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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只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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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第二天,小雨,云层低垂聚集,天色阴沉。
程美琪赶早市去买菜,和夏橘络同行了一段路。
路过一家包子店的时候,给她买了笼小包子和一袋儿豆浆,自己只要了根油条,嘱咐了句让夏橘络好好听课,然后就走了。
夏橘络撑着伞去学校,路上把包子和豆浆都吃完了。
还热了身汗出来。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她停下来扔沾了油包装袋,斜里伸过来一只手丢烟蒂。
那手生得好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表皮下的血管凸起但不夸张,秀颀又蕴藏着力量。
夏橘络顺着看上去,看到熟人。
蔺燃颧骨处挂着青肿,没撑伞,头顶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神情如这天气一样有些阴郁。
夏橘络正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邀请他到伞下避一避雨。
她心里是不想这么做的,但考虑到两人目前还是同学兼同桌,她不好表现得太过无情。
不过蔺燃显然比她更加无情,烟蒂丢进垃圾桶以后,他连看都多余看她一眼,直接便走开了。
去学校的路是同一条,夏橘络没他迈的步子大,也不好就这么直接越过他,便只能不远不近缀在他身后,像个沉默的小尾巴。
雨如漏斗中的细沙,细细簌簌打在伞面上。不少低洼处积了水,形成小小的镜面,低头看过去,框住了小小的一个自己。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同行的学生越来越多,花花绿绿的伞低垂,伞檐碰触,分不清谁是谁,夏橘络这才加快脚步进了教学楼。
理科班在三楼往上。
李芮埋伏在楼梯间堵她,见夏橘络出现,飞快上去挽住她的胳膊,问:“听说昨天蔺燃和陈今颂约架了啊?”
她声音压得低,眼睛滴溜溜四面看着,生怕当事人出现。
典型的又怂又爱八卦。
夏橘络把手挣出来,无奈道:“你来这么早就是为了这个?”
“学校都传开了,我这不是想第一时间知道谁赢了?”
“刚刚去了一趟,但是他们都没来。”李芮笑嘻嘻又攀夏橘络身上去,“我要是一个人再去一趟的话,就有点明显了,所以在这里等你,就说跟你来拿本书。”
夏橘络:“……”但凡把这些心思花一半在学习上呢。
只是等到了教室门口一看,才知道有这种想法的不止李芮一个。
不少人聚在走廊上,手里装模做样拿本书,眼睛却不知道往哪儿飞了。
胆子大一点的,直接挡在门口,嘻嘻哈哈冲着最后一排,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的陈今颂喊话:“颂哥啊,你昨天不让我们跟着去,怎么样,有没有弄死蔺燃那小子?”
看样子是陈今颂玩儿好的朋友。
夏橘络被他们堵在外面,喊了好几声借过都没被听到。
正想着要不要硬挤进去,背后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弄死谁?”
是被她在教学楼下甩开的蔺燃跟了上来。
他的鸭舌帽洇了水迹,校服不好好穿,拉链拉到一半,前襟半敞着露出和帽子同色的T恤,T恤上怪物风格的喷漆图案半遮半掩,加上颧骨处的淤青,显得整个人颓痞又凌厉。
蔺燃又问了一遍:“刚刚没听清,你们说谁弄死谁?”
夏橘络觉得蔺燃今天有点奇怪。
平时他虽然也是一副又冷又拽让人不好接近的模样,但今天却像是浑身都竖起了刺,攒着一股戾气要释放。
堵在门口的那几个人也有些怵他,不自觉往边上散了散,但还是仗着人多,梗着脖子挥拳头叫嚣:“操,你这孙子忘了上次怎么被我们摁着揍了?还是昨天没被我们颂哥揍舒坦?”
夏橘络还被堵着,又离他们近,差点没被那拳头招呼到。
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一时忘了旁边是谁,挨得近了,闻到那股香烟混着的薄荷味儿,才想起身边是蔺燃。
蔺燃没动,但他垂下来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一句话:离我远点儿。
夏橘络有些尴尬,看见人群中的李芮,正想往那儿走。
没来得及挪脚,教室里面一直沉默的陈今颂说话了。
“别他妈在这儿丢人了!”他爆发出一声怒吼,腾地起身冲到教室门口。
众人探头,这才看见陈今颂脸上的青肿比蔺燃要可怖多了,跟打翻了调色盘一样,红红紫紫青青。
“从今天起,我陈今颂宣布,以后二中的老大就是蔺燃了!”
说完,手里拽出一根白布条,往头上一栓,眼神坚毅得跟去炸碉堡一样。布条上还用红水笔写了三个字——
我输了。
夏橘络以及一众好事者:“……”
救命,好他妈中二。
好在蔺燃最后帮大家说出了盘旋在心里的那句话。
“傻逼。”
*
一群人最后是被巡查早读的老师轰走的。
等夏橘络终于能进教室到座位上坐好,掏出表一看,比她平时开始早读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十分钟够她背下二十个单词了。
夏橘络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新同学好像比她想象中更麻烦。
她想要不要找时间跟老师聊一下,把她的座位换一换。
或者,看能不能找程美琪出面,干脆换个班得了。
夏橘络想得出神,手探进课桌拿书,碰到个长方形的东西,想也没想直接抽出来。
是小半包的心相印纸抽。
忘了是什么时候买的了,但时间应该比较长,毕竟纸巾上的香味都已经淡了。
夏橘络平时都是用卷纸,每次出门前撕一大卷揣包里,后来看到班上的女生都用这种一张一张的又带香气的抽纸,一时脑热,也跟着买了一包。
买来以后她还是常用卷纸,也没人找她借过,所以留到现在也没用完。
眼下整包被她抽出来,就像一个契机。
夏橘络想了想,把纸推过那条三八缝,问蔺燃:“你要用吗?”
他浑身泛着潮气,没被帽子遮住的发梢沾了细小的水珠。
他需要纸擦一擦。
这是夏橘络在和夏思源相处时学会的小技巧。
适当的服软,退让,以及示好,会给她挡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蔺燃却不吃这一套。
雨渐大了,淅淅沥沥下个没完,玻璃窗上起了薄薄一层水雾。
蔺燃的眼睛也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的视线先是在那包纸抽一扫而过,而后上移,沉沉地看着夏橘络的眼睛,说:“你明明不愿意给我,装什么?”
就像她其实并不愿意跟他说话、不愿意坐在这个位置、不愿意搭理二中的任何一个人一样,装什么呢?
夏橘络迎着蔺燃明晰的目光,心头突然涌上一种无处遁形的羞耻感。
她好像……被眼前这个学渣、混子,或者什么都不是的人,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