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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半生容华 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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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波散尽,扬州的雾色不知觉间隔在千里之外,而那日湖畔颖成将军一语成谶的怅然,似缠丝一般,绕在杨晔心头数年未散。
转眼,两年后。
扬州城内曾沸沸扬扬传过一段佳话——定国公府千金泛舟湖上,不慎失足落水,恰逢太子途经,纵身入水相救,英雄美人,惊鸿一遇,一时被坊间话本编得缠绵悱恻,顺着运河水路,一路传至京城,人人都道这是天定良缘。
起初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谁也未曾想,两年之后,佳话竟要成真。
东宫传下旨意,定国公府顾氏温婉端静,才貌双全,择吉日册为良娣,入东宫侍奉太子。
距大婚之日,仅剩三日。
定国公府门前车马来往不绝,皆是道贺的亲友女眷,院内桂香浮动,却压不住顾榕心中一丝惶然。她端坐镜前,望着镜中一身浅碧衣裙的自己,指尖微微攥紧。
门外侍女轻声通传:“姑娘,太子妃殿下驾到。”
顾榕猛地起身,敛衽快步迎出。
庭院之中,缓缓走来一位身着月白绣折枝玉兰花长裙的女子,云鬓高挽,珠翠点缀得恰到好处,端庄雅韵。
正是太子妃颖钰。
颖钰见她出来,唇角微扬,笑意温和:“顾妹妹不必多礼,再过三日,你我便是同宫侍奉之人,今日特来道喜。”
顾榕屈膝行礼,起身时眉眼间难掩愧色,垂眸低声道:“殿下说笑了,顾榕自知……殿下是姐姐的夫君,我,我心中实在有愧。”
顾榕的歉意是真的。
颖姐姐年长她几岁,是温婉可心的邻家姐姐,她教她作诗,看她学舞,情比金坚。如今却要共侍一夫,且她入东宫,势必分去太子恩宠,于情于理,她都觉得对颖姐姐有所亏欠。
颖钰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软,语气平和无半分怨怼:“妹妹无需介怀。殿下心中有你,天意为之。东宫之中,多一人相伴,亦是好事。我居太子妃之位,名分早定,心中并无芥蒂,你只管安心入东宫便是。况……”
话音一顿,她目光炯炯地看向顾榕,莞尔一笑,“我知妹妹你对殿下的心意,你有多喜欢他,吾深知。”
言语坦然自若,不见任何妒意,反倒让顾榕心中越发酸涩。
颖姐姐,对她一直都这么好。
不多时,顾老夫人闻迅赶来,向太子妃见礼。颖钰连忙扶起,温言问候。顾老夫人看着眼前端庄贵气的太子妃,又想到执意要入东宫的女儿,眼底隐去的疲惫与无奈又逐渐冒出了头。
不多时,顾榕退至一旁,为大喜之日作准备,顾老夫人作为后宅女主人招待太子妃,两人入了后院正厅。
“太子妃殿下百忙之中莅临寒舍,臣妇喜不自胜,万分感谢。”顾夫人面带笑容道。
她言语得体,无甚不妥,内心却是愁云不堪。
她并不想自己的女儿入宫,尤其,长孙女顾锦瑟出生后,圣上曾在宫宴上的一诺无形之中与顾家有了干系。
树大招风,顾老夫人为了此事,不知与女儿争执过多少回,孰料顾榕心意已决,非太子不嫁,任凭谁也拗不过。做父母的,终究心疼儿女,最后也只能松口应下,可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巨石,日夜难安。
顾家母女僵持数日的境况多多少少传到了颖钰耳中,她心中了然,亦明白顾老夫人的顾虑。
两人寒暄了几句。
“殿下,时辰到了。”
音声不大,带着公公特色的尖锐嗓音,透过门帘传进来,似有几分突兀。
颖钰敛眸,不动声色地站起身,顾老夫人忙不迭起身恭送,离门前,颖钰转身握住顾老夫人的手,郑重道:“夫人放心,顾妹妹入东宫之后,有我在一日,便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东宫之中,必护她周全。”
顾老夫人望着她诚恳的目光,眼眶不禁湿润了,她虔诚地朝太子妃拜了下去。
“恭送太子妃殿下。”
*
大婚之日,天朗气清,京城十里长街张灯结彩,礼乐之声响彻云霄。文武百官齐聚东宫,朝贺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盛世繁华之景。
太子妃颖钰身着礼服,端坐席间,姣好的面容挂着得体的笑容。席间下首一位身着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的男子将视线递过来,正是太子妃的兄长,大将军颖成。他常年驻守边境,此番借着太子纳良娣的吉日,难得回京一趟,方与妹妹相聚。
兄妹二人眼神交汇。
趁着更衣醒酒的间隙,颖成才抽空与妹妹在偏殿见了面。
他屏退左右,看着眼前笑意温婉的妹妹,眉头微蹙,低声问道:“许久不见,怎见你消瘦许多?可是在东宫受了委屈?”
“兄长多虑了,妹妹一切都好。”颖钰摇头,她不想让兄长担忧。
颖成却是不信,他对妹妹了如指掌,非是一句话便能左右的。
他眉头蹙得更深了,“莫要欺瞒于我。你与太子年少情深,素来相敬如宾,为何会同意他纳顾氏入东宫?太子有此意我并不意外,却是你,阿钰,你为何轻易便妥协了?”
话里话间没有半分责怪之意,更多的是来自兄长对妹妹的担忧与关切。
往日里从无半分失态的颖钰,听闻此言,方才还端庄从容的眉眼褪去所有坚强,鼻尖一酸,眼眶红了太半,她慌忙以袖掩面,肩头微微颤动,饶是如此,她都没有让眼泪落下一滴。
颖成见状,心头一紧,从未见过妹妹如此模样。
许久,颖钰才稍稍平复心绪,放下衣袖,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兄长有所不知……殿下他,偷偷纳了一个侍妾。”
她没有告诉兄长,那个侍妾三分像她,尤其是眼睛。
自长子裴泽降生之后,圣上对皇长孙疼爱有加,赏赐不断,朝野上下对太子的期许更甚,也引来了无数猜忌。日复一日的揣测与重压之下,太子心性渐生异变,早已不复当年温润模样。
太子每每因裴泽之事与她争执,心中积了怒火,便会去那侍妾院中,将所有不满与戾气,尽数发泄在那替身女子身上,苛待折磨,无所不用其极。
这一切,太子都瞒着她,直到……那侍妾有了身孕,担心保不住,偷偷求到了她这位太子妃面前。
时至今日,颖钰都还能记起那侍妾哭着跪着求她的模样,如花似玉的容颜都是伤,只能以纱巾覆面,露出一双清亮如玉的眼睛,水光氤氲。
那一瞬,时间仿佛停止了,全身上下冰冷至极,最终,寒了心。
那一刻,她清楚地知道,数年前曾经与许诺一生一世的少年郎,早已在皇权漩涡之中,变得陌生而怪异。
那之后,颖钰对太子再无任何期待,她不再忌、不再怨、不再醋。
同意顾榕入东宫,不过是她无力反抗之下,唯一能做的遮掩,掩去东宫深处的不堪,也掩去自己满心的疮痍。
颖成听得心头震怒,却碍于场合,只能死死攥紧拳头,看着妹妹脆弱的模样,心疼不已。
另一边,顾榕身着大红嫁衣,入了东宫,册为良娣。初入深宫,她尚沉浸在得偿所愿的欢喜之中,对东宫深处的暗流汹涌,一无所知。
月余后。
顾榕悠悠转醒,自从得知自己小产,失去了腹中孩儿之后,她便以泪洗面。
几乎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房间里,谁来都不见。
连侍女都赶了出去。
此刻她正蜷缩在床榻之上,神色麻木,面容苍白。
她两眼呆呆地看着窗外,目光移到罗汉床上的小案几上,那里本有一个香囊,绣满了榕树。
此刻案几上却空空如也。
香囊,不见了。
顾榕仿佛受了刺激,翻箱倒柜地寻找着,屋内的声音引来了一直在外侯着的侍女韩若。
甫一进门,便看见顾榕跪坐在地上,面容悲戚,嘴里喃喃自语。
“良娣,您怎么了?良娣!”韩若大惊失色,连忙将顾榕扶起来。
“不见了,它不见了!”顾榕一边摇头,一边跪在地上不愿起身。
“什么不见了?良娣,您丢了什么东西吗?”
“香囊,香囊不见了!”
本就因小产心碎欲绝的顾榕,此刻是哭得不能自已,浑身颤抖,几欲晕厥。
一旁的韩若垂首跪在原地,将自家主子悲痛欲绝、泪落不止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不敢出声,只默默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