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橘》关在月

11、第十一只橘子

　　十一

　　那天的雨过后，夏橘络发现自己的处境变得糟糕了起来。

　　陈今颂似乎发现了蔺燃对她的审视态度，从前的小打小闹变得逐渐过分起来。

　　如果她穿带有帽子的衣服，陈今颂会往她的帽子里塞各种各样的垃圾。

　　校服外套上也总是会在无意间被画上很多条笔墨污迹。

　　有一次陈今颂甚至还粘了口香糖在她的头发上，为此，夏橘络不得不绞去半截头发，让她原本整齐的马尾就此变得像个毛剌剌的扫帚。

　　但夏橘络对一切行为都继续保持忍耐和缄默。

　　她知道，如果自己还想在二中继续念下去，就不能告诉老师。
　　毕竟她一天有十个小时会在教室，而老师却不一定十个小时都在。

　　不然，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她只会受到更恶劣的欺负。

　　蔺燃虽不参与其中，但他每次看到她受捉弄时兴味盎然的态度也无疑成了很好的助燃剂。
　　他也是加害者之一。

　　不过很快，蔺燃的兴味就淡了下来。

　　夏橘络实在过于无趣。
　　她对这一切做出的回应就是不做任何回应。

　　她依旧在认真学习，有条不紊地完成计划表上的每一个计划。像是公园里树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的树，没有一个人能阻止她向上生长。

　　但同时蔺燃又不得不承认夏橘络的这种做法是正确的。
　　因为反抗或者哭泣都只会让这一切变本加厉。

　　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只要她还是那个成绩优异的夏橘络，还是二中镇校的宝贝，别人就不敢真拿她怎么样。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
　　*

　　事情发生在周末第一节晚自习下了以后。

　　李芮来找夏橘络一起上厕所。

　　二中的高二楼修得早，当时没多少生源，所以厕所建得少，一共六层楼，一三五楼是男厕，二四六楼是女厕。

　　六楼如今划分为了功能区，有书法教室和音乐教室，但相应的课程都没开设，所以这些功能室基本都闲置着，里头的廉价钢琴和纸镇落了厚厚一层灰。

　　女生们一般晚上不来六楼上厕所，胆儿小。

　　还有六楼的水箱也时好时坏，经常抽不上来水，味儿大。

　　但李芮不怕，拉着夏橘络就往六楼跑。

　　夏橘络也不怕。
　　一个人趴在女厕旁边一间空教室外头的走廊栏杆上，仰头迎接扑面而来混着土腥味儿的晚风，楼下的喧闹似乎都成了遥远又模糊的背景音。
　　是难得的放松。

　　教室里杂乱无章地堆放着一些破损的桌椅板凳，在没有廊灯的情况下，黑幢幢像奇形怪状的兽。

　　厕所昏暗的声控灯亮了又熄，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夏橘络回头催李芮：“你快点，要上课了。”

　　第二节晚自习班主任要讲新课，推三角函数的诱导公式。
　　她之前在家自学，有的地方没弄太懂，这节课得好好听。

　　但李芮那边迟迟没动静。

　　夏橘络估计她没听到，回身往厕所走。

　　刚走没两步，空教室的窗户被刷拉一下打开。

　　一个女孩子从窗台上跨了出来，落地的时候打量了愣在原地的夏橘络一眼，扯开涂了口红的嘴唇笑起来：“夏学霸也在啊。”

　　夏橘络皱了皱眉。
　　她并不认识这个人。

　　不一会儿，另一个矫健的身影也跟着翻了出来，这回夏橘络认识了。

　　是借口出来上厕所结果大半节晚自习不见人的陈今颂。

　　“哟，夏学霸也在啊。”他阴阳怪气，比那女孩子还要拿腔拿调，身上一股香烟味儿浓得呛人。

　　夏橘络不想搭理他们，道了一声借过后就想走。

　　谁想刚走到这间空教室的后门，后门也呼啦一下被打开。

　　蔺燃嘴里正骂着“傻逼，有门不走非跳窗”，一边带着四五个人一字排开堵在了夏橘络跟前。

　　夏橘络：“……”

　　“麻烦让一下。”她往前走了两步，想找个空隙挤出去。

　　蔺燃这才像是发现了夏橘络的存在，问：“你怎么在这儿？”

　　夏橘络不想跟他们有什么牵扯，便尽量简洁道：“路过，上厕所，什么也没看见。”

　　蔺燃挑了挑眉，准备说什么，陈今颂却先一步开口，搂着率先从窗户跳出来的那个女孩子，走到夏橘络面前，讥讽：“这么怂啊，大学霸？”

　　其余人散落在各处，兴致勃勃把这当成一场戏看。
　　蔺燃也不再说话，退了一步靠在廊柱上。

　　“打扰到你们我很抱歉，我保证什么也不说，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预备铃响了第一道。

　　她姿态放得很低，急着回去听课。

　　陈今颂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茬。
　　于是他回头看蔺燃，想从他那儿得到点指示。

　　蔺燃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问：“你用什么保证？”

　　见夏橘络答不上来，陈今颂瞬间也打开了思路：“对啊，你用什么保证？你这种人，不就是老师身边的狗腿子吗？现在说得好好的，下了楼就跟老师告状去了！”

　　陈今颂铁了心的要跟夏橘络过不去。

　　打从夏橘络入学开始，他就十分看不惯她。
　　看不惯她浑身都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孤高和漠然。
　　站在各种领奖台上的时候，明明白白就与他们划出了一条分界线，清晰地反衬出他们有多么多么无可救药。

　　烦得要死。

　　凤凰就乖乖呆在凤凰窝里好了，来这里当鸡头干什么。

　　预备铃响了第二道。

　　陈今颂越想心里越不舒坦，大跨一步上前，揪起夏橘络夏季校服外套的领口，压低声音威胁：“我警告你，敢再把今天的事捅到老师那儿去，我就让你以后在二中过不下去。听清楚了吗？”

　　“知道了。”
　　他身上的烟味浓得呛人，夏橘络皱着眉偏头躲避。

　　课已经开始上了，她听到不知道是哪个班的老师上课的声音被小蜜蜂放大传出。
　　她有一瞬间走神。

　　一边想李芮怎么还不出来？一边忍不住焦急，觉得自己会错过许多知识点。

　　“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吗？”于是她没控制好，情绪外泄，声音和目光都透着几分冷。

　　月亮躲进厚重的云层，让原本就昏暗的走廊变得蒙昧一团。

　　近在咫尺的陈今颂没注意夏橘络情绪的变化，可离得还要远上一些的蔺燃反而察觉到了。
　　于是他脸上的怠懒一扫而空，像是终于捏住了她的什么痛点一样。

　　兔子急了果真是会咬人的。他想。
　　适当逗逗就行了。

　　风渐渐大了，月亮从暗云里走了一遭，出来便带上了毛边。

　　应该是要下雨。

　　蔺燃抱着手臂又靠回柱子上，语气随意：“算了，她又不像我们，丢了都没人找，待会再把老师引上来。”

　　“倒也是这个道理。”
　　陈今颂嘟嘟囔囔撒手，往前推了把夏橘络，“快走吧，柑子。”

　　不想力道太大，夏橘络根本刹不住车，一头就撞上了蔺燃。

　　和陈今颂满身的烟味儿不一样，少年身上是清浅薄荷的味道，这让夏橘络饱受折磨的嗅觉得到了片刻的抚慰。

　　而出于下意识的本能，在夏橘络跌过来的那一刹，蔺燃伸手接住了她。

　　裸露在外的肌肤有片刻的相贴，是微冷和热，像被炎炎夏日烘烤一天后，潮热的湖面迎来了它的凉风。

　　同一时间，一道明亮的光柱突然钉过来。

　　巡查老师举着手电筒，脸色铁青：“你们在干什么！！”

　　夏橘络：“……”

　　蔺燃：“……”

　　*

　　三角函数的诱导公式到底让夏橘络给错过了。

　　她现在正和其他人一字排开，站在学生发展中心亮堂堂的办公室里，听教导主任为她扼腕痛心。

　　“你好端端的，你和他们混在一起干什么，啊？”
　　“学校对你寄予了多大的厚望，你难道不知道吗？”
　　“免去学杂费，每个月给你那么多钱，难道是为了让你来这里和人谈恋爱的？”

　　前面两句尚可接受，听到最后一句，夏橘络忍不住辩解：“主任，我没有和谁谈恋爱。”

　　教导主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出奇的愤怒：“没有？没有那你跟他们一堆人在那儿干什么？”

　　夏橘络：“就是陪朋友去上厕所。”

　　“朋友？哪个是你朋友？”教导主任让夏橘络站出来，指着那一圈站都站得歪七扭八的人，“来来来，你给我说说，这里面谁是你朋友？”

　　夏橘络哑口无言。

　　李芮不在。
　　准确的说，从她被陈今颂堵住一直到所有人被巡查老师带走的这段时间里，李芮就一直没出现。

　　她孤立无援。

　　看清夏橘络的处境后，第一个碰见她的那个涂口红的女生率先笑起来，嗤嗤的，像是老鼠在啃噬什么东西。

　　“我说老师，谁规定学霸不能和我们这些学渣一块玩儿了？ ”

　　“人家脑子聪明，想出来的花样多，指不定谁带坏谁呢。”

　　夏橘络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像把血淋淋的铡刀。

　　“不信就去翻翻她的兜啊，鼓鼓囊囊不知道藏着什么呢。”

　　铡刀落下，轻轻松松便给了夏橘络致命一击——

　　她校服外套的侧衣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了一包香烟。

　　*

　　走出学生发展中心的时候，雨还没下起来。

　　但楼前的芭蕉叶似浓绿的玉盘，早已经准备好，伸展着要迎纳从天而降的大珠小珠。

　　陈今颂他们一行人已经走远了，记过处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他们挽肩搭背，嘻嘻哈哈，明显更高兴今天把夏橘络拉下了神坛。

　　夏橘络就站在办公室外的走廊，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蔺燃落在那些人身后几步。
　　走出不远，他似有所感，停下来，回头。
　　正好和夏橘络视线相撞。

　　她看向他，就像刚刚在学生发展中心里，所有人都指证她抽烟时她下意识看过来的视线一样。

　　茫然的，无措的。
　　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能不受到这些卑劣的针对。

　　她说：“对不起。”

　　蔺燃有一瞬的愕然：“什么？”

　　夏橘络很认真地道着歉，试图通过这些道歉，来使自己的生活归于平静——

　　“看你挨打没有帮忙，对不起。”

　　“弄脏你的书，对不起。”

　　“和你成为同桌，对不起。”

　　“让你不喜欢，对不起。”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她的脚步声很轻，被外头乱刮的狂风淹没。
　　可却偏偏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蔺燃的心脏上。

　　原本因为捉弄她而得逞后的那丝喜悦似乎变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细线，正一圈一圈绕上他的脖颈，让他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越靠越近，近到蔺燃又能闻到她衣服上由洗衣液糅杂出来的栀子香。

　　“都是我的错，还请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
　　“我只想好好学习。”
　　“考出去。”
　　“离开这里。”

　　蔺燃看着她的眼睛，她兵败如山倒，彻底袒露他想要试探的那条底线。

　　可他在这一刻，并没有体会到胜利者的喜悦。

　　反而像是咬开了一只青皮包裹的橘子，一口下去，酸涩的滋味蔓延到了心里。

　　*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