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一条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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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叙讨厌雨夜。
讨厌潮湿粘腻的空气，讨厌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世界，更讨厌这种时候，还要开车去那个她恨不得一辈子不踏足的郊区老宅。
她坐进车里落锁。
车内瞬间涌进一阵土腥味，随后很快淡掉。
她双手摩挲几下皮质方向盘，停下静静地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前挡风玻璃上起了雾，才不情不愿地发动车子。
随着几声轰鸣，车子驶出地下车库。
刀剑似的雨点从头砸下，发出烦闷的声响。
林叙的眼底，映出暗沉沉的天空，阴森森的云。
挡风玻璃上的雾渐渐消失。
可那云层里的乌灰，却像是永远也散不掉。
手机在副驾坐垫上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按下免提，比人机还空洞的声音犹如无数爬虫一般，钻进耳道——
“明天上午十点，和王总的见面，别迟到。”
“扎个马尾，穿吴妈熨好的那件白衬衫。”
“看起来听话。”
平静的语气，不容置喙的通知。
林叙“嗯”了一声，对方便挂断电话。
似乎，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听话......
这两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刺进她最脆弱的神经。
生生的疼。
林叙今年二十八岁，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能画出获奖的图纸，也能搞定难缠的客户，却唯独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给了她生命，却又想把她塑造成完美作品的女人。
老宅坐落在郊区海边，一座不高的无名山上。
从市区开过来，仅有一条孤独而荒凉的路。
黑黢黢的柏油路边，种着笔直而高大的冷杉。
杉枝随风雨晃动，路灯半掩在枝叶间，微弱的光线也跟着摇曳。
转过一道大弯后，宅子出现在视野里。
远远看过去，那栋灰瓦白墙的建筑上，每一扇窗户都黑洞洞的，像无数只审视的眼睛。
院墙上的高压警示灯像一把把冰冷的利刃，切开山体，也撕裂黑夜。
那是母亲的得意之作，也是林叙童年噩梦的具象化。
雨越下越大，林叙却不再前进。
似乎这样，黑暗中逐渐蔓延的恐惧也能短暂停下。
*
正当她靠在车窗玻璃上放空时，隐约感觉到了某种动静。
与其说是动静，倒更像是某种转瞬即逝的光影。
林叙缓过神，看向窗外。
那道光影不见了。
方才转过那道弯，就已经进入私人管辖范围，除了固定时间来巡视的护林员，大概率不会出现其他人。
十年前，母亲做了一个正常人无法理解的决定。
以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天价，拍下这片荒废区域的永久使用权，斥巨资打造了一个不允许外人闯入的巨大私人空间。
美其名曰“灵感圣地”。
然而在林叙看来，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涨潮时海水能淹掉半个后院的破地方，就像个重金打造的牢笼，囚禁着无处安放的灵魂。
除了母亲自己，没有人真正愿意来。
所以，刚刚那道光影，只可能是远处海上渔船的灯光。
林叙正想着，那道光在岸边的黑色礁石附近再次一闪而过。
不是错觉。
没有照明灯那么亮。
林叙怔了怔，松开方向盘，摸到副驾下面一把雨伞。
她焦急地推开车门，下车撑伞。
黑色伞面上，劈里啪啦砸下密集的雨点。
风很大，她的裤腿上打湿了一片。
但此时的林叙，顾不上其他。
那陌生的光影把她从熟悉的恐惧中抽离。
她的思绪莫名集中，好似逃避一般，奔赴某个未知的可能。
整个区域里，充斥着恶劣的天气，和诡谲的植被。
一切见不得光的罪恶在此顺理成章，不留痕迹。
林叙快步穿过冷杉林，来到遍布黑色礁石的沙滩。
海浪的声音，雨水的声音，杂糅着灌进她的耳朵。
她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在原来的世界之外。
她脚步错乱，慌张的环顾四周。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细微的，区别于海浪和雨水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看见一片黑色礁石里，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发出她从未听到过的声音。
破碎，绝望。
林叙皱了皱眉，朝礁石走去，捏着伞柄的手指收紧，骨节发白。
一道闪电劈落在海上，天空顿时被抽干了血色。
惨白的光照亮了沙滩礁石上一条长长的拖痕。
不！
不是拖痕。
是......或者不完全是......
一条鱼？
*
林叙的呼吸顿住。
大小不一的黑色礁石里，一个白到发光的瘦弱女孩正在瑟瑟发抖。
湿透的棕色卷发，犹如海藻一般胡乱地披散在身上。
她的锁骨和手臂上，还有几道未愈合的伤口。
通透的皮肤上，爬着淡淡莹蓝色、类似鱼鳞的纹路。
纤细的腰腹之下，是一条硕大、美丽，却布满伤痕的白色鱼尾。
仔细看，又不全是白。
有少许蓝色和紫色。
尾巴末端的皮肤上也有莹蓝色的光，这种光，是区别于任何人造光源的神奇色彩。
林叙忽然记起，以前曾在新闻里看到过类似报道──
“跨世界通道偶尔会打开，不定时不定点掉落‘被遗弃的东西’”
不过，好些年没听说发现人鱼了。
林叙小的时候，母亲曾带她去看新建成的异常生物管理处。
巨大的玻璃缸里，一条银色人鱼撞得头破血流，只为游回那个只存在记忆里的故乡。
后来的种种，林叙不记得了。
但她永远不会忘记，母亲指着那条痛苦的人鱼，说：“看，不懂得接受现实的失败品。”
思绪回笼，她定睛看向眼前的女孩。
大而漂亮的尾巴，虚弱地轻拍礁石，鳞片摩挲发出“莎莎”的声音。
借着微弱的光线，对方也缓慢抬眼，看向她，但又似乎不敢看她。
总之，那眼底，并没有冲破玻璃的疯狂。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她不能去管理处。”林叙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她向礁石群走去。
察觉到有人靠近，女孩瑟缩着，抗拒着。
但很快就放弃了，像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的鱼尾中段弯曲，尾巴往回收，一边收一边紧紧地缠绕自己的身体，像是要把自己勒断。
湿漉漉的双眼里没有任何求助的神色，只有恐惧和悲戚。
仿佛靠近的不是人，而是什么可怕的怪物。
林叙的脚步顿了几秒，然后继续向前。
她站在礁石上，鞋底打滑发出“刺啦”声。
几乎同一时间，女孩的背脊用力缩了一下，尾巴缠绕的也更紧。
鳞片在微光下泛着冷色，尾鳍的边缘有多处破损，像是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剧烈的搏斗。
之前管理处的工作人员说过，人鱼的伤口无法自动愈合，如果长时间搁浅会死，不接受治疗直接送进普通海水里也会死。
麻烦精......
林叙咬咬牙，走过去蹲下。
伞面微微倾斜，遮住女孩颤抖的身体和缩紧的尾巴。
海风吹过来，湿气裹挟着咸腥气。
林叙听见自己第一次主动且温柔的声音：“别怕......”
然而，不等她说完，女孩沙哑地开口：“对......对不起......”
“什么？”林叙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心头一酸。
刚舒展的眉心再次拧了起来。
她见过许多人怕她母亲。
她知道那种状态是什么样。
但她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怕到连呼吸都显得这么卑微。
她究竟受到了怎样极端的虐待？
山里温差大。
瓢泼大雨里，海水礁石都透着刺骨的凉意。
林叙伸手，想要扶起女孩。
但女孩声音打颤，像是一串断了线，正急速下坠的珍珠。
“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总在道歉？
林叙觉得胸口很闷，像是有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压着。
不至于把你压死，但你也永远别想把它挪开。
见林叙没有反应，女孩的举止越发矛盾。
明明害怕着，颤抖着，却拼命挤出僵硬的微笑。
明明抗拒着，厌恶着，却拼命扯出酸涩的讨好。
“妈妈”
声音小得可怜。
林叙：！？
“妈妈”
“抱抱”
随即，她认命似的闭上双眼。
泪水决堤，止不住的流淌。
一双不盈一握的手臂颤颤巍巍地伸过来。
林叙瞳孔一怔。
难不成，女孩认错人了？
她盯着那双虚弱无力的手，看了几秒。
而后，把伞塞进女孩手里，调整姿势，把人抱了起来。
女孩很轻，轻的像一场还没醒的梦。
林叙把女孩放在后座，回到主驾驶位系好安全带。
调整后视镜时，她看见，女孩的尾巴紧紧缠着自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人鱼的体温远低于普通人类，比常人更需要温暖。
林叙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暖气调到了最舒适的温度。
那栋老宅，不知何时已经亮起灯。
后座那团瑟缩的身影动了动，尾尖无意识地拍了一下座椅，发出很轻的“啪”。
林叙收回视线，发动车子。
她不知道自己要带她去哪。
但她知道，不能回老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