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橘》关在月

4、第四只橘子

　　四、

　　暑假过得很快。

　　几场混着热气儿的暴雨过后，假期余额便开始宣告不足。

　　夏橘络的整个假期都过得充实。
　　早上七点起床念书写作业，吃过午饭后帮程美琪做些家务，然后去棋牌室里倒倒茶水或者替顾客跑腿换些零钱，待晚间凉快了，再伴随着楼下隆隆的麻将声继续学习。

　　堂子里照旧有不少二中的学生泡着，倚在穿露脐装、画夸张眼线的小女朋友身上，捻牌的动作比在试卷上写解字的动作还要熟练。

　　或者和职高的学生瓜分不多的几张台球桌，腰上松垮垮系着件防晒外套，俯身在蒙了层灰的绿油桌面上，自以为帅气地打出一杆。

　　夏橘络眼瞅着巷子口的桑树长得一日胜一日的繁茂，而这些学生眼挂乌青，一天比一天萎靡。

　　不过倒是没在堂子里再看见过蔺燃。

　　当然，没看到最好。

　　夏橘络不想跟他扯上什么关系。
　　直觉告诉她，这会很麻烦。

　　她的目标很明确，有且仅有一个——

　　考上一所好的大学，离开平津县。

　　但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向来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夏橘络把蔺燃当成一桩发展的“事物”，有心避开，但却避不开一张张饶舌的嘴。

　　白天夏橘络下楼穿梭在堂子里，有人议论蔺燃，说他狂得没边儿，看谁都是斜楞着眼，要不是亲爹有几个臭钱，早被人打死了。

　　晚上接到李芮打来闲聊的电话，什么话题兜兜转转最终都能扯到蔺燃头上。一会儿说他家庭不睦，妈是后妈，蔺燃为了气他爸故意在学校闹事，后来转学到平津县和亲妈一起生活。

　　可没几天，下一个电话里又说他有病，大城市吵吵嚷嚷不宜静养，特意送到生活节奏缓慢的小县城里养病。

　　反正夏橘络是横竖看不出蔺燃哪里有病的，只把李芮的话当玩笑来听，边听边捏着英语单词本背单词。

　　后来李芮也意识到自己听来的这些传言不靠谱了，但依旧不放弃，扒着二中自己建的贴吧和表白墙，跟夏橘络八卦蔺燃在平津县里发生的事。

　　“有人把蔺燃的照片放贴吧了，好多女生看到了都在表白墙上匿名跟他表白。说是一中和职中的都有。”

　　“笑不活了！有人在贴吧里写她和蔺燃的同人文。最新一章更到蔺燃红着眼掐着她的腰把她按在墙上亲。”

　　“表白墙打码没打好，有人扒出来最新一条投稿是周京京投的！就是那个高我们一届，陈今颂死活追不到手的校花周京京！”

　　夏橘络对这些事其实并不感兴趣，但她又不好意思打断李芮。

　　毕竟她次次都说得卖力又尽兴。

　　而且夏橘络也深知自己不能表现得太不合群。
　　毕竟拒绝接受这些信息会导致自己游离在二中之外。

　　所以尽管觉得这些事毫无意义，但每次夏橘络都还是会附和着李芮说下去。

　　距离开学还有一天的时候，李芮又打来电话。

　　当时夏橘络正在整理书桌，把明天开学要检查的作业分科归置好。

　　电话接起来，李芮开口便道：“络络，特大新闻！”

　　夏橘络习惯了这种开场白，内心并没什么波澜，只“嗯”了一声，问：“什么新闻？”

　　李芮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听出夏橘络小小的敷衍，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输出。

　　总结起来，大致可以概括为一句话——

　　“蔺燃和周京京在一起了。”

　　夏橘络手掌压在一撂卷子上，试图将卷边压平，只是一阵风偶过，纸张另一头又被吹得翘起。

　　夏橘络急急忙忙用另一只手去按，分心回李芮的话：“哦。”
　　想了想，觉得冷淡，又加了一句：“挺好的。”

　　李芮：“……”

　　高涨的情绪被这么断了一断，李芮这时也琢磨过味儿来了，问：“络络，你是不是挺讨厌蔺燃啊？”

　　夏橘络想了想，说：“也没有。”
　　就是纯粹对这个话题不敢兴趣而已。

　　毕竟她对蔺燃的印象只停留在放假前的那场雨里，纷飞的雨丝后是少年微冷的眸。

　　至于他那句嘲讽的话，夏橘络并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在二中，不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蔺燃这一个。

　　*

　　和李芮又聊了一会儿别的后，电话挂断，时间来到下午。

　　窗外，巷口的桑树叶子被风吹得悉索抖动，天际处扯碎的云絮被色彩浓重的夕阳映照，蕴出油彩般的彤红。

　　夏橘络坐在床边发呆，细白伶仃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床单。。

　　她作业写完了，该复习预习的知识点也都按照计划看完了。

　　临近开学，棋牌室里客流量骤减，也用不上她帮忙。

　　一时间竟有点无事可干。

　　正犹豫着要不要出门买点儿学习用品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夏橘络吓了一跳，正要开口，便听一道喑哑冷漠的声音响起：“在不在？”

　　是夏思源。

　　这让她原本松缓一些的神经又无意识地缓缓绷紧。
　　她缓缓挪到门边，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外头的人便不耐烦整个拉开了。

　　夏橘络一个趔趄，人直接被扯出去，撞上了一个漆黑坚硬的东西。
　　是夏思源挂在脖子上的摄像机。

　　倒也没有撞得多疼，但夏橘络还是有些心烦起来。

　　从和夏思源见面的第一天起，她就不怎么喜欢这个便宜弟弟。
　　他被程思琪养得娇气蛮横又自私，只要是他喜欢的，用尽手段也要拿到手，而一旦成了他的东西，旁人就是看上一眼，他也要生半天的气。

　　所以他和程美琪刚搬来一起住的时候，从小就被她爸教导要尊老爱幼的夏橘络没少受他的气。

　　后来渐渐才磨合好了，结果夏思源又因为生病休学，原本就乖僻的性子便变得越发古怪。

　　去年迷上了摄影，吵着要让程美琪给他买相机，四五千那种的还不要，专挑大几万的专业摄像机买，不然就死也不喝药。累得夏橘络和程美琪半年没沾荤腥，这才满足了他的要求。

　　可等那相机到手了，夏橘络才发现，那黑魆魆的镜头像极了夏思源的的眼睛，冰冷，幽暗，如同无尽下沉的黑暗深渊。

　　尤其在对准她的时候，让她心里没来由的发毛。
　　所以她一向不喜欢被他照，只在新机子买回来的第一天，被说要测试性能的夏思源拉着拍了一张合照以外，便再也不肯拍了。

　　程美琪在这种时候永远都是站在自己儿子那一边的，但凡看见夏橘络躲避镜头，嘴上便少不得要数落几句。

　　往往这个时候，夏思源就会把镜头挪开，拍天拍地拍云，拍他早就构思好的风景，仿佛之前的举动纯粹为了让夏橘络挨一顿骂。

　　但夏橘络的神经还是为此紧绷了不少，看到夏思源拿出相机就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要暴露在他的镜头下。

　　很奇怪，她能笃定程美琪不会真的抛弃她，却不敢笃定夏思源不会伤害她。

　　明明在他俩磨合好之后的那段时间，他也常常勾着她的手，乖乖的叫她“姐”。

　　夏橘络敛下心神，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问：“怎么了？”

　　夏思源比她高，垂着眼看她：“我妈让我上来告诉你，待会儿出门买衣服。”

　　“哦，我知道了。”
　　想了想，又问：“你要一起去吗？”

　　夏思源睨她，眉宇间一片阴翳，很是厌烦的模样：“不然我妈会单独带你去买？”

　　也是。

　　程美琪只有在想给夏思源买东西的时候，才会连带着捎上她。

　　不过有这个心意就够了。毕竟是后妈不是？

　　而且说句良心话，程美琪对夏橘络也算是可以了。
　　吃用上但凡是能从自己身上抠出来的，一般就不会只紧着夏思源。

　　何况当年夏橘络爸爸出事，只有连结婚证都没和她爸扯的程美琪肯出面把年仅十三岁的夏橘络领走。

　　仅凭这一点，夏橘络就没有任何资格去指责或者记恨程美琪什么。

　　这下夏橘络没什么想说的了。
　　她机械地应道：“哦，好，我换身衣服就下去。”
　　然后就想关门。

　　可夏思源原本笼在她身上的目光忽而一抬，视线往她身后的布衣柜里一扫，陡转了语调，又变得轻快，裹了蜜一般，说：“换粉色那件吧，你穿粉色好看。”

　　夏橘络皮肤白，穿粉色确实好看。

　　可这样平常的一句话，从夏思源口中说出来，却无端让夏橘络心弦一紧，好似一条小爬虫沿着她的脊背飞快爬过，她浑身顿时紧绷了起来。

　　有些模糊的概念从脑中一闪而过，她隐约明白了什么。

　　*

　　约莫七点的时候，程美琪关了棋牌室，带着夏思源和夏橘络上街。

　　太阳坠进似浪涛般的墨绿色群山里，天光却还是亮的。
　　街边支起了烧烤的摊子，滋滋冒油的肉香混着孜然味儿四溢开来，就这么揭开平津县夜生活的帷幕。

　　程美琪带着姐弟俩进了家装修得还不错的成衣店，让两人自己去挑。

　　夏橘络走到一件白色印花T恤前，拿起下摆挂着的吊牌看了眼，放下，换另一件灰色的。

　　夏思源在不远处的男装区逛，程美琪跟着他絮絮叨叨。

　　“这骷髅头吓死人了，换一件换一件。”
　　“你都多少件黑衣服了，这回买件别的颜色。”
　　“你眼睛往哪儿看呢？妈妈跟你说话听到没有？”

　　夏橘络听见了，也不继续在店里选，埋着头往靠近店门的方向走，身体尽量多地隐在服装陈列架后，把母子俩甩在身后。

　　门口有货架，中央竖着一个红色纸板，上面用黑笔歪歪曲曲写着“促销，统统二十元一件”几个字。

　　夏橘络挑拣半天，终于才在一堆高饱和度的颜色中选出来件勉强看得过去的暮山紫色的短袖上衣。

　　正直起腰杆预备把衣服抖开来看看图案，视线却不知怎么，顺着商店敞开的玻璃门滑了出去。

　　路边的灯稀稀拉拉亮了起来，在未暗的天色下，街对面橘黄色的灯光投出了两道黯淡交缠的影子。

　　夏橘络觉得眼熟，隔着被炙烤出焦臭味儿的泊油马路定睛看了看，她先认出了蔺燃。

　　而旁边那个正挽着他手臂的女生，夏橘络猜应该就是李芮给她说过的校花周京京。

　　毕竟长得是真漂亮。

　　一身纯色吊带连衣裙，细细的肩带在凸起的锁骨处打了蝴蝶结，蓬松卷曲的头发间又呼应似的点缀着一对儿银色蝴蝶发卡。

　　随着女生的低头仰首，蝶翅也跟着颤动，像要飞起来一样，好看极了。惹得不少行人偷偷回眸。

　　女生察觉到，脸上的表情越发娇矜。

　　但蔺燃却不为所动。

　　他的表情始终是懒散的，薄暮里的眼神里透着几分冷然，像棵覆雪的松。

　　想是听李芮提他提得多了，夏橘络难得带了点好奇心，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偷偷打量他。

　　谁想就这么一倏忽的时间，那边突然吵了起来。

　　或者说，周京京单方面吵了起来。

　　车流不歇，夏橘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周京京跟蔺燃在说话，说着说着，眉头一拧，突然伸手推了他一把，然后便捂住脸匆匆走了。

　　而蔺燃被她推得撞在了灯柱上，撞得灯影也不禁摇晃了几下。

　　啧，看着就疼。

　　夏橘络心想，还不快追上去？

　　可蔺燃却并不急，他直起身，先是懒懒散散地掸了掸身上沾染的灰尘，然后眼帘掀起。

　　夏橘络觉得不妙，视线赶紧回撤，谁想没来得及，正好被蔺燃攫住。

　　他先是和夏橘络对视了一瞬，而后视线下移，落到她手里攥着的那件的衣服上，一会儿后，目光回调，又重新看了眼夏橘络，满含讥讽地朝她扬了扬唇角。

　　夏橘络不明所以，低头跟着看了看——

　　只见衣服的正中央用喷漆印着一个极其夸张地露着半边胸脯的欧美时髦女性。

　　像只熟透的桃子，夏橘络的脸蹭一下就红了。

　　而于此同时，手机突然“叮”了一声。

　　是李芮在微信上发了两条语音过来——

　　“你看分班名单了吗？”

　　“你和蔺燃在一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