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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四.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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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日晚上七点。
市局走廊里绿色的安全通道标识的间歇响动和远处机器运作声,在楼道里十分清晰,走廊尽头两扇银白大门在白炽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对面办公室里的身影。
打印机在室内的运作声戛然而止,那道白色身影拿起报告端详一阵,嘴上喃喃道:“二者DNA相似度99.97%?”
戴加手指轻叩桌面,下一秒又拿着桌上另外两份检测报告离开,到达小会议室的时候,正好听见周旭即将落下判断的那句话。
“综合全部证据,温沛淑最后见到的人就是严长征!”
“还有一个人!!”
戴加赶忙举着手里的报告,扫了里头的几人说:“我猜那个人是他儿子....”
“戒指上的血迹检测和村长的比对结果是99.97%,是亲子关系....”
吴远弗站起身拿过戴加手上的报告,蹙眉道:“再审一遍严长征,让他把他儿子的位置说出来!”
“我去吧。”水茹站起身冲吴远弗开口:“我还有些线索,应该会用得上。方才还没来得及说,戴加的报告先来了。”
见吴远弗点头,水茹垂头敲了下方雯的头顶说:“回神啦。”
方雯瑟缩两下,起身和众人跟上水茹。
昆城市公安局刑侦审讯1室。
“严长征。”水茹落座的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的将对面的老人打了个趔趄。“严鹏飞的位置是你自己说还是我们查?”
严长征猛地抬头对上水茹的眼睛,面上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半张的唇颤抖两下,喉间咕咚一下干涩的吞咽后,垂下眼眸掩盖住眼神中得到惊慌失措,暗哑道:“我儿子欠了这么多钱,出去躲债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哼...”水茹哼笑一声,垂头看他缓缓启唇,犀利的言语闯入听者的耳朵。
“子不教父之过,曾经没教育好孩子,现在就要来替他顶罪吗?呵....那你可真是太伟大了...你以为你感动了谁?你只是感动了自己,又或者...你只是想给严家留下一个年轻劳动力?”
“我猜你涂着列克宁的手,是在严鹏飞之后印上去的吧?你的力道很轻,没让人以为那是两个人的痕迹。”
“但是天黑,你没注意你烟斗的烟丝掉落在死者身上。”水茹说着说着皱眉道:“其实这正和你意。”
见对面严长征要开口说话,水茹瞪着他继续说:“你的手早就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了吧?”
“水茹什么意思?”观察室里的周旭看着里头运筹帷幄的女人低声问身边的方雯。
“茹姐调了严长征的资料,病例上.......”
“由于常年下海作业,再加上不正当防护,你早年间就患有风湿性疾病,骨关节炎给你的双手带来的关节、关节周围软组织的反复疼痛和反复发作,你早就不能干重活累活了。”
水茹把拿来的纸张随意翻动两下,抽出一张纸,看着上面念:“去年开始,你就没再出过海,那你家出海的人是谁?总不能是邻居吧?”
“.....”严长征垂头,一双眼眸在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刻不停的转动着思考,半晌,对面女人也没再开口,他才开口:“这和....这和——”
“当然有关系。”水茹抬头望向对面,歪了下头冲严长征说:“你们的手经常干裂吧。”
严长征慢慢抬起头,对上水茹的眼睛,听着女警的话。
“干裂、出血,是每个渔民会遇到的情况吧,更何况,在晚上温度这么低的情况下,哪怕愈合的伤口也会再次开裂,甚至出血。”
年轻对峙着年迈,敏锐对峙着狠厉。
无声的硝烟在狭小憋闷的室内炸裂。
“你懂我的意思。”
“严长征。”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沉默...是严长征的答案。
“好。”水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审讯速度提了上来。
“你可以保持沉默,我们依然能找到严鹏飞!”
“案发现场除了你还有严鹏飞。”
“或许你们去了那里偷东西的时候遇上了温沛淑,又或者一路尾随跟着温沛淑进行犯罪,这些我们总能查清。”
“戒指上查到了严鹏飞的DNA样本,本该是你接触过的戒指上却没有你的生物样本残留。”
“严鹏飞在附近医院买过医用白胶带。”
水茹拿出在审严亮时方雯画的简略地图,指着上面两个画圈的位置说:“十字路口。”
“你和严鹏飞在两端分别进行、偷窃,你觉得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上了大路,发现了前头不远处的严浩严亮。”
“你不知道他们是否发现了严鹏飞和自己,暮然间那个念头就是赶紧让他们离开。”
“所以你就用了很久之前的办法,用铜质烟斗在石头上的敲击和你不断发出的粗哑喘息把他们吓了回去。”
“你原以为他们会从转身从背后那条路离开,却没想到他们跑进的,正是你和严鹏飞当天所在的那一片居民住址。”
“你跟上去,却发现他们停在哪里不动,等他们匆匆忙忙离开之后,你再上前的时候,才发现那个躺在路边死去的温沛淑。”
水茹将那张简略地图拿起来的时候,观察室的周旭扭头看了方雯一眼,悄声问:“你们怎么知道是烟斗敲石头的声音?”
“审讯严亮时我们意外发现他们口中说的动静和硬物之间的砰击很像,再加上对于严长征的怀疑,我们就推测了一下,紧接着我们联系了技侦的人又去了声音产生地,会前,他们在那里放现了脚印还有烟丝燃烧物等痕迹。”
“通过你绘制的那个地图?”周旭促狭的笑说。
他得到的回应,是一个淡淡的微笑,和胳膊上的疼痛。
审讯室内的水茹持续输出暴击。
“你震惊于这里死了人,又看方才的情形不是严浩严亮干的事,正一筹莫展的时候,严鹏飞出来了。”
“他跟你交代了事情发展的经过,你深思熟虑过后,低头看到了自己涂满列克宁的双手,冲温沛淑的脖子伸了过去!”
看着对面晃神的严长征,水茹抿了抿唇,胸膛急促的呼吸在几个喘息之间平稳下来。
“说的对吗?村长。”
严长征在这一声里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半个字。
良久之后,在所有人屏气凝神的注视下,严长征的头颅脩的一下垂落,又过了几秒,就见那白了半头的人用尽全身的力气缓慢又沉重的点了点。
水茹没急着离开,她静静的等待,等待对面那人再次开口说些什么。
“对不起。”
她等到了,这句真正的对不起,替温沛淑。
“我让他藏在了旧村的家里,早上,刚去送了三天的饭。”严长征像是一下被抽光了精气神,目光虚无的说:“我让他不要随意走动,有严浩严亮,再不过就是我....”
“是...我的错....”
“他也是一时糊涂....被逼的....”
“我们...太难了....”
严长征抬手掩面,因为长久的疾病导致他的关节早已变得和常人不同,红肿胀大的并发症在常年劳作导致的皮肤皴裂干黑的掩盖下叫人不仔细瞧看不出什么。
那是一双经过了岁月打磨和生活坎坷的手。
在水茹出神的望着他的时候,严长征保持着弓腰掩面的姿势小声说起了这些年的故事。
“渔民。想摆脱这样的生活多难呐,我们...世代,都是渔民。”
“要不,就别叫孩子们见过那种繁华,要不,就让他们生来就是繁华里的人。”
“我不想跟谁比,但是他们就在我们不到二十公里外的地方,叫我们不由自主的就去对比。”
“鹏飞说了,他不想让他后来的子子孙孙都过的这么憋屈,他要创业,他要走出这个小渔村。”
“我本以为,他创业,不会需要这么多钱....”
“也确实不需要这么多钱,他走的时候凑了两万块钱,就这么自己一个人去昆城市里了。”
“半年吧,差不多半年开始,就往家里寄钱了,每次都几千几千的打了。”
“诶哟我当时想真让我鹏飞闯出来了!真给我们老严家争气!”
“三年前吧,村里的人看鹏飞干的好,都让他带着一起,我也是这个意思....我是村长....能带着大家富起来,是我们家的担子。”
“本来啊,什么都挺好的,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鹏飞就不再往家里寄钱了,还时不时的会让家里给他贴补点,我想这是咋回事儿呢?”
“在等他回来的时候,村里人也回来了,鹏飞把那个建筑队解散了,钱一分不少的给了他们。”
“他生意黄了,那钱,是高利贷....”
“我们鹏飞,本来就是好心呐,才干这事儿的。”
“也是逼到没办法了....”
“他以为那个老太太已经死了,是被吓着了,才上手掐她的....真的.....”
水茹低垂着眼,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也许故事的开始,是一个不甘平凡的渔村男人外出打拼。
但故事的高潮部分,却是那个男人一生中最大的灾难。
也许吧,也许故事的结尾,会是历尽千帆的男人在夕阳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冲着远方,大声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