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戒》丛文李

75、三.4

　　十月三十一号十七点十五。

　　“第一个问题。”吴远弗抬眸看向对面快速开口：“你见过关公？”

　　权峰直面吴远弗快速开口：“见过。”

　　“告诉我他的名字，还有花姐在昆城的名字。”

　　对面权峰在吴远弗的直视下，微微鳖眉，而后舒展，缓缓开口：“方伟、徐婳。”

　　几乎是瞬间，吴远弗的脑海里就浮现了第一次见到那人的场景，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身上没有一丝褶皱，就连头发丝都没有半分杂乱，鼻骨上架着一副金属眼镜，将整个人精明的眼睛藏在镜片后，但是镜片上偶尔折射出的光，倒像是那人眼中的精光。

　　下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就是他们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后一面，那时方伟回头，那张脸上早已不见了那副精英人士的扮相，转而代替的是凌乱的头发、乌青的眼睑还有粗硬的胡茬。经过了长时间的拘押，他好像也消失了逢人就笑的圆滑做派。

　　但是他笑了，在最后，在走的时候，转头，留下一句虚无缥缈的话。

　　吴远弗的双手在桌面上缓缓交握攥紧，垂眸看到桌上方才自己写过的几个问题，快速扫过，他从中提取了信息后重新抬眸看向对面，开口。

　　“第三个问题，申奇和徐婳的身份。”

　　权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假的。”

　　“是车祸？”

　　“是车祸。”

　　“徐氏集团是你们的人？”

　　“我不知道。”

　　“徐婳的原名？”

　　“徐婳。”

　　“老爷是谁？”

　　对面突然卡壳，吴远弗眼见着权峰张开的嘴唇又紧紧抿住，思虑良久说：“老爷就是老爷。我们从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好，那我们下一个问题。”

　　“已经是七个问题了警官。”权峰和吴远弗对视，而后扬头道：“只是提醒一下。”

　　吴远弗垂眸，在“徐婳”“车祸”“百灵”“9.16”“方伟”“9.26”中，果断的选择了916。

　　向阳在一旁捕捉到吴远弗的视线，率先发声，冲对面权峰问道：“徐婳是什么时候来华国，成为徐婳的？”

　　一旁未开口就被堵住的吴远弗侧头看过，而后拿笔在纸上将916重重圈了出来。

　　权峰视线平移至向阳，看着对面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后缓缓道：“啊...这得有好多年了...太久了，不过...”他重新将目光投至对面，眉毛轻挑：“也就这样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吴远弗抬头，眼睫轻垂，整个眼睛都处在一片暗淡之中，停顿一刻才道：“徐婳的父母、也是这样离开的？”

　　他抬眼，眼中突然涌入了光亮，瞳孔焦点聚集在对面那人身上，没等对面开口，他就继续说道：“徐氏一家的车祸，是你们策划的？然后再把徐婳替换进去，和申奇套用林凯的身份一样，就这样，你们就轻而易举的替换了一个人的人生。”

　　“如果我的猜测正确的话，那么，年幼的徐婳不能够撑得起偌大的徐氏集团，因此...”

　　权峰只垂头呼气，而后起身看着吴远弗说：“没错，但是具体那人是谁，我也不知道。”他轻轻晃头，看着对面开口：“我们之间会联系，但是具体安排，互相都不清楚，能给你们提供这些已经是我知道的最多了。”

　　程锦从回来，就进入了一旁的观察室，看着吴队长和权峰的一来一回，他好像已经可以在脑海中构建一个大致的组织概况，连同他的萌芽、建立和发展壮大。

　　那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会救人，也害人。

　　程锦的眼睛一直盯在室内的吴远弗身上，吴队长在权峰话落想要再次开口说话，嘴唇微张，但被对面响起的一道声音所打断。

　　“十个问题已经够了。”权峰坐直身子，抬手指了指他们身后那个不断闪烁的小红点，说：“不信可以翻翻录像带。”

　　吴远弗微张的嘴唇闭上，嘴角轻勾，淡笑一下，专属于吴队长清冽的声音传进了程锦的耳朵。

　　“不用，我想我们或许应该先拿出些诚意来。”

　　听闻这话，程锦和向阳纷纷不住转头看向吴远弗，那人没把目光分给其他，只淡淡看向他的对面，他们无声相视。

　　时间就像是一种玄学，它好像拥有双重的属性，像极了一个有着矛盾面的人。

　　有时候的它流逝的极快，像是手中抓握不住的水流，有时它有行的缓慢，一分一秒都像是煎熬。

　　吴远弗心里高悬，驻垒的城墙有如薄翼一般，这薄薄一层，颜色像极了城墙，只是因为如此，就将对面那人哄骗住了，但这样的时间不会很久，他们...权峰早晚会知道的。

　　权峰相距照片的距离有两米，他虚眯着眼睛，视线仔仔细细在巴掌大的照片上滑过，只扫了一眼，那警察就把照片收了起来。

　　照片里那人仰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包裹着纱布，身形和桑德拉很像。

　　爆炸后带来的灼烧，在看到床上人的那一刻，好像权峰也能切身感受到那种蚀骨的疼痛，他的指尖轻轻颤动两下，被吴远弗捕捉到，他低下头，脑海中不动描摹方才见到的那张照片，突然消失带来的那种细节，就这样乍然被他放大。

　　他觉得...有点不对...

　　权峰的抬头似乎开了慢倍速般在他们面前播放，他缓慢的眨动了一下眼睛，看着吴远弗和向阳，良久。

　　久到外边的程锦都快坐不住了，权峰才开口说话，语气平淡，但是眸子中渐渐泛上来的红，夹杂在混白的眼球里，双眼因为怒瞪颤抖了几下，混沌的眼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沾染上血丝。

　　“他是不是死了...”

　　权峰嘲讽一笑，垂望地面，低语：“呵...是活着...也是死了...”

　　吴远弗垂头，向阳皱眉紧盯对面权峰，直觉叫他认为，权峰此刻的状态在暴怒边缘。

　　果然。

　　权峰垂头，再次抬头时，面上的狠厉是他们在垂死挣扎的人身上见到过的狠绝，仿佛困兽要突破束缚它的牢笼，紧盯笼外的旁观者，将他们活剥生吞，撕裂踩碎。

　　他想要站起身，但无奈手脚被铁链铐住，随着他的动作，椅子上的挡板嘭的一下被他的双手挣断，铁链在地面上碰撞而出的金属撞击声，有和椅子相撞发出的清脆，也有磕在地面上的传来的闷嗵。

　　记录器下的记录员在看到权峰动作的一瞬间就起身上前，欲将未起的权峰压制下去，但无奈二者的力量悬殊巨大，权峰站起时的身高比那警员高了半头，两人那身形也不是一般的差距。

　　警员双手握住权峰手部的手铐，却被权峰一个抬手拽至一旁身形都晃了两下。

　　权峰双腿被下头的链子牵制住，他垂头就看到和链子挂在一起的桌子，连同方才挣断的椅子挡板，他伸手抓住桌子，完全不顾上来的向阳，大吼一声，桌子被他提起来，再狠狠落在他曲起的膝头。

　　他站在原地，看不清身前的几个身影，只通过颜色判断那几道蓝色的身影。

　　在一道身影上前后，权峰一拳冲对面冲过去，那道蓝色的身影闪躲开后，视线模糊的一片，他感觉到门口开了，一阵凉风吹了进来，门没关，权峰相走出去，结果被脚下的链子绊住。

　　又见一道蓝色身影似乎踩在那桌子上，权峰似乎以为找到了罪魁祸首，转头冲那人挥拳，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风，权峰听着声音侧身躲开，就见到另一道比较高的蓝影子站在一个矮点的人前头。

　　十月三十一号下午五点十五。

　　曹局站在审讯1室的门口，他身后跟着一组。

　　一片狼藉中，曹局眼尖的看见了审讯桌下头的地板砖都碎了。

　　“这人发疯了...可真——”

　　“嘘！”

　　张永安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周旭止住，他咽了咽口水，抬手挠头，想着方才在医院里没插上的呼吸机，懊恼的咬咬嘴唇，手上使劲的薅了一把头发，把自己疼的呲牙咧嘴才松手停 下。

　　“先把他的情绪稳定下来。”曹局转头看着向阳，又看看吴远弗，开口：“还能在他身上问到什么？你们自己想办法，这个案子，交给你们了，你们就给我认真查！！”

　　“明白。”

　　“是。”

　　审讯情况之大把法制科的沈儒海都招过来了，沈科长抱着刻着昆城市局几个大字的保温杯，单脚点地靠在走廊看笑话。

　　曹局收回这边的视线，往那边一瞟，见到沈儒海的样子，拧眉道：“站没站相！！西昂什么样子！！”

　　沈儒海闻言，迅速调整站姿，端着保温杯立在一边说：“局长，我去后勤。”

　　曹局看着沈儒海，轻哼一句：“不用你，你回你科室，跑刑侦来干什么！！”

　　沈儒海立正冲曹局一个军礼，转身离开。

　　“死了太多人了...”曹局意味深重的看向1室里堆杂的狼藉，说出的话敲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无论是死去的犯人，还是警察，又或者是无辜的人，都不会是死无对证。证据永远都在等着我们去找。我不希望在出现一些不可控的变量。”

　　“你们是警察。”

　　“不是赌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