了两句吃饭太贵而已。
殿下怎么好像,很有触动的样子。
赫连嘉望着这小姑娘,总觉得她就像从自己心里长出来似的,哪儿哪儿都合乎心意。
他方才在宴上喝了不少酒,此刻颇有些微醺之意,这使得赫连嘉忘了一些事,松开了一些束缚。
他修长指尖撩过小姑娘圆润的脸庞,凑近,鼻尖轻触她的耳郭,呵气——
“回去给孤做点好吃的罢,我饿了。”
温热的吐息喷吐在敏感的耳郭,阿莱猛地一抖,她颤抖着大眼睛,去找殿下的表情,而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很确信,殿下此时,比起吃饭,应该比较想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