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花疏雨》卿止明鸢

18、第 18 章 祭日，傅荣

　　是夜，商瑾清给傅荣守夜，竟然听得琴音缭绕于耳畔。

　　商瑾清起身，不知何故，傅荣竟然不见踪影。

　　商瑾清身着一袭月白袍裾，提着一盏纱灯，沿着殿宇廊道慢慢往前走，傅荣始终不见踪影，直到她走到越来越幽深的地方。

　　渠水覆盖着厚厚的一层冰晶，夜空中挂着一轮清冷圆月，冷风呼啸，满地冰雪。

　　寻觅良久，商瑾清来到一处偏僻的殿宇前，琴音正是从这座殿宇之中发出。

　　商瑾清走进暗室，宫宇之中，重重帷幕之后，看见傅荣坐在灵室之前的蒲团之上。

　　傅荣看见商瑾清之后，酒壶咣当一声从手里砸下来，落在地上，汁水蔓延开来，酒味散发于殿宇之中。

　　一定是醉的太深了，傅荣摇摇头驱散眼前幻觉，可是那影像并未被驱散反而更加清晰了，他竟然看见瑾清模样。

　　可瑾清在三年前已经死了，莫非眼前之人不是人，而是鬼？可就算是鬼又如何，傅荣梦呓道：“你走了，徒留下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满地狼藉之中，傅荣因为饮酒仪容不整，已经不知道醉的多深了，商瑾清目睹这一切，觉得十分荒唐，想要将傅荣带离。

　　他好像心事重重一般剧烈饮酒，面前的傅荣和她记忆之中的实在是太不一样了，傅荣怎么会有这么脆弱的时候，他不是一直都很倨傲么，怎么如此色厉内荏。

　　方才隐约听到的琴音，正是傅荣发出的，傅荣仍然维持将琴抱在怀里的姿势。

　　商瑾清道：“世子殿下尚在病中，天气如此寒冷，饮酒是最伤身体的事情，还请爱惜自身。”

　　声音刺破幻觉，阿苡的面目在傅荣的面前显现出来，傅荣惊觉方才出现幻觉，原来不是瑾清，傅荣失落道：“原来是你啊。”

　　“怎么弹也不成曲调，终究不是那一把。”傅荣愤懑起来，把琴扔到地上，名贵的琴被抛掷在地上，琴弦被击的发出一阵凌乱响动。

　　“瑾清，怎么不在了。”傅荣愤懑道。

　　商瑾清惊诧不已，傅荣怎么会提起她的名字，视线落在地上的琴上，乍然看见这张完工的琴出现的傅荣的手中，商瑾清不解。

　　当年傅琮曾经花费重金寻了一张极好的桐木料子要替商瑾清斫一张琴，傅琮多次登门拜访才请动了大师，从前傅琮待她宽厚，她倒也未曾报偿。

　　曾经在琴室之中亲眼看到过大师斫琴，虽然只是未完工的状态，与地上这把倒是有八九分相似。

　　那年洛氏逼宫傅琮被囚禁，这张未完成的琴留在了琴室，不知傅荣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会将这把琴收藏在身边。

　　而后商瑾清又看见，暗室之中有她的灵位，觉得莫名恐惧起来，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傅荣的反应，“这把琴甚是好看。”

　　傅荣的脸上只有无奈之色，“这把琴当年未曾完工，主人不要了，我便顺势留了下来。”

　　“能得到如此珍宝，还真是一件幸运之事。”商瑾清不敢多问，生怕让傅荣回忆起原主不要这把琴的原因，联想到洛氏和傅琮当年的所作所为。

　　傅荣收藏昔日仇敌的珍宝，商瑾清觉得没什么可深思的，左不过是傅荣觉得可以时刻回忆起当年战胜瑾清的喜悦之情而已。

　　傅荣自嘲般说道：“这把琴留在身边除了添堵也没起到什么作用，若她能弹奏这把琴，声音不知会有多好听，不过聊解哀愁睹物思人罢了。”

　　他多想再一次看到瑾清弹琴啊，这珍宝算的了什么，他想要的从来得不到，傅荣道：“也只能得到傅琮剩下来的一些残羹冷炙而已。”

　　傅荣取酒洒在地上祭奠，商瑾清站在一旁观看，觉得他态度庄重严肃，商瑾清自己也不知道，对傅荣而言她会是这般重要的人。

　　重要到那么多年过去了，傅荣仍然对她的死耿耿于怀，商瑾清忽然想起，今日是她的祭日，傅荣今日会出现在暗室，还醉酒到如此地步，抱琴胡言乱语，是因为这个原因？

　　曾经以为傅荣那么厌恶她，希望她死，看来也不是这样的。

　　傅荣命令道：“为我弹琴解闷。”

　　商瑾清乖顺答复道：“是。”

　　商瑾清抱着琴和傅荣在殿宇之中独处，这里就只有他们二人。

　　夜空之中悄然爬上了一轮圆月，傅荣在殿中的主位上斜着半倚。

　　商瑾清在他座位前方的空地之上，摆好了一张琴桌，就在他的面前坐下。

　　和傅琮喜欢虚无缥缈之音不同，傅荣喜欢端庄的祭祀之音，因为了解傅荣的逆鳞在哪里，商瑾清不敢弹奏靡丽之音，只是奏响了礼乐《韶》，有奉承傅荣的意思在。

　　傅荣教导她的道理是如尧舜一般，秉持正义、维护和平，是善且美，商瑾清希望能够以这样的极尽纯美的曲子为荣疗愈。

　　傅荣听商瑾清弹这些，觉得很厌烦，于是挥手制止，“若是她听了恐怕也会觉得很厌烦吧，不要弹这个，今夜就弹你喜爱之曲，不管是什么。”

　　傅荣真是醉了，这种话他往日听来只会觉得大逆不道，可今日他竟然亲口说出来了。

　　“是。”于是商瑾清随意奏了记忆之中当年自己编写的一支曲谱。

　　屋外清雪纷纷，手指弹奏在清脆的琴弦之上，满室更显清寂，弹奏的不过是清心音，可人心何尝清静。

　　虽然乐声和昔日瑾清惯常所弹奏的放荡郑声完全不同，但其中仍然有相似所在，她们的琴技同样十分高超，使得傅荣惊诧。

　　当年在云梦山的时候，日子过的最是无忧无虑，瑾清洒脱天真烂漫、无拘无束，她那时候仅仅只是为自己而活，奉行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理念。

　　到了后来知晓了家族的仇怨，肩膀上的担子重了，又觉得现世过于痛苦，才会选择以放荡、纵情声色的面貌去面对。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心态，转变的缘由便是得知身世真相她内心痛苦万分，傅荣是不会懂得的。

　　琴音缭绕于殿宇之中，余音绕梁，如麝如兰，经久不去。

　　如此的琴艺，就算景国也少有。

　　一曲毕，商瑾清停止住了奏琴的乐曲，抬眼忽然发现首座之上，傅荣正在专注的凝视着她，眸光甚深。

　　商瑾清以为琴曲不符合他的喜好，惹怒于他，求饶道：“殿下恕罪。”

　　岸边的枝桠被风猛的吹动，大雪纷纷扬扬而下，幽微的烛光在朦胧的灯盏里明灭的亮着，她的面容在月光映照下胜雪。

　　可这曲子，分明不是她该会的……

　　面前之人怎么会奏出这样的曲子，这双眼睛，还有这心性，分明与故人一般无二，可是分明长了一张与瑾清截然不同的脸。

　　傅荣不禁饮下了一杯酒，眼前的景象更加清晰起来，她的面容也更加清晰了。

　　傅荣觉得身心没来由的舒畅，舒展了眉目，夸赞道：“你的乐声甚好，琴音如珠玉泉流、沁人心脾，果然是举世无双的好琴。”

　　商瑾清见傅荣并未恼怒，松懈下来，就连平生用过许多名琴的她都对这把琴赞不绝口。

　　商瑾清忽然之间想到了昔日陆宜瑗的话，抬眼朝傅荣看去，想到若是陆宜瑗能听到傅荣夸赞，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但是现在陆宜瑗是听不到了，只能她代她高兴，商瑾清道：“若是世子殿下喜欢，阿苡便时常奏乐给您听，可好？”

　　傅荣听闻商瑾清的话语，忽然沉吟了须臾，继而展颜说道：“过来。”

　　傅荣朝商瑾清伸手，示意她近前。

　　商瑾清朝傅荣走去，在傅荣的身侧跪坐下来。

　　傅荣忽然将她揽在怀中，商瑾清抬眼去看傅荣，不知傅荣想要做什么。

　　傅荣只是贴着她洁白的脖颈，不胜唏嘘悄声说道：“你可知道，你的乐曲，令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只是她是不可能会如你一般弹琴献曲讨好于我的。”

　　傅荣慢条斯理的说道：“她也只会讨好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傅荣似乎想从阿苡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这皮囊之下，究竟还藏着什么谎言。

　　由于瑾清一味的讨好于傅琮，使得他恼怒嫉妒，可是他这么高傲的人，怎么可能会和亲弟弟争一个女人，就算他讨要瑾清就会给么。

　　为了争一时之气不顾尊严，是傅荣无论如何不会做的事情，他只会在暗地里看着傅琮和瑾清纵情声色，如一只阴暗的老鼠。

　　“是么，那奴婢此时只讨好您一人，再不管旁的人，可好？”商瑾清道。

　　傅荣大喜，“瑾清便从来不知道服软讨好是何物，连区区一个阶下囚也比不上。”

　　傅荣抚着商瑾清的脊背大笑起来。

　　商瑾清小心翼翼的安慰道：“也许事情并不是世子殿下想的那样，也许她亦有难言之隐呢？”

　　傅荣道：“可她能有什么难言之隐。”

　　在酒精的催发之下，傅荣皱着眉头十分痛苦的样子，“你说过要唯我马首是瞻，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

　　傅荣的话语如同冷风拂过水面泛起一层层涟漪，揉皱一池清冷，烛火幽深的殿宇之中，只有他们二人和窗外的粼粼雪月色。

　　商瑾清乖巧的陪侍在傅荣的身边，“自然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