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羊绒披肩 ...
-
酒店顶楼的贵宾休息室宽敞明亮,悬挂于天花板上的吊灯由精琢的水晶与鎏金青铜组成,柔和的暖色光晕交织在无数切割完美的晶体之上。
后方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市中心的位置,夜幕之下,那些璀璨的霓虹灯就像是散落在夜色里的银河光粒,无边无际地蔓延向远处。
池应有些拘谨地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脚底踩着工艺繁琐而华贵的波斯地毯。
她身上披着一条浅棕色系的羊绒披肩,上方还残留着些许主人身上的气息。
极淡的花香木质调,后调是雪松与香根草,给人的感觉柔缓,像雪山上温热的泉水,没什么攻击性。
刚刚在后院,池应淋了雨,大脑似乎也被淋得生了锈,卡顿在了那儿。
老同学见面,理应好好叙叙旧,怎么也得寒暄几句,但她却不知道讲和江时祁说点什么。
两个人对视片刻,她只愣愣地说了句:“....我觉得,这后院的花开得挺好的。”
怕自己的话就这么落空,她还特地反问了江时祁:“你觉得呢?”
“......”
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江时祁没第一时间接话,两个人之间有些僵持的氛围被一位特意前来请他的酒店侍从打破。
兴许是看她淋了雨,江时祁让那位侍从为她安排一间最好的休息室。
池应和江时祁两人高中在同一所学校,但实际上两个人在学校里没什么交集,比普通同学的关系还要疏远一层。
但他说的那句“还记得我啊”,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仅是记得她,甚至还挺意外,她居然也记得他。
茶几上摆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伯爵红茶,还有一些甜品。
休息室的隔音效果相当到位,池应窥不到一丝门外的动静,因此也想象不到在宴会厅的周司忱这会儿在做些什么。
佳人在旁,以他的性格,想必会开心。
想到此,池应突然变得没什么胃口起来,掏出手机给季思淼发信息。
池早药丸:我刚刚碰到江时祈了。
季思淼那头回得很快。
关你peace:怎么样,他是本人好看还是采访里面好看?
刚刚光线太暗,加上她是从下往上的仰视角度,池应并没有彻底看清江时祈的脸,但她心理门清,这人绝对比视频里面好看一万倍,便回:本人吧。
她将刚才发生的事简要地和季思淼提了一嘴,屏幕那头的人像是嗅到了八卦的气息,耳朵顿时竖了起来:周司忱和陈霁初一块儿出席的晚宴吗?
关你peace:而且还是在江时祈本人也会到场的宴会上,啧啧啧,心疼我们小江少爷。
季思淼嫌打字太麻烦,干脆发了条语音:“好像江家老一辈那几位还挺中意陈霁初的,当时陈霁初上大学的时候谈了个法国的男友,轰轰烈烈的,家里人怎么都劝不动,她当时和家里闹冷战,当晚就收拾行李飞去法国找她那男朋友,气得家里直接停了她的卡,据说江时祈知道这个消息后也飞去了法国,我估计是不舍得陈霁初在国外受苦。”
“你当时不是也去法国读书了么。”季思淼随口提起。
池应思绪顿了下。
大学时,池应想远离贺家,在学校里努力拼绩点刷竞赛,申请了国外的学校,拿着父母留下的那点积蓄去了法国读书。
她在外留学比不上那些千金少爷,她的学费全靠每年学校颁发的奖学金,日常就靠兼职养活自己,穷得叮当响。
她第一年去法国,各方面不适应加上生存问题,差点没坚持下来,又不甘心就这么狼狈回国,也许是上天眷顾,池应之后找到了一份花店的兼职,那花店的店长据说是中国人,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内,店面没人看管,生意也不咋地,但给池应开的时薪却相当高,能让她维持正常的生活。
池应之前刷到几次江时祈的采访,对他的初印象是觉得这人挺傲慢的,是眼高于顶的那种,光凭外表判断,她会肤浅地觉得陈霁初才是倒追的那一方。
他并不像是能长情到会喜欢一个人很多年的类型。
“我挺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的。”池应直言不讳。
“别怀疑,圈内人都知道。”季思淼话锋一转:“您先别操心别人的感情了好吗,周司忱和姚黎安才分手不到一周就另觅新欢了,妹妹你也趁早放弃吧,周渣渣到底有什么好?我推给你的那十几个圈内优质帅哥你看没看?”
这些话,池应听得都得起茧子,她还没完整听完季思淼的语音,看到右上方返回键的位置闪烁出一条新信息。
她有所预感,切了出去,果真看到列表里唯一一位星标好友发来的内容——
Z:在哪呢?
-
池应离开休息室,在一楼宴会厅的一角找到了周司忱。
宴会中心的人群觥光交错,附耳攀谈,侍应生举着托盘穿梭于人群,他坐在沙发中央,闲散地跷着腿,支着脑袋,无所事事般地低头刷着手机,原本规整的西服扣子被他解开两颗,露出锁骨处的部分皮肤,显得放纵而浪荡。
好似他所在的场合不是严谨的晚宴,而是酒吧的卡座。
周司忱的脖颈间挂着一条细链,伴随着他低头倾身的动作,项链从衬衫内部往外滑落,直直往下坠,闪烁着细碎又惹眼的光圈。
那是他之前有一次过生日的时候,池应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池应下意识地往他身边扫了几眼,发现除了坐在他对面的郑俊霖外,并没有旁人。
陈霁初并不在。
注意到池应的靠近,周司忱撩起眉眼,将手机往旁边一丢,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而后才注意到池应肩膀上披着的羊绒披肩,他一眼便看出价值不菲,挑眉问:“这谁的?”
池应愣了下,下意识隐瞒,说:“是季思淼的。”
季思淼家底殷实,只不过和周司忱不在一个圈子,他没深究,淡声问:“刚刚去哪了?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你。”
池应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下,与他保持了一段正常社交距离,没将刚刚碰到江时祁的事情和他说:“我出去透了会气。”
“嗯。”
周司忱垂眸,打量了他应一会儿,突然往前倾身。
他身上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涌来,池应呼吸窒了一瞬,手指攥紧膝盖上的布料,在失衡的心跳下,周司忱却只是微抬了下手指,将她肩上一缕被披肩盖住的发丝往外撩,动作恰到好处,很有分寸。
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池应瘦削而白净的肩颈,线条弧度极致柔和。
目光触及她身上那套晚礼服,周司忱挑了下眉,不吝啬地夸:“很漂亮,挺衬你,看来贺林然的审美提高了不少啊。”
周司忱和贺林然是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所以能这样随意开玩笑,要是被贺林然听见别人私底下这样议论他的审美,估计会气得够呛。
周司忱像是才注意到池应身上的那条羊绒披肩,这类高奢的款式基本不分男女,既有男性用女款做搭配,女性用男款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周司忱还是嗅到了披肩上淡淡的男士香水的味道。
他沉下眼皮,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不太顺眼:“披肩还是还给季思淼吧,不太适合你。”
池应愣了下,耳廓不自觉地开始泛红,低声说:“好。”
周司忱抬手招呼了一位离她们位置近的侍应生,侍应生按他的指示端来了两盘甜点。
“我听贺林然说,你和他又闹不愉快了?”周司忱将甜点摆在了池应的面前。
池应愣了下,他说的应该是刚刚在车里的那件事,她摇了摇头:“...不算闹矛盾吧。”
毕竟她和贺家,和贺林然的关系本就算不上好。
“沈阿姨也来参加了晚宴,他刚和我说他妈在,所以不好来找你,让你跟着我,怕你这种场合不适应。”
所以他才没有和陈霁初在一起。
只是因为贺林然的嘱托,才来找她。
池应心底好不容易升起的那么一点期待又这么再次落空:“嗯,我知道了。”
她拿起叉子,索然无味地往嘴里送着盘子里那份树莓挞。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郑俊霖轻咳了声,出声彰显了下自己的存在感:“池妹妹,晚点有事吗?等会我们还有个局,带你一起去玩玩?”
周司忱没等池应接话,率先问:“谁的?”
郑俊霖:“赵卢奕组的局。”
周司忱蹙眉:“你犯病了?她不去。”
池应拿着叉子的手一顿,她本身就对这些场合没有什么兴趣,非得要找一个去的理由,那就是周司忱也会去,他会在哪个场合里面。
譬如现在。
郑俊霖伸手搓了搓鼻子:“池妹妹不去也行,这个赵卢奕确实不算什么好东西,想必池妹妹也不会喜欢。”
郑俊霖只在这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有认识周司忱的人从不远处走过来朝他举起酒杯,想搭话的意思很明显,他起身和池应说:“我过去一趟,你先在这一个人待会儿,等会我送你回去。”
池应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周司忱走后,池应一个人在这儿待着无聊,想着去甜品台看看。
晚宴有专门的调酒师,她看着桌台上令人头晕目眩的鸡尾酒与各类甜品,正纠结着,一旁的调酒师走了过来:“如果没有喜欢的口味,可以帮您调一杯。”
池应正想说话,被身后热忱的呼唤打断。
“应应。”
池应顿了下,转过身,和身后的沈靖对上视线。
沈靖一看真的是池应,亲昵地走上前,搂住了她的肩膀,柔声道:“应应,好久不见,让我瞧瞧你,怎么感觉最近变得憔悴了?”
女人语气温柔且关怀至极,任谁看了都像一个和蔼而亲切的长辈,可池应却能看清她不打眼底的笑意与伪装,她笑着,客套道:“阿姨,您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做医生的哪有不累的,我知道你工作肯定辛苦,你要是太累了,随时可以回家,阿姨随时欢迎你。”
与她一块儿的宾客看着这个场面,发自内心夸赞:“之前就一直听闻严荀有一位温柔善良的妻子,如今算是见识到了。”
“哪里哪里,这都是应该做的,应应也是我们贺家的一分子。”
池应听到这话,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她算贺家的一份子,这话算不上完全虚假,却也没几分真心。
池应的父亲与贺林然的父亲贺严荀是大学舍友,两人一块儿就读于京大的法学院,交情很深。
毕业之后,贺严荀跟随家族的脚步从商,池应的父亲从政,即使生活和工作都不在一条平行线,两人的关系也没受到任何影响。
幼年时期,池应的父母在一场火灾爆炸中去世,贺严荀不忍心她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双亲,才将他收养回了贺家。
那时,贺家已经有了长子也就是贺林然,贺严荀年轻时在圈内玩得开,桃色新闻很多,所以她将池应接回家,不少人觉得池应是他在外的私生女,只是找了个理由接回家。
在贺家那段时间,她每时每刻都在猜忌的目光中度日,沈靖只有在贺严荀面前才会对她展现温柔体贴,贺严荀不在的时候,没人会把她当成贺家的一份子。
池应也没想过去刻意讨好他们,那本来就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只安分做好自己的事情,也不怎么花贺家给的钱,贺严荀后面因病去世,沈靖也没再给过她一分钱。
回国工作后,她将贺家为她花的每一笔钱都算清还了回去,其实也没多少,但贺林然没收,说她的身份到底还是贺家的二小姐,没这个必要。
池应不懂贺林然突然的良心发现是什么意思,但除了必要的场合需要她出席之外,贺家确实从不干涉她的生活。
沈靖爱在众人面前扮演为她着想的贤妻良母,池应配合她演了两句后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她找了处角落待着,装模作样地拿了杯香槟放在手里捧着。
澄明的液体随着酒杯摇晃,沿着杯壁缓慢流淌,池应透过身前层层垒砌的香槟塔间隙,看向了宴会厅的另一处。
宴会厅人来人往,都是不熟悉的面孔,所以她能很快在人海中寻到周司忱的身影。
他身边多了个人。
陈霁初站在他身侧,此时正和他附耳说着什么,两人的距离挨得很近,周司忱微垂着脑袋,漫不经心地听着,看不出来是认真在听还是在敷衍,嘴角始终扯着散漫的笑,偶尔点头,并未有要接她话的意思。
她却也不恼,弯眸笑看他几眼,而后歪着脑袋,不知道是和他说了什么,周司忱凉薄的双眸里笑意渐深,他挑了下眉,似是发自肺腑的笑。
男人主动弯下腰,伸出手轻搂住女人的腰肢,凑到陈霁初的耳畔,与她附耳低语。
这个场面,任谁看了都觉得暧昧得过分,心想这两人怎么着也有一腿。
周大少爷有了新的目标有了新的女友,早已不是圈内什么稀罕事。
池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心口发疼,想着周司忱刚刚说送她回家的话应该也不作数了。
另一边,陈霁初和周司忱相谈甚欢,双方家族生意上一直有往来,陈霁初其实早就认识他,只是她之前一门心思都扑在江时祈身上,这次晚宴,原先家里长辈是安排她和江时祈一块儿出席,结果这人就这么放了她的鸽子。
江时祈这人难伺候得很,两人从小认识,在外人眼里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只有陈霁初知道,江时祈是对她一点儿兴趣都没。
任她使出各种手段,他就是不上钩,清心寡欲的,她就没见过江时祈对任何异性有过兴趣。
热脸贴冷屁股贴了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了脾气,知道周家也会参加这次的晚宴,恰好两家最近在谈一次合作,她这才转头找了周司忱一块儿。
虽然知道他是个不着边际浪荡子,但好歹能哄人开心呀。
两人就这么一块儿待到了宴会结束,陈霁初并不是没有司机接送,但不知道是出于报复心理还是别的,就想让周司忱送自己回去,她下意识要挽上男人的手臂,却被他不着痕迹地往后一避。
她的手僵在原地,没料到对方会拒绝,抬头注意到男人的视线落在身后宴会厅的某处。
他看向不远处,喊了个名字:“池应。”
准备离开宴会厅的池应脚步停顿了下,没承想自己偷溜的行为还能被周司忱抓到。
“过来,送你回去。”
池应吞咽了下唾沫,看了眼还在他身旁站着的陈霁初:“.....我自己回去也可以的。”
周司忱站在原地,没接话,却也没主动走上前一步,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不容她抗拒的意味很是明显。
他这人向来没什么耐心,有的话,他只想说一遍。
池应犹豫片刻,僵持了几秒,还是主动往他的方向走,刚走一步,她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从容不迫的脚步声。
一位年纪约莫六十岁,鬓发全白,西装革履的男人朝着池应走来。
他看着彬彬有礼,一身整齐的西服,臂弯里却捧着一束与他风格以及年纪完全不符合的红玫瑰。
张扬又娇艳的玫瑰被精致的包装拢在其中,花瓣上还坠着露水,像是刚采摘下来,如同簇着一团热烈的火焰。
淡淡的玫瑰香蔓延在鼻尖,他抱着这束花走到了池应的面前,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却又极有分寸感地将这束玫瑰递给她。
他的行为让人产生无端的遐想,觉得送这束花的一定另有其人。
下一秒,他便轻声道:
“是江少爷吩咐,一定让我在您离开之前为您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