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戒》丛文李

81、三.10

　　二号晚上。

　　昆城市安定区第一人民医院九层，是重症病人监护室，这一楼层没有往来穿行的患者家属，白色长廊一眼望不到尽头，朝阳的一侧是一排病室，走廊上方悬挂的表钟显示七点，他抬腕看看手上的时间，引来身侧人的注意。

　　“怎么了？”

　　“没什么，想看看医院的时间是不是真的慢。”

　　那人也凑过来看，确实。

　　“是前面那个吗？”

　　身侧人站定，示意他斜前方的一间屋子，然后转头看进他们身边的病室。

　　病房里躺着一位女人，身上插着连接各种仪器的管子，她输着氧气，头发整齐的摆放在她脸颊两侧，她的双手被人规矩的放在小腹上，病床缓缓被人抬高，一根棉签凑上女人的嘴唇缓缓按压，按压过后的嘴唇没有方才那么干裂，病床靠近门口的一侧，闪过一道白色身影，过了小会儿，里面传来渐渐清晰的滑轮声。

　　吴远弗看见，那只给女人沾水的手收回去，手的主人缓缓站起身，穿着一身休闲服，和推着滚轮车的护士一同朝门口走来。

　　“孟先生不用送了。”

　　“没事儿，谢谢你。”男人一头亚麻色的微卷短发，穿着一身浅黄色衬衫，从内到外透露着一种玩艺术的气息。

　　那人打开门，护士和他一同和外面两人对视，他和床上躺着的女人八分相似，应该有血缘关系。

　　孟先生冲二人笑问：“是姐夫的朋友？”

　　吴远弗冲他颔首，让开路让护士出去，而后开口回：“抱歉不是，我们探九房。”

　　那人闻言站在门口往紧挨着的那间病房看过去，收回视线后看向两人说：“今儿白天九病室很闹。”孟先生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妥，委婉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医院是需要安静的地方。”

　　他来回看着两人，抿嘴道：“我再去的时候，只看到病房里有两个孩子，如果你们不是监护人的话，可以当我没说。”

　　程锦点头，冲那人说：“知道了，谢谢。”

　　孟先生冲他们点了点头，退回去轻轻关上了门。

　　“咔嗒。”

　　八病房关门的时候，九病房刚好打开门。出来的人和他们对视，眸中没有意外，反而是程锦被吓了一跳。

　　病房里的少年面上再没了往日的阴郁情绪，他面无表情的躺在床上，月色爬上他的面庞想让他看看自己，但是他睁不开眼。

　　“你...”程锦看了身边少年好半天，而后面色复杂的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身旁的少年站的挺拔，仍旧一脸漠然，他比身边两位都矮，但眼中一横，生生让人看出一种不屑的感觉。

　　“隋唐让我过来的。”

　　吴远弗侧头看了一眼，问：“今天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少年的步伐稳健，他们步履从容的走到电梯，上了电梯后，少年头也没回，看着电梯里反照的吴远弗说：“隋唐的母亲来医院了。”

　　直到“叮”的一声后，三人缓步在电梯里出来，前头少年在医院门口站定，转身看着他们说：“隋唐的父母在建宇集团的厂子里工作，上边下了调令，是升职，他们应该很快就会离开这里，所以他让我过来看看唐随。”

　　“冯庆达他们的案子要一审了。”

　　“我知道。”少年冷静的看着程锦回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冯庆达下去了，他的公司有的是人要。”

　　“你...”

　　“我知道我不会进去，随唐跟我说了。”

　　李敬博说的话每次都压中他们的点，吴远弗看着对面的少年笑了两下，冲他说：“你怎么把隋唐的手机藏起来的？我很好奇。”

　　对面的少年一愣，抬眸看着吴远弗的眼睛开口：“捡起来。”

　　少年说完，目光没有留恋，转身迈下台阶，星月搭在少年肩膀，炫耀着他的聪慧。

　　李敬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有自己的底线。”吴远弗看着少年坐上出租车的身影，缓缓道：“他是一个旁观者。”

　　他不排斥旁人对他的求助，他不会求助别人，他像上帝。

　　一双温热插进吴远弗的五指，随着力道的收紧，吴远弗轻轻回握他的牵手，吴队长垂眸笑笑，晃了晃两人牵着的双手，侧头看着身边人开口：“今天喝粥吧。”

　　“好。”

　　三号凌晨四点。

　　二楼寝室左数第三个，窗帘一角开着，朦胧的白光照进屋内地板上，床头放着两个手机，脩的一下，左侧的手机亮了一下，篮球占据了整个屏幕，篮球中间有一条微信消息，长久等不到人查看，手机息屏后室内再次陷入昏沉。

　　程锦头朝里侧趴着，眉头轻皱，嘴里轻哼一声，转头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眯着双眼看向刺眼的屏幕，看清时间后，他被一条信息惊了一下。

　　我天，是那小孩儿的。

　　——Tang:程警官，感谢昨晚您和吴队长去探望唐随，我的事已经解决了，希望可以有机会当面感谢你们。

　　程锦看清消息内容，撑着身子作势要起来，不小心碰到身边的热源，他的手僵了僵，攥着手机缓缓转头看过去，就见身边蜷在床中间的吴队长。

　　！！！我把吴队长怎么了？？！！

　　程锦盯着吴队长的发旋瞪大了眼，脑海中开始疯狂回忆昨天晚上的情况。

　　昨晚...昨晚回来和吴队长做了粥，喝了粥，然后就收拾，收拾完就回寝室，回寝室！！

　　拿了肩颈按摩器！！！又回来了，吴队长按完让我按，然后，然后....就没印象了！！！

　　程锦睁着眼深深呼了口气，动作缓慢的看向身旁只露出头发的吴到到，他伸手上前轻轻拨动了吴队长的发丝，他蹑手蹑脚的蹭到和吴队长齐平的位置然后和吴队长面对面躺下。

　　他伸手将吴远弗手里的被子朝外扒了扒，直到露出吴队长的眉眼，程锦才罢手，他一手搭在吴队长脸前的被子上，一手压在他自己的脸下好让他更好的看清。

　　半梦半醒之际，吴远弗觉得自己眼前的热度消失了，连同耳朵上的被子也不见了，他挣扎着从睡意中脱离，猛地一下睁开眼睛想去抓被子盖回自己的耳朵，结果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人脸，罪魁祸首的爪子还放在他的被子上。

　　吴远弗一瞬皱起眉就要将那人的手挥下去，还没动作，就被一张更大的人脸贴上来。

　　细微的水渍声在吴远弗耳边响起，程锦没有胆子更进一步，试探性的啄了刚睡醒的人三五下后，见那人还是迷瞪着双眼，程锦眯眼舔了舔嘴，凑上去轻轻咬了下吴到到的唇角。

　　“嘶...”

　　吴队长发出清早的第一道声音。

　　程锦笑了下，拉开距离冲吴远弗说：“早上好。”

　　面上一片风平浪静，内心确是波涛汹涌，他眼神里闪烁着点点芒光，吴远弗没仔细看，垂下目光，把脸埋在被里闷闷道：“早上好。”

　　不见吴队长有过激行为，程锦放下心来，摸了摸吴远弗的头发，凑近小声道：“我去做个饭，一会儿过来叫你吃，行不行？”

　　程锦见吴队长的头在被子里点点头，哼笑两声，起身看了看时间，快速套了衣服，趿拉着拖鞋端着锅带上门离开。

　　一场秋雨一场寒，用来形容这个时候的昆城，最合适不过。

　　吴远弗伸着懒腰站在窗前，“唰”的一下把窗帘拉开，明明已经做好畏光的准备眯起眼睛，却没想到外头比起屋子，相似的昏沉。

　　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水雾，水肚鼓胀到极限破裂，一条条沿着平滑的玻璃流进窗子的凹槽，他缓慢伸手将窗户和纱扇拉开，外面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和着冷气，钻进他的鼻腔。

　　打开窗户后，他耳朵的感官好像幼体脱离母亲时，听到忽远忽近的雨滴声顺着耳朵的通道奔向大脑，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雨天泥泞的味道混合着大院外头早点摊子的香气，他又听见院子里来回奔走踩进水洼的声音，还有正下方，扫帚浸过水和地面擦过的声音。

　　他将手伸出窗子，更真切的去感受毛毛雨丝掉落在他手上的滋味儿，雨点在他手上蹦跳，他甚至都看不到元凶，转瞬就被气流抚过手心，此消彼长。他半垂眼睛盯着手上抓不到的雨丝，感受着冷气凉风。

　　“吱呀”一声，他听见走廊右边传来的开门声，又是一声“咔哒”，门应该关上了，主人的脚步声很轻盈，步履从容，越发靠近自己，吴远弗站在窗边收回手，静静等待即将出现在他门口的人。

　　开门的人没想到屋里头的人已经起来，并且站在桌边等着自己，呆滞一刻，随即挂上笑，冲屋内人扬声道：“吃饭？”

　　吴远弗侧身让开，程锦上前将手上的锅放在桌上，上下看了看吴队长，大着胆子上前拽着他的衣袖带到洗手间，吴远弗没开口，面上带着温和笑意，看着程锦接了水，挤了牙膏，然后放到自己的手里。

　　程锦绕到吴队长身后，握着他的双肩，带着他移到镜子中间，这一下他才清晰的看清，他比吴队长高一点点，他凑近了吴队长的后脑，嗅了两下，见吴到到已经开始刷牙，踮了脚和镜子里的吴远弗对视，没有被抓包的脸红，心跳却是很快。

　　他落下脚，弓起身子，双手下滑至吴队长的腰间，双手虚虚扣着，炙热沉重的呼吸隔着衣服吴远弗都感受到了，他身体僵硬一下，见小孩儿的头在他脖颈处磨蹭着，他满嘴细白泡泡含着牙刷笑了下。

　　身后人听到一声轻哼，侧头看着镜子里的人，见到那人眉眼弯弯，他的眼里亮了亮，毛刺儿一样的头发再次扎到吴远弗的颈间，只不过这次他听见小孩儿说了句“到到抱抱”。

　　一句话落，还未等吴远弗反应过来，程锦虚扣腰间的手已经环抱上他，后面的热源紧贴上来。

　　感觉，还不错。

　　至少，他看见吴队长闭上眼睛懒散的靠在他身上的样子，应该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