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戒》丛文李

80、三.9

　　一号下午四点四十分，顺阳区建宇集团创始人冯庆达传唤至昆城市局。

　　“冯庆达冯总。”前头引路的周旭将身后那人带到刑侦审讯2室后，打开门礼貌的冲对方说：“进去吧。”

　　冯庆达在这种情况下依旧不见慌乱，稳稳当当坐下后，还仔细将身上的衣褶展平。

　　“冯庆达？”

　　冯庆达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抬头望过去，看不清，照他的灯光太亮，刺的他眼睛有些疼，他狠狠闭了下眼睛，对面的女警察随之将光源调低。

　　现在他可以隐约看清对面的人，一男一女，女人头发三七分开，贴合面庞利落收到脑后，一旁的男警察带着黑框眼睛，刚才问话的应该就是这个人。

　　“是。”

　　“昨天下午冯宇回家跟你说什么了，让你这么着急把他送到国外去？”水茹冲对面男人开口。

　　冯庆达是在公司接到的传唤，他不知道市局的搜查令是怎么下的，但确实白纸黑字红章扣着，他没有办法拒绝市局对他的搜查。但来到市局，警察开口问的又是这件事...

　　发生了什么呢？

　　就在他低头反复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对面的女人直接将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尤通几个人在超越网吧门口被录下来的样子，然后那个女警察手指一动，电脑上更换了另一段视频。

　　是俯视角度拍摄的，镜头不稳，时而收回天台被挡住，但画面清晰将施暴的几人呈现出来。

　　冯庆达手搭在椅子两侧扶手上收紧，他仔细盯着视频中几人的动作，视频结束的时候，正是王伟良上前站在尤通身侧，而尤通和冯宇抬头看向天台的时候。

　　冯宇的脸照的清晰，冯宇身边，露着半个人影，那个...是李敬博。

　　“这段视频拍摄于昨天中午，你们什么时候串供了呢？”水茹推了推面上那副紫红色的金属眼镜，一双斜向上的媚眼凝视对面冯庆达开口：“剩下的如果我替你说，那你的罪名又会多加一个。”

　　冯庆达心思慌乱，他没收到冯宇上飞机之前的消息，就连送冯宇去机场的司机都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小宇...你们...”

　　“没错，半小时之前吧，就在这间屋子，冯宇和你一样坐在那里。”张永安翘起腿，伸出办公桌在外头小幅度晃着，环臂笑道：“只不过，孩子还是太年轻，一套就让我们套出来了。”

　　冯庆达猛地将头抬起，属于商人的天性，他很谨慎，但是看着对面警察一脸笃定的样子，又想起冯宇的性子，他有些动摇。

　　“还是不愿意开口？”水茹歪头将电脑转过来，将关在看守室里的冯宇调出来后，再将电脑转过去面向冯庆达。

　　冯庆达看清视频里的人，脱力般靠在椅子上，看着一旁的玻璃，微哑着嗓音说：“你们把我当作第一道关卡突破？”

　　“这件事不需要从你身上突破。”水茹冲他露出一个十分明艳的笑，而后眯眼将电脑上的视频换成了她方才调取的冯庆达相关银行账户的交易记录，圈出了几条框后冲冯庆达开口：“我们接下来聊的，是这件事。”

　　水茹待他看清，看着他紧张起来的神色，示意张永安拿出桌兜里的物证。

　　张永安十分有眼色的将一个黑皮本拿了出来，本子外面包着一个塑料袋，他先是冲对面坐着的人展示了一下外包装，然后掏出一双橡皮手套带上，动作小心的将物证袋里的本子拿出来，一手扶着本儿，一手缓慢翻开一页。

　　“这个本儿是谁的你有印象吧，鉴定科很快就会出结果。”水茹将程锦他们带回来的照片给冯庆达看过后，自己侧头看着照片说：“尤副局长家里的摆件真不少哈，中间这个白玉立身佛像是你给尤副局长送来的。”

　　张永安放下手里的本子拿过照片仔细端详了许久，将照片放在灯光底下，仰头看了会儿开口：“这品相不错啊，是新的还是旧的？”

　　冯庆达的心绪乱了，那确实是尤利的家。

　　“尤副局长家我们都搜过了，你可以再想想刚才我说过的话。”水茹趁势添火：“我很忙。”她在电脑后探出头看着冯庆达说：“如果让我替你说，你可能会再多呆上几年。”

　　说完，水茹缩回头继续进行手下的工作。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永安看着电脑里的千丝万缕直觉脑子里马上有念头要爆出来的时候，对面的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14年底，建宇集团联系上了质检部。”

　　冯庆达微微抬头，看着黑暗的角落将这些年娓娓道来。

　　“质检部部长李平，我们在昆城市的一个酒会认识的，当时他即将调任顺阳区的部长。”

　　“李平挺有能耐的，他在昆城市质监局是尤利的左膀右臂，所以他调去顺阳的时候，我立马就觉得，搭着李平，就能搭上尤利。”

　　冯庆达笑着摇头说：“不，是更多。”

　　“顺阳区才刚开始真正建设发展，有很多地方都是我们涉及的地方，我招标之后，开始联系李平。”

　　“我答应给李平百分之六十，他同意了。”

　　“16年初，我收了尊佛像，尤利很喜欢。”

　　“从那一天，我就在这个圈子里了。”

　　他张嘴说话，说起过往时缓缓将头垂下，正上方的灯在他的头上照出一个光圈，这一刻，他终于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在光下。

　　“尤利同意了冯庆达加入。”审讯4室，一个男人坐在审讯椅上平静的开口：“冯庆达向区里规划的建筑提供建材，我只需要在质检上过关。”

　　“他怎么拿到这些项目，那就是他和尤利的事了。”

　　“区内的小集团在王明德暗示下会转投建宇集团，尤利自始至终都不需要经手，只需要出面在项目和冯庆达之间牵头。”

　　“我们会在冯庆达的身上抽取利益，尤利王明德三，我二，冯庆达二。”

　　“不过后来冯庆达给尤利和王明德的账本是有问题的，他从他们身上抽了一成，假账上还是三三二二，他们不会认真查这些，只把账本留下，做牵制。”

　　“后来冯庆达送来的账本有问题。”李平说到这里顿住，眼神飘忽一瞬继续道：“冯庆达说我六他四。”

　　周旭抱臂靠着椅背：“再说说你跟尤利的事。”

　　李平深深呼出口气，抬眸看着对面的警察说：“尤利很久之前出了一场事故。”

　　罗斌皱眉回问：“你们每个人手上都有对方的把柄。”

　　“是。”李平突然低头笑了一下，心脏的跳动速度不断加快，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晚，他好像抓到了救命的绳索，顺着一路攀爬，却没想到是另一片地狱。

　　周旭罗斌对视一眼，后者拿出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出去。

　　审讯1室，继尤通之后，尤利坐在了尚存温度的座椅。

　　程锦食指点在桌面，看着方雯才发送到他手机上的信息，勾唇一笑，冲对面一脸漠然的尤副局长开口：“听说你们每个人手上都有对方的把柄？我想知道你们谁手里的小辫子是最致命的。”

　　尤利闻言看向说话的年轻警察，见到警察面上不怀好意的笑，他不自觉的心头重重一跳。

　　对面仍旧不肯说话，程锦轻啧一声，“嘭”的一下将手机放下，身边人轻咳一声，他侧头看了眼吴队长，拿起手机重新放了一回，这一回安安静静的被放置在桌上，程锦又瞄了眼吴队长，见他没看过来，他努努嘴，下一瞬面对尤利又是一副严肃面容。

　　“冯庆达送来的账本有问题你知道吗？”

　　看到尤利眉头的细微表情，程锦肯定的冲他说：“看来不知道。”话落，他又冲对面说道：“那他送来的那尊佛像也是假的你知道吗？”

　　“哦，你也不知道。”程锦快速扫视一眼尤利整个人的身体状态，笑着开口：“尤局长没想到招揽来的冯庆达胆子这么肥吧。”

　　室内一声冷哼，尤利的声音顺着记忆飘渺到十几年前，他抬头，叫灯光刺入他的双眼，不舒适，但仍旧执着的看着。

　　“我在市局工作了几十年，从一个小小的科室，到现在的副局。”

　　“熬了很多年，不是没试过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为国家为人民办事。”

　　“就升一个副科，我被顶下来三次。”他眯了眯眼，灯光里似乎藏了他愤恨的一切：“我学会了，我明白了社会的性质，他根本没有人们嘴里喊得那么公平正义，他的骨子里刻着君臣和三纲礼教，这是他剃不掉的东西。”

　　“你能改变环境吗？”

　　“是我适应了环境。”

　　“十三年。我爬到副局这个位置，用了十三年。”

　　“就在你享受着周围人巴结你的时候，你出了一场事故。”程锦的话将尤利的目光从灯光上吸引下来，然后他继续道：“就是这场事故，成了你的把柄。你肯定想了不少办法想把这事儿摆平，但是没有办法，所以。”

　　“你就把李平和你拴在了一起。”

　　尤利和程锦对视许久，直到对面年轻警察脸上的笑逐渐消失，两人又严肃的对视片刻后，尤利盯着那人的眼睛笑了一下，目光向下，从程锦的肩膀看到吴远弗的肩膀，再到吴队长的脸。

　　“年轻人太张狂。”尤利见吴远弗淡笑，轻嘲：“迟早有一天和我一样。”

　　吴队长耸耸肩，拿起桌上的笔，冲尤利颔首道：“他不会。”

　　“他总有犯错的时候。”尤利靠在椅子上昂头看吴远弗。

　　“我总会在他身边。”吴远弗未拿笔的那只手在桌面上摊开，冲对面肯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