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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人间寿数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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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儿——”
一抹鴻影从山涧飞出,很快惊动法阵,九嶷山大弟子衍霄半膝跪地,食指从地面揩起一抹鲜血,食指飞快捏出一个追踪符,一只明光显化的蝶从水中跃起,如有灵智一般朝远山飞去。
“他跑不了。”衍霄回头吩咐,“去请太上长老。”
面对曾经天之骄子如今胆敢弑父的少宗主谁也不敢托大。
“是。”几位师弟领命离去,衍霄带人一刻不停的追上去,一个时辰后在一处断崖下堵住此人。
天悬飞瀑,男子的身影隐隐绰绰,垂至腰际的墨发上只挽了一根木簪,雾气之中他抱剑斜倚树干,微抬下颌望着一角天空,不知在思索着些什么。
美则美矣,却有种滞涩生硬之感。
不知此人深浅,衍霄抬手示意止步。
“你不是少宗主——”似乎意识到这话不对,那弟子赶忙住口。
这声音却已惊动了北涂川,他长睫微动,这无知无神的木偶好似转瞬间活了过来,比这仙山风水更为灵动脱俗。
“我就是。”他迎上来人的目光,淡淡道。
衍霄正要怒斥荒唐,却忽然发现以北乘珺之血为引的追踪符咒的确停在了此人身畔,他皱眉正待说些什么,身旁的树木簌簌而响,只眨眼间犀利的灵力便已破水而来。
不过片刻之间,这位窥天阁大弟子便感到了十足的压力,窥天阁一脉在四界可谓一方巨擎,然而他们数人已不顾脸面围攻这小妖竟一直未取得任何上风。
更令人心生惊骇的是他的剑竟从未出鞘。
“你为何不出剑?”衍霄心下激怒,忍不住怒声质问。
那小妖以剑鞘格挡并不答话,只两指并拢成决掀起一阵旋风,将一干人等从断崖之上击落悬瀑,并无伤人性命之意。
“你——”可这对于窥天阁弟子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衍霄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被击落悬瀑的弟子咒骂怒斥的声音却忽然在某一瞬间消失,这种消失是彻底的,像是这些人转瞬之间被从世上连根抹去。
山间一时静极,只有湍急的水流声敲击在青苔上的声音,北涂川不由蹙眉,万里之外郦朝皇太子殿下身畔灵剑颤鸣不休,似感受到一场即将到来的恶战。
北涂川两指轻压在剑鞘,似安抚似沉吟。
滴答,滴答。
水流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息,这千年不断瀑布寸寸成冰,这种诡异的安静里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一须发皆白的老者,佝偻着身躯缓步走了上来。
他走的很慢,似乎腿脚无力,容颜枯槁已衰老的不成样子,很少有修仙者会连容貌也维持不住,到了这一步也已离羽化不远。
老者脚下凝结成冰的瀑布形成一种诡异的猩红之色,却没有半分沾染上这老人衣袍。
北涂川眼神微凝:“你杀了他们。”
那些一瞬失声的弟子早已生机尽绝。
老者闻言只是温和的摇了摇头:“道友说笑了,六合之内都知晓逆徒应乘珺修习禁术叛出师门,三百年年后破狱而出,本性难移,先弑父而后屠戮同门,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人人得而诛之?”年轻的男子轻轻重复这句话,似觉得荒谬,慢慢摇了摇头,“他行事手段虽有过激,但他所杀之人有哪一个不是罪有应得?”
“应玄同将他养育大只为了剖出亲子仙骨,他误打误撞发觉此事过后本欲直接逃了,偏又心软,怕他一走了之应玄同会折磨他本命灵兽,故而冒险特地将青鸾带走。”
不知想到什么,他嘴角掀起一丝略显凉薄的笑:“结果反而是青鸾将他出卖,让他未能跑出山门。”
“至于应长宁,中人之姿,心胸狭隘,得应玄同偏宠确实不是他的错,可他想要抢夺北乘珺灵根改天换命难道也是旁人逼的他?”
“更何况因为这个中人之姿的弟弟,北乘珺十二便为他深入妖族,取过妖族腹地的灵药为他重塑根骨,又有哪一点对不住他?”
靠在树下的男子略带讥诮的摇了摇头:“他只是不说,你们便以为天下皆无人知晓。”
老者面色沉了沉:“你到底是谁?”
北涂川并不回答,只是抬起眼望向那再度升起的法阵,宛如一个金色的茶盏倒扣而下,将整个九嶷山笼罩其中。
“便是到如今你打开结界阻止任何人进出九嶷,又当真只是为了诛杀他么?”
那双澄澈沉静的眼睛望了过来,仿佛洞悉一切,竟带有一种平静的哀悯:“毕竟你已行将就木,不剩几年好活了,而今应玄同还在人磨之上,北乘珺重伤,若你取了剩下仙骨或可还能续命百年。”
“我曾见过你。”他看着这外人眼中风烛残年的老人,忽然道,“三百年前您还是仙风道骨的鹤溯居士,你修道千年寿元已尽,而今不过苟延残喘。”
只是这样活着真的值得吗?
“长生,便当真如此重要吗?”他眼中似有怜悯。
不惜毁去一世道果,窃取天命,滥杀后辈。
叫出他的名字似乎让这老者怔了一怔,他浑浊的目光有一瞬变化,到了这一步他反而平静下来,带着某种艳羡看着这容貌俊美的年轻人,无奈叹息一声。
“你太年轻了孩子,你没见过大限将至......”
出乎意料的,这年轻人却摇了摇头:“我见过。”
那老者一怔,又点了点头,笑道:“正是如此,今日便是你的大限了,我倒要看看你怕是不怕!”
杀机便在此时骤然而至,北涂川心知避无可避,右手捏诀,猛的在空中划开一线,半空中忽有一柄泛着寒光的剑影出现,杀气逼人。
——
蜃楼风平浪静,只有潮汐拍击海岸。
“久闻郦朝皇室规矩多,如今来一看果然是云深雾锁门高如山呐。”
会客厅终端坐着两名男子,为首的一袭月白长袍,年岁稍长,眉目间很有几分英气,跟在后面的那一个更年轻些,梗着脖子显得年轻气盛,很不好相与。
此时便是年轻的开口了,明显是在阴阳北涂川架子大,妖族和郦朝早已有心成就姻缘,你又没反对,来了视而不见,把人晾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年岁稍长的月白男子闻言搁下茶盏斥道:“飞光,住口!”
名唤飞光的少年人明显很不服气,却又不敢反驳,只好把怨气撒在矗立一旁的涧余身上。
涧余表示你们这些小事如何能阻碍皇太子殿下向道飞升,这圻明恐怕就是故意让他弟开这口的,不然怎么开口的时候不训斥,等说完了才来?
涧余清了清嗓子:“殿下潜心修炼,非是不愿招待二位,只是修炼恰好到了紧要关头——”
这种敷衍人的话到底谁会信?飞光嗤之以鼻正待反驳,忽的听见一声长唳,那声音清越激昂如擂天战鼓,让人心头一震。
“怎么回事?”飞光当下就站了起来,涧余和圻明对视一眼见对方皆是一无所知,这才瞬息之间就出了会客厅直往前院而去。
一城之人都被这一声剑鸣所惊动,齐齐望向蜃楼的所在之处,一声激鸣过后,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从蜃楼骤然飞去,是要亲身飞向某处去赴一场大战。
“那是殿下的灵剑——”涧余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飞光的眼一瞬就亮了,郦朝皇太子天纵英才灵剑更是四海之内无人不知。
一阵没来由的风突然而起,掀起海面潮汐涌动,蜃楼内北涂川眸中掠过一缕金光,两指并拢,灵气蒸腾,掀动重重纱幔,露出一道清拔剪影。
“退下——”
墨发深袍,眉间微蹙,似海上月垂于云端,那不安颤动的长剑一声清鸣,而后咻的一声重回蜃楼入他掌下。
那手清癯修长,如竹如玉。
然而不待人细看层层云纱交叠而下,遮住那惊鸿一面的剪影。
圻明眸光追随那纱幔摇曳,轻轻吐出一口气:“问长生——”
同一时间,九嶷山内一道清光乍现,似海上重浪,如山倾雪来,一剑落,九嶷山倒扣的护山法阵被劈开一线生机。
北乘珺浓长的眼睫震颤了一下,露出那双无瞳之目,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弓起,枯瘦如柴的手掌抓住身旁青草,任由锋利的草木边缘划伤他本就伤痕累累的掌心。
“问、长、生——”
一字一句,那是切齿之恨。
他亲手打造送给那人防身的灵剑,问长生。
“问长生?”身处漩涡中心的鹤溯居士浑浊双目涌出滔天惊惧,又惊又疑,“你是——可你不是还在蜃楼——”
问道大会不日将至,因恶鬼狱地处人妖边境的北境极寒之地,四界商议后便有风头无二的郦朝皇太子北涂川于无恨海蜃楼作东道主主持此次盛会。
天下人皆以为他身在无恨海,殊不知他竟悄然来了此处。
旋即了悟一般冷笑道:“原来是你,怪不得你要救下他,是因为你也想独吞剩下仙骨,既如此,又何必说的那般冠冕堂皇!”
被他识破身份那人也未见一丝情绪波动,鹤溯居士枯槁的面色巨变,忽地开口:“住手!你不过一介凡人之躯,融合一块仙骨已是极限,我这里有第二——”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最后浑浊的眼里仍残存着不可置信,他竟然不想要第二块仙骨融合之法?
生机在这风烛残年的老者眼中飞快消逝,他强行续命而今遭受反噬,尸骨刹那萎缩腐烂只于下一团枯骨烂肉。
胜利并不让这年轻人开怀,他垂下眼帘,似是在对这具尸骨说,又像是在自语:“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只求长生。”
寒光凛凛的长剑虚影渐渐消散,这年轻男子挥出一道长风,一阵清风过这杀孽深重的老者残躯便被吹散,尘归于尘,土归于土。
半响过后,他转身欲走,身后却突然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个衣衫狼狈的弟子艰难的从茂密的山林中走出,张了张嘴,神色复杂:“你、你为何救我?”
正是九嶷大弟子衍霄。
方才他被掀下瀑布正要被太上长老灭口,不知为何此人反而打出一道灵力将他藏匿在山林之中。
方才听到的宗门密辛已叫他神魂俱震,也不知怎么的竟在此刻追了上来,大抵,是觉得他既救了他便不会害他。
北涂川脚步一顿,却并未回身:“我只是不想他在背负上不相干的人命。”
世间因果循环往复,即便非他所杀,到底因他而死,杀孽缠身,飞升无望,再者世人不知其中真相,恐怕也只会将这杀恶盲目加诸他身。
只是因为这样吗?
衍霄一呆,旋即忍不住问道:“太上长老所说之事当真如此?你的灵剑是问长生,你——”
他犹豫着,话还没说完,天边陡然传来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速至山门,堵住缺口。”
“是师父!”衍霄乃是应玄同弟子立刻便听了出来,眼中迸发出惊喜望向山门处,“师傅挣脱出来了?!”
北涂川也望了过去,问长生劈出的缝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他必须尽快带北乘珺出去,离开时他留给身后之人一句忠告。
“应玄同脱困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今日所知我劝你三缄其口。”
师父脱困意味着什么?衍霄有刹那迷茫而后浑身一震。
那人磨只有一方血肉神魂磨尽才能脱困,可另一方是——
是少宗主,是师父最宠溺的少宗主!修仙之人寒暑不侵,可这一刻他竟觉得背后冷汗直冒。
亲子尚且如此,更何况他只不过是个弟子?
他想要说些什么,抬起头,那人身影已被瀑布浮起的雾气所遮掩。
身为窥天阁弟子他理应追上去,可不知为何他只是怔怔看着脚下未挪一步。
出人意料,北乘珺这么惜命多疑的人本以为会直接丢下他趁乱逃命,结果他竟一分未动,仍躺在碧潭深处。
足尖点在深潭之上,碧波泛开涟漪,北乘珺无神的眼朝他所在的方向看来,草木深深,他的眼也深深。
也许不知来的是敌是友,北乘珺紧攥的手一直不曾放开。
“你应该走的。”来人不知是悲是喜,只是轻叹。
”我在等你。”北乘珺朝他伸手,瘦削的手如同触及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裂开的伤口淌下血水,他却不知疼痛般缓缓开口,声音轻柔:“你没有来,我怎能走呢?”
我等着你,一直在等着你。
北涂川握住那只浸透了血水的手,无言闭目,一瞬过后,他俯身骤然将人拉近,那是一个接近拥抱的姿态,可惜目盲之人无缘得见。
仿佛要靠在他怀里那一刻他却骤然弯下腰让北乘珺倚靠在他身侧,克制着:“结界被不知是谁劈开一条缝隙,我们得尽快离开。”
“我知道,”北乘珺将下颌抵在这人肩上,嗅到他身上那一缕淡淡的兰草香气,他的语气悠远,“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可是我,天生不信命。”
三百年前北涂川寿元将尽,他偏不让上天收走北涂川的命,所以他倾尽所有制了此剑。
人间寿数尽,试剑问长生。
“郦朝三皇子,北涂川,这世上只有他能拔得出问长长生。”
北乘珺缓缓勾紧北涂川脖颈,贴在他耳边:“他可是我的......”
他忽然长久的停顿,像是笑了一笑,声音阴翳又温柔:“仇人。”
他轻轻吐出这二字,温柔亲昵,仿佛说的是,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