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Chapter 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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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友美已经煮好了晚餐等我。味噌汤，炸透的豆腐，烤鸡肉,是今天的晚饭。餐几上摆着一小竹筐的苹果。苹果圆圆的，皮红而反光，在低盏的灯光里显出很润泽的样子来。
友美已经先吃过了，坐在旁边拿着小刀削一颗苹果。
“哪来的苹果？”
“姑妈今天从京都回来了，家里人特意托她带给我们的。”
“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啊。”
“就是因为知道你喜欢吃苹果，所以才让爸爸给我们留了些苹果。不过麻烦姑妈背了老远的路，我不好意思全带回来，就留了一大半在她家。”
我跪坐下来，她放了苹果跟小刀，去厨房拿碗筷。
“我已经先吃过晚饭了。”
“哦。”
“今天还是要加班吗？”
“不用呢。”
友美从厨房里走了回来。
“谢谢！”
友美把盛了饭的碗递给我，重又坐下来削苹果。在茶盘里，她用大概是中午泡的现在已经凉掉的茶水把削得很圆整漂亮的苹果冲洗干净，而后卡嘣便咬了一大口。
“啊，甜——果然还是家里的苹果最好吃呢！”
友美曾说过她在京都的老家是种了许多苹果树的。她家还是那种古老时代的和屋庭院，春天的时候常是苹果花与樱花一起辉映。而她少女时经常坐在檐廊下，陪父亲喝樱花清茶。
【小小的一朵樱花漂浮在冒热烟的茶水中，在打着漂……】
听她这么形容的时候，语气里有掩不住的骄傲。友美是怎么跟她父亲提到我的呢？想起来我们已经交往有三四年了吧，该找个时候去拜访一下她的家人。
味噌汤入口后，我怔了一下。提着竹筷在汤碗里拔了拔，挟起一块淡黄色的碎块儿。“友美，这个是什么？”
“苹果啊。”友美用一付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我，“味噌汤里放了这个之后，才比较好吃的。”
“太甜了。又甜又咸的，很奇怪的味道啊。”
“没有可能吧。我已经照你的要求少放了两勺糖了。”
“很甜啊……而且，在煮味噌汤的时候放苹果碎在里面，实在很……”
“我们家一直都是这样煮味噌汤的。”
“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我自己是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日本人的口味取甜，无论煮什么菜，总要放上几大勺糖。我的父母一直很不习惯这边的食物，几十年来一直是自家开伙。而我当年也是因为颇不习惯学校午餐的那些又甜又咸的菜，所以一直坚持带母亲的特制便当到学校。
友美沉默了一下，而后说：“……夏君是喝原味苦咖啡的怪物来的，下次我往里面放苦瓜好了！”
“友美。”
“……”她背过身去，刻意装出认真的样子，翻看着一份报纸。每次生气时，总是这样，一句话也不说的，以默默来宣告她的不满。
我仍像往常一样上班回家。
那天晚上，友美正在打电话，挂机后突然悄无声息地走上来，从背后扑过来挂在我背上。
“夏君在干嘛呢？”
“写给你父亲的感谢信。”
“啊，谢谢……您的馈赠……苹果很甜呢……”友美扯过小卡片，照着一字一句念了出来，然后哈哈笑起来。“卡片太单调了，来，我帮你加上几张可爱的花好了！”
“不行不行！”我连忙按住友美伸过来拿笔的手，“你父亲看到这么花俏，会生气的！”
“才不会呢！我每次给爸爸写信都是这样子的呢。”
“那你敢寄一张这样的感谢信给我父亲吗？”
友美愕然。
想当然，她是不敢的。
她曾经很苦恼要如何跟我父亲相处，【我总觉得夏君的父亲好像不太喜欢我的样子……也许是我的错觉吧，不过，夏君的父亲看来是个很严肃的人呢。】她父亲则截然不同，在她的描述里是个宠溺女儿的父亲。会陪着女儿在檐廊下看樱花苹果花的父亲，想来的确是慈爱的吧。
听说父女的前世是情人。
我笑了笑，告诉友美：“所以说，同样的道理，他是你父亲，你们关系亲密自然没什么，而礼节上我是不能这样子的。”
友美把卡片还给我。我填完后郑重地交给她，“虽然不能陪你回家，不过，这份小小的心意还是可以拜托你传达的吧。”
这个月底是友美父亲的生日，我不能陪她去了。已经跟弥生小姐约好来访的时间，怕给她添麻烦，也就不好作变动的。为了工作，友美是会谅解。只不过她仍是有些失望。
“我父亲很期望见到你呢，夏君。”
“过了这段时间，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那到时夏君能来送我吗？”
“那是当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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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美终于在月底前请到了一周的假回京都，代价是到年底时都不能再休假了。
她气恼地说：【银八老头真是吝啬！】这个主编外号“银八”的由来还是从佐田芸子那里知道的。银八在杂志社工作前，曾是佐田芸子的高中老师。枕边夜话，友美悄悄地告诉我，银八是佐田芸子少女时暗恋的对象。
妻子和初恋对象还有来往这件事，佐田学长知道的吗？不会是还被蒙在鼓里吧？
知道这件事后，我颇是头疼。
友美不该把这些女人家的私密话当成趣闻告诉我的，害我以后每次见到佐田学长总是有种心虚的感觉。佐田学长或许也会从佐田芸子的枕边夜话里，知道些关于我和友美的私事吧，也许他见到我时若突然想起听到过的那些‘趣闻’，想必也会有些尴尬的。
在女人和女人之间，没有所谓的秘密。
而我跟佐田学长如常往来，偶尔也去居酒屋喝酒。佐田学长是结婚后才开始渐渐来往于居酒屋之间的，常在一排平均年龄40岁以上的男人里自斟自饮。
“夏君，我知道我是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的……其实以前我也不喜欢来这种地方的。”
“哈啊。”
“……不过，等你到了我这种年纪，这种身份，大概就可以理解我的心情了。”
我一笑，提着德利壶帮他斟酒。“学长跟他们一比还是很年轻的。”
听友美临走前说，佐田家夫妻吵架了。意见分歧的理由似乎是，佐田学长一直想要个孩子，而佐田芸子却不愿意生——她正计划着要复职。芸子小姐从东大毕业，原本就是很优秀的女人。她才28岁，觉得自己就这么留在家里当专职主妇，实在有些不甘愿。佐田学长自幼失怙，憧憬亲情也是常人之理。此时在他眼中看来，不愿为他生育的佐田芸子还不算是他的家人？
喝完一合清酒后，已经半醉的佐田学长眯着眼，挟起一块水煮豆腐，点了酱油，放入口中，滋溜一吸，便咽下了喉。再一合清酒下肚，向来量浅的佐田学长已经倒下呼呼大睡，酣睡中不安份地咕哝着。
开车载着烂醉如泥的男人去佐田家。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跟佐田学长的关系有一天能这样亲切如朋友。高中时的我其实有些孤僻，自己是华人的缘故，常有隔阂之感，与同学相处极不合群。
“夏（xia）”这个姓氏，曾经被我改成日语中的“夏（なつnatsu）”，让别人以‘なつ君’来称呼我，意图让自己从称唤上跟自己周围的本土同学更相似。这样想想，当时的自己该有多害怕自己与别人的不同啊。
*
有时，很偶然的机会，我们才会在居酒屋遇见佐田室长。
据佐田学长说，他应当是经常会来这里的，最近好长一段时间却没见过了。咲美味招牌上的徘句换成了壬生忠见的“迷恋昔人矣”。大意是：
迷恋昔人矣
我只自如常日行
风声传万里
此情才萌发心头
但望人人都不知
还有一首与它伯仲之间的和歌，“私心藏密意”。是平兼盛的作品。
私心藏密意
却不觉形于言色
吾身之忧虑
怎的人人皆探问
为谁而若有所思
两厢一比，我是比较喜欢壬生之作的。
就在换招牌的那一天，我们遇见了佐田室长。
佐田室长低头跨进居酒屋。进门前脚步顿了下，仰起头来望了一会头顶。走进来看到我和喝得半醉的佐田学长，面色变得有些怔愕。
“恋すてふ
おが名はまだき
立ちにけり
人知れずこそ
思ひそめしか……”
他身后一个女人在照着低吟招牌上的和歌，然后说，“这是壬生忠见的和歌呀，佐田先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到……”
那个女人收回目光，看到居酒屋里回过头的我们，也愣了愣。
“夏医师。”
“哈啊，弥生小姐。我身边这位、这位是佐田谦，是佐田室长的侄子。”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也请你多多关照。”佐田学长站起来回礼，眼神不定地瞄向弥生小姐身边的叔叔。
我和佐田学长像是撞见一对乱/伦的忘年恋男女，很是不安。佐田室长也许是因为被小辈撞见这种事，也有些尴尬。弥生小姐倒是落落大方。
点了菜，要了清酒，刚好有足够的空位，几人在柜台前并排坐下来。我和弥生小姐在左右最边上，而我身边是佐田学长，再过去就是佐田室长。
年长的叔叔发现了已成家的侄子身上的酒气，不悦地皱起眉头，尽量压低了声音斥责道：“年轻人这样留连酒室，成何体统！”
佐田学长正在斟酒的手一顿，把德利壶放回桌上。“偶尔这样啦，年轻人也会有烦心事。只是今天刚好被您撞见了……”看上去不情不愿，但这世上会如此这般关心他的人也只有佐田政了。
佐田政似乎又还想要斥责了几句，他身边坐着的弥生小姐忽然主动帮他斟酒，他连忙捧起小酒碟接上，口里说着：“有劳有劳……”
“要按佐田先生这样说来，我也算是留连酒室啊。”弥生小姐笑道。
我转头看向她那边，越过两位佐田前辈的肩头，看到了弥生小姐微笑的脸。我从来没有在病疗室里看到过她这种轻松的笑容，用一句很俗气的形容，就着居酒屋馨黄的灯光，她扬起的唇角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仿佛在发光一般。
在弥生小姐的周旋下，佐田叔侄交谈的气氛渐渐融洽起来。聊得太投入便不知不觉忘了时间，后来又不知怎么聊天了招牌上的变动。
佐田室长有些感叹，说：“我记得前段时间来，还是松尾芭蕉的徘句。”
“什么诗句？”佐田学长对于这些向来有些粗糙。
我张口欲答，那边的弥生小姐便在说了：“是那句吧？梅子合嫩菜，鞠子宿驿山药汁……”
我随着她的声音，在心里低念完最后一句。“……美味招客来。”
弥生小姐笑了，“啊，说到这个，我突然想吃山药饭了。”她半抬起身，朝柜台后为别的客人忙碌着的老板招手，喊道：“呐，大叔，请给我一份山药饭吧。”
“哟唏！很快就来！”
弥生小姐坐回位子上，淡笑着说道：“如果早几天到大阪，也许就能遇见松尾芭蕉了。”
佐田室长点了点头，“说的是啊。现在换的这首和歌，未免有些少年痴狂……”
居酒屋的老板，那位大叔突然倾身过来，双手撑在柜台上。“不许说我女儿的坏话啊，佐田先生。把这些诗放在招牌上，还是她的主意呢。”
佐田室长道：“是吗……现在已经很少年轻人喜欢这些东西。”面上浮起淡淡的笑，颇是赞赏。
老板流露自豪的神色，转身把弥生小姐的山药饭端了上来。“请慢用。”
佐田室长看着低头进食的弥生小姐。“说起来，壬生忠见这首《迷恋昔人矣》还有个典故哩。”
佐田学长难得抓到个机会说话，忙发问：“什么典故？”他一张口酒气就冲到了佐田室长鼻前，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大概碍于外人在场，所以没有再表露。
这时，弥生小姐已经吃完了那份山药饭，抿了一口酒，说道：“这个我大概知道一点。说是一千一百年前，日本平安盛世醍醐天皇时代，出生寒门的壬生忠见去赴宫中的赛歌会。当时以初恋为题来作和歌竞赛，原本他和平兼盛的“私心藏密意”是难分伯仲的，最后却因为天皇对平作的偏好，评判官终于还是把荣誉给了平兼盛。壬生忠见知道此事后觉得悲愤难平，最终郁郁而死。”
“嗯，就是这样。弥生小姐比起本国人，还要了解我们的文化啊……”
“您过奖了，佐田先生。”
佐田室长看了一眼侄子，意有所指。
他这么针对着佐田学长，大约心里还是在生着气的。近来佐田学长这付买醉的模样，我也看着颇有些不忍心。他和佐田芸子的矛盾还未解决吗？这样下去也是不行的……
佐田室长态度和蔼地问：“那，平兼盛的那首“私心藏密意”，弥生小姐能诵出来吗？”
弥生小姐摇了摇头，“不能。当时在书里看到这一段时，我是比较喜欢壬生忠见这首的，所以只仔细记了他的。现在又隔着时间太久，平兼盛那首便不大记得了。”
“当时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呢？”他进而又问。
“……应该是《小仓百人一首》吧。”她想了一下，回答道。
“弥生小姐也看过《小仓百人一首》啊。”
“哈啊。”
“我第一次接触这种书，是四十岁的时候。到了那种年纪的时候，人才能安得下心来品和歌之类。”
“……”
最后大家都默默喝完了清酒，然后在居酒屋前各自回去。回到家时，我才想起来，除了见面时必然的打招呼，我竟没有再与弥生小姐交谈过一句。即使跟朋友佐田室长在一起，她也是寡言。
那之后，和弥生小姐再度见面，是在七月的一个日曜日的下午。
这个周日的下午，我仍是空闲。查完了房便站在这个僻静的613号病疗室窗前，独自喝着贩卖机那里买来的罐装咖啡。饮料是冰凉的。在这样的雨天，倒是希望喝上一杯热茶。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站在医院二楼的走廊，从窗子看出去，草坪广场的游步道像是被水淹了一样，津津的一片雨水摇晃的反光。因为天色昏暗，所以医院特别在广场上安置的路灯提前亮了起来。
这是很人性化的。
过了约定的时间，弥生小姐还是未来。也没有来电话说要临时取消，我想她大概是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大概咖啡快喝到一半时，我身后响起了敲门声。
是弥生小姐。
迟到了大概二十分钟。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头发衣服上全是水。她手里提的长柄红伞也水淋淋的，身上穿的薄纱的衣服更是湿透了，贴合在肌肤上。表情很狼狈。还在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用日语说着很多声抱歉。
“抱歉，我来迟了！非常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
弥生小姐湿着身坐下，躬了躬腰，说道：“请开始吧，夏医师！”
“你身上的衣服全湿了，这样很容易着凉的。”
“没、没关系的。”话是这么说，她已经抱着双臂发起抖来。
我把空调的温度升高到，“不管怎样，还是先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吧。我去找院里的女护士看看有没有备着的衣物。”
“不、不用了……”
门阖上，把弥生小姐颤抖的声音也关住。在住院部问了一圈，最后从藤井小姐那里借到了一条连身裙子——据说本来是为了赴男友的生日会而准备的秘密惊喜。
这一份人情，我可欠大了。
拿了裙子回来，却看到弥生小姐已经整理好自己——至少比刚才的狼狈要好了许多。从发髻里散落的发丝拨到了颊侧，露出了神采明亮的眼睛，神色也很是镇定。
废纸篓里多了几团湿纸巾，是她刚才丢的吧。
看到我手里的裙子，她站起来摆手婉拒。“夏医师，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真的不需要。”她的裤腿还在滴滴嗒嗒往下掉水。
“这衣服是我借来的，只是给你暂时穿一下。医院里有公用的烘干机，你可以自己去处理。一直这样的话，很容易着凉的，弥生小姐。”
“我不需要。”
“弥生小姐，不必客气。”
“我真的不需要。”
“如果是觉得尴尬的话，我会出去等侯。反正已经耽搁了二十多分钟，也不差这一时了。”我转身往门外走去，“我去给你拿点防感冒的药，你可以放心地在这里换衣服了。”
“夏医师，我说我不需要！”
“不，你很需要。”
“……”
“我是医者，我关心每一个病人的健康。”
“……谢谢。不过，真的不需要这么麻烦了。我回去会自己处理的。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你已经给我造成麻烦了，不是吗？”我意有所指地看向她坐过的转椅。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 07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