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ter 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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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取了一张抒缓音乐的碟播放，并打开了录音机。坐下后，弥生小姐把上周做的情绪自测表交给我。
“来到这里后弥生小姐还会做噩梦吗？”
“是的。”
“跟之前在东京时相比，是情况更严重了？还是有所缓和？”
“……不知道。”
“不知道吗？不确定吗？还是说弥生小姐不愿意去回想噩梦的内容？”
“……是的。”弥生小姐说完收紧了下颔，沉默下来。
“弥生小姐梦里的情形具体是什么样的呢？”
“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些很模糊的印象。”
“什么样的印象？弥生小姐害怕的怪物是什么样子的，能尽力想起来一些吗？或者说，你对自己生活中的哪些东西会尽力回避的……”
“医师？”
“我的意思是，能让弥生小姐产生恐惧心理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比如有些人讨厌毛毛虫，有些人害怕虚无的鬼魂，而有些人……害怕回忆那些让自己受过伤害的事情。”
“是吗？”弥生小姐怔了一下，然后极力挽起嘴角勉强一笑。
这时我检查着弥生小姐的一周情绪自测表上的东西。上周木曜日时，就是在居酒屋遇到她跟佐田室长那天。那天我分明看到了弥生小姐眼中难得的轻松笑意，但是在她的自测表中并没有表现出来。
放下自测表，我看到弥生小姐紧绞的手指。“弥生小姐。”
“哈啊！”她急忙抬起眼，神色略有些慌张。很快又深深地躬下腰，垂着头。这个应对方式是典型的日本式。
“抱歉，是我吓到你了吗？”刚才我确实是把自己说话的音量提高了。
“不是的。”弥生小姐停了停，终于把目光看向我，“也许是太冷了吧。”她的身体微微发抖。
“室内空调的温度已经调到了27摄氏度。”
我努力让自己的笑变得更友善一点，说：“你看上去很紧张，弥生小姐。现在如果有不知情的外人推门进来看到这样，恐怕会以为我是要把你怎么样了呢？……当然，我是开玩笑的。”
我装作轻松惬意地说道，只想让她放松下来。“好吧，也许真的是太冷了，那么我把空调关了吧。”
弥生小姐看着我起身走过去把空调关了，“谢谢。”
“不客气。我也不想害弥生小姐因此而生病了。”
刚才在不知不觉中，两人的对话又恢复成了日文。是从弥生小姐那一声‘哈啊’开始的。之前，我提到了她的噩梦，所以她的情绪便开始有了波动。我状似不经意地提到：“当人们在紧张不安的心理状态下时，他们习惯性脱口而出的是自己的母语……”
弥生小姐没有什么反应，等到我坐下来，道：“弥生小姐似乎很怕冷。”
“哈啊。”
“我听说弥生小姐来自中国江南，跑到日本来一开始一定很不适应这里寒冷的冬天吧。”
“是的。今年冬天也可能要在大阪度过了，不过，东京的冬天可比这里要冷多了。会下雪……”
“这里到了冬天是不下雪的。大阪是全日本惟一不会积雪的城市。如果你想看落雪的大阪街的话，可要失望了。”我笑道。
听到这话，弥生小姐眼中沉静。“我之前也来过大阪，医师。当时整个城市都在下雪，看上去雪中的大阪街是非常安静的呢。”
“是吗？是这样的吗？”这时，我问道：“弥生小姐喜欢下雪吗？”
“不喜欢。”
“诶？这样吗？但是当弥生小姐说到它时，脸上的表情却是非常柔和的。”
“因为下雪的时候天很冷啊，医师。难道你不觉得吗？而且，看到积雪融化，真的是件悲凉的事情。不是吗？”
在日本人的美学看来，那叫物哀。
“其实积雪融化的时候更冷。弥生小姐知道的吗？下雪是空气里的水气在释放温度凝华成结晶，而雪融化成水是升华。物体经由固态直接转变成气态，是要吸收空气里大量的温度的。”
我看着向我求证的弥生小姐，说道：“所以中国人又有一个词叫‘春寒料峭’。不过，寒冷过后，春天很快就会到来了。从我的观点来看，人跟人之间的交往，想要向别人敞开心胸建立起彼此的联系……”
我指着自己的胸口，然后坦诚地望着弥生小姐，说道：“想要建立起人与人之间心的联系，达到交流的目的，也要有‘先经受住严寒考验’的心理准备。我知道撕毁自己的伪装的过程是非常痛苦的，就像要等待积雪融化的日子全都过去一样，但是，春天到来的美好愿望让我们值得等待，不是吗？”
“医师……”弥生小姐终于不再回避我的目光。作为背景音乐的那首曲子听来有些煽情，但在心理治疗中很有效果。弥生小姐终于在我们不着边际的交谈里，渐渐放松了自己的心情，这是我想要看到的。
“我希望弥生小姐能在治疗中坦诚以待。”这才是我的重点。我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不管是遇到怎样的事情，请弥生小姐相信，我作为你的心理医师，会帮你一起分担的。”
……“这次就到这吧，弥生小姐。这是这周你要填的情绪表。”她很认真地审视着那张表，我介绍道：“仔细一看，跟以前那些表格的内容还是有些区别的。”
弥生小姐沉默着点头。
“这一栏关于噩梦的详细内容，弥生小姐能够回想起来多少就尽量写进去吧，尽可能的把你记得的东西告诉你的心理医师。这对我们的治疗进程很重要。”
“哈啊。”话虽是这么说的，但到此为止弥生小姐是不是愿意打开自己的心门，我心里仍是没底的。弥生小姐把那张纸对折两次，然后夹进女性用的皮包里。
“那么我们下周见了，夏医师。”她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这衣服……”
我笑了笑，说：“下次来医院时再把它带过来吧。不过，要记得洗干净噢，那也不是我的……”
由藤井小姐那里顺来的裙子被人穿过一次，也不好意思再还回去。等下次弥生小姐把衣服还回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它才好，也不能带回家让友美看到的。想来，也有点头疼。
弥生小姐临出门前再次躬腰致谢，气质变得颇有些楚楚可怜。裙子的面料柔软，贴合着她修长的身躯，曲线起伏得很优美，只是略显单薄了些。她实在是太瘦了。先前几次见她都是穿着女性工作套装还不觉得。
下一次来时，弥生小姐把洗慰过的裙子装在很精美的手提纸袋里还给我，揭开袋口便是一阵淡淡的白兰花的香气。
我随手把袋子放在旁边空置的桌面。“里面放了什么？很香啊。弥生小姐还特意用什么香料熏过衣服了吗？真是有心啊。……我闻起来，好像是……白兰花的味道。”
“是玉兰花，医师。我种的玉兰花的盆栽，今天开花了。”弥生小姐微笑着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花香，所以她的神色看上去也特别愉快。
“诶？我明明记得这个味道是白兰花才对。玉兰花是在三月开放，现在应该早已经过花时了。”
“是玉兰花。”
“是白兰花啊，我记的没错的吧。”我从纸袋里摸出一朵带叶子的白兰花，大概是新开的花朵，有着皑雪一般的花瓣，香气浓郁。我确认地说道：“这是白兰花。”
弥生小姐望着我手中的花，恍然大悟地说：“原来叫白兰花吗？”
我点头，“是的。玉兰花跟白兰花虽然同是木兰科植物，但花的样子却是截然不同的呢。”
“我那里的人一直是叫它玉兰花的，原来叫了这么多年大家都错了。”
“我想那也许是一个美丽的误会。毕竟对于花来说，它本来是没有名字的。弥生小姐也不必觉得遗憾。”
“是吗？是这样的吗……”
在弥生小姐的注视下，我拿了一个茶杯，往里面倒了些凉开水，然后把叶子掐掉，把花梗立在水中。
“像这样子用清水养着，它还能连续开四五天的时间。”
弥生小姐看着白兰花在白瓷的茶杯上静静绽放，青黄的花蕊散发着清雅怡人的香气。我期待着她能吐露什么特别的心事，但她只是沉默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带来的花。
我只好转入正题，“好了，现在我们开始这一周的心理治疗吧。弥生小姐，上次我给你的自测表已经填好了吗？”
“哈啊，是的。”
“弥生小姐最近还失眠吗？有做过噩梦？”
她点头，“是的。”
“关于噩梦的内容，事后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吗？”我拿笔杆的头敲了敲纸上的空白，“我看到这里你还是什么都没有记录，弥生小姐。”
“……”她咬着嘴唇，又低下了头，方才眼神中的愉悦消失了。“夏医师，我并不是有意要隐瞒什么，只是……连自己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弥生小姐。”我望着空白的‘梦境细目’一栏皱眉。这可真是难办了。我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病人花了大量的钱来治疗自己的心病，却不愿对医生敞开心怀。
我想我还是需要一个契机。
“既然这样，”撇开情绪自测表，我告诉她：“那我们来说些你愿意聊的话题吧，比如说……你的玉兰花？”
*
我陪弥生小姐沿着疗养院外的草坪广场，一圈一圈慢慢走着。因为弥生小姐突然说病疗室的密闭空间让她觉得烦闷。大阪的雨季将近要结束了，天气却还潮热得很。
弥生小姐出生在一个四处种满了玉兰花的中国南方的小镇——尽管已经知道植物的学名应该是白兰花，她仍坚持着称它为玉兰花。而弥生小姐口中那个中国南方的小镇，并不是我所知的江南水乡——流水石桥，雨巷青苔，我母亲故事里的江南还停留在她的六零年代。游子走得再远，记忆中的故乡仍是最美丽的。而在弥生小姐的回忆里，童年的故乡始终充满了白兰花的香气。
“我觉得我跟玉兰花是很有缘的。我家里种了玉兰树，读过的几个学校里也种了很多玉兰树。记得高二时去住校过半年，夏天时候的事。当时我们宿舍附近有一株很高很大的玉兰树，据说种了快一百年那么久，跟我们学校差不多的年纪……开花的时候，夏天的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都可以闻到玉兰花的香味，然后在那种味道里一觉睡到天亮。真是让人怀念啊。……呵，后来我离开家到外地读大学，虽然学校宿舍楼下也种了很多，不过还从来没见过像它那么高的。只是从校道上走过的时候会闻到那种味道。……来到日本后，就很少见到它了。”
“大概是气候的原因吧。”
“嗯。这里的气候并不适合种玉兰花。”
我们一起站在大粒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享受着鸡爪橛与百日红清凉的树荫。弥生小姐把风吹到眼前的长发拨开，微微笑起来。
弥生小姐说道：“在我们那里，几乎一年四季都能闻到它的香味，冬天也不例外。”
我说道：“如此说来，弥生小姐一定是很喜欢白兰花了。”
“也许吧。我只是喜欢它的香味。”
“也许是因为闻到这种花香时你回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会让人牢牢记住在脑海中，是因为它的存在让你的回忆变得更加珍贵了，就像是当有些人听到某一首歌会联想到跟初恋女友在一起的时光一样。……我们都知道，人类总是感性的生物。”
“唔。“弥生小姐暖昧地回答，继续又说：“在离开家乡之前我一直以为玉兰花是很随遇而安的植物，只要把树枝往土里一插，就能抽枝发芽了。后来才发现它其实是很娇贵的植物，只能盆栽放在屋子里，小心翼翼地照顾它。”
“尽管如此，在弥生小姐细心的照顾下，它还是开花了。不是吗？”
“……啊，是。”
“中国人正好有句话叫‘树犹如此，情何以堪’，是这样的吧？”在弥生小姐的颔首中，我得到了我想要确定的答案，然后继续说下去：“弥生小姐，你高二那年为什么会突然决定要去住校呢？”
“……”
“如果高三前那么紧张的备考时间都住在家里的话，高二时为什么会突然决定去住校呢？”我把手插在医生白大褂的口袋里，转身对着她。“弥生小姐，为什么呢？”
弥生小姐眼神茫然地看着我。我身后是丹波石砌成的花廊，上面种植着鸡爪槭和百日红——鸡爪槭又叫鸡爪枫，现在还不到秋季，只有满树翠绿的蛙手；百日红正开着深紫色千瓣细碎的花，圆整如球。
我在弥生小姐怔愕地瞠大的眼睛里看到了百日红深紫色的圆形花朵。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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