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粥》山有扶月

9、第九章

　　深夜的病房中，只有盏昏黄的暖光灯在斜斜地照着。

　　而在病床上躺着、本来应该入睡的薛幼菱却将眼睛睁得圆圆，她好不容易熬睡了在不远处沙发上平躺着的周朝，薛幼菱再三确认人真的睡着了之后，她才悄无声息地下床——

　　鉴于她左脚脚踝暂时处于半残废的状态，薛幼菱扶着床，手脚并用地不发出一点声音，凑到了沙发边上。

　　周朝睡得沉稳，他眉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但也能看出来几分倦意。

　　薛幼菱定定地看了他的睡颜两眼，她抿了抿唇，就那么坐在了地毯上，顺着昏黄的灯光开始描绘起周朝的脸来。

　　虽然这张脸看了二十年，薛幼菱已经看腻了，还时不时骂他两句丑狗，但凭心而论，能被称为北城钻石王老五的周朝还是有那么点资本的——

　　棱角分明，鼻梁高耸，往日里装着桀骜不驯与放荡不羁的那双眼却偏生是双丹凤眼，薛幼菱曾啧啧称奇，说这双眼不去做鸭就很可惜。

　　所以她说完之后就被周朝追着跑了一个上午。

　　薛幼菱很慢地很轻地眨着羽睫，那几息光影被时域无限绵长，再化为光点切碎。

　　其实满打满算，薛幼菱跟周朝真的认识了整整二十年。

　　把岁月铺开，从咿呀学语、到年岁青葱、再到如今，薛幼菱认真地细细回想了一遍，发现在这一路上，都是周朝的影子。

　　她脾气不好，出生就在象牙塔中，天生爱玩爱热闹，而周朝一直都陪在薛幼菱身边，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所有生活日常，好像都有周朝的身影。

　　也不知道是天生愚钝还是当局者迷，在那晚装醉套话周朝之前，薛幼菱真的一丝一毫、都没有怀疑过周朝会喜欢自己。

　　甚至爱意还那么那么地浓。

　　从小到大，周朝清楚地知道自己每一次三分钟热度的暗恋、听着自己嘴里说“喜欢”，说“爱”，虽然那些男生从来都没有在自己身边出现过第二次，可那时候的薛幼菱却一点怪异的感觉都没有。

　　只当是真的如周朝所说，她天生克桃花。

　　但自从那晚过后，薛幼菱却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不但可以清晰地捕获以前从未在意过的细微表情，还认认真真地将从前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

　　然后恍然大悟。

　　薛幼菱定定地看着周朝沉睡的侧脸，陷入了回忆。

　　其实周朝的喜欢痕迹，真的很明显很明显——明显到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其实是一对。

　　江令窈也曾在两人日常闹别扭的时候，叹着气对薛幼菱说：

　　“没有一个男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女人好那么多年。”

　　可是那个时候的薛幼菱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现在懂了。

　　如果她再聪明一点、如果她在青葱岁月的长河中再敏锐一点，薛幼菱就会发现其实自己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被周朝的爱意包围——

　　那些仅她享受的温柔、仅她享受的陪伴、还有无数次包容自己的胡作非为与插科打诨、同吃同住、肆无忌惮、周朝的心如同九曲长廊、一声又一声，都是从未说出口的喜欢。

　　晦涩与隐秘，周朝将爱意捏碎，融合在了对她讲的所有废话里。

　　所有人、包括薛幼菱在内，都觉得周朝吊儿郎当没个正型，说他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没有人知道，周朝的爱意胆怯至极。

　　他想触碰、却又怯怯地收回手，他不敢、或者说他害怕其实这么多年都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太过相熟的弊端就是，害怕捅破窗户纸到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于是周朝认认真真地、将薛幼菱划分进了自己的私人领地，可他却也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不敢，可没说要放过她。

　　不触碰，却在四面八方守着，做薛幼菱的影子。

　　薛幼菱细细回想着，她将从青春年少情窦初开后的每一件小事开始回忆，蓦然发觉，自己其实早就被霸道而强势地打上了【周朝专属】的标签了。

　　她想起少女时期，自己第一次在周朝面前红着脸说“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后周朝那一瞬间的眼神，饱含了无尽的错愕、震惊、以及不敢置信，还有更深的晦暗与更多的不可言说意味。

　　她那时居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么、那么多稍微有一点点苗头的异性靠近，不出几天，不是受了伤、就是避自己如蛇蝎。

　　联想到周朝在这种事多次发生后、自己泄气地说烦人的时候那副嘴脸，薛幼菱的拳头紧了紧，两颊却悄然攀上了两抹红晕。

　　将所有细枝末节串联起来，薛幼菱才发现，在自己没心没肺不曾留意过的身后，周朝喜欢了自己好多好多年。

　　细细回想，其实薛幼菱跟周朝也不是一次真架都没吵过的——

　　第一次是在十八岁那年，两人因为薛幼菱新认识的男同学而大吵一架，吵到薛幼菱当场放话说要跟周朝绝交，周朝没有说话，转身就走了。

　　薛幼菱当晚委屈地自己一个人躲在别墅的花园里掉眼泪，正在她揪着花朵在纠结要不要先低个头服软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以及一声轻叹，薛幼菱懵逼地转身，就看见周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身后——

　　他翻墙进来，少年往日意气风发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薛幼菱看不懂的神色，四目相对，是周朝率先低头：

　　“我错了，我不应该骂你，也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

　　薛幼菱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就那么看着他。

　　“我知道你有交朋友的自由，我只是提醒你，怕你被骗而已。”周朝声音哑哑，他垂眸，像是掩住了眸底翻滚的波光，“不要生气了，也不要绝交……”

　　周朝抬眼，撞进薛幼菱的目光中，最后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好不好？”

　　十八岁的年纪，是少年的服软，也是男人的祈求。

　　薛幼菱从回忆中抽身，却发现自己早已咬紧了下唇，她怔怔地看着沙发上沉睡的周朝，忽然抬起了手，却在距离人脸几寸处停下、然后收回。

　　不管谁对谁错，每一次吵架、是每一次，周朝永远都是先低头的那个。

　　吵得最凶的一次，好像是因为关山月与周佞，薛幼菱为了关山月、而周朝却为他哥说话，其实并没有对错，那次吵架更像是高度压抑下情感的宣泄。

　　吵到最后，就在薛幼菱以为这回真的要绝交的时候，一脸低沉的的周朝却深吸了口气，他站在落地玻璃前背着身叉腰站了好久，才吐出口浊气。

　　周朝转身，稳住了表情，他半边脸隐在晦暗中，看着薛幼菱，服软中夹杂了几分无奈：

　　“先别吵了，你等我缓缓——”

　　“等我缓过来，再去哄你，好不好？”

　　乖。

　　这路遥马急的人间啊，居然真的有人，能将爱意藏了那么多年。

　　薛幼菱想着想着，忽然就红了眼眶。

　　自从那天晚上知道周朝喜欢自己，并清晰地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脚腕上的那个吻之后，薛幼菱忙着害羞、忙着震惊、忙着纠结为什么周朝还不表白，却唯独忘了最重要的一样——

　　她自己，喜欢周朝吗？

　　薛幼菱眼尾红红，垂眸将目光落在了周朝消瘦又锋利的下颚线上——

　　是喜欢的啊。

　　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呢。

　　其实从前连她自己都不清楚，那些百分百的信任与肆无忌惮的任性、那些莫名的思绪掰碎了来看，点点滴滴，分明都是对周朝那些执拗缠绵爱意的回应。

　　平日里所有的所有，分明都是只有男女朋友才会做。

　　薛幼菱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周朝。

　　她的心门从来都没有对周朝以外的任何人打开过——

　　或者说，周朝本身，就一直都在她的心门里。

　　于是薛幼菱的恍然大悟终于姗姗来迟。

　　周朝从情窦初开起、就将这场无休止的暗恋贯彻了他的整个青春，爱意窥不见天光，但周朝将薛幼菱捧在掌心、认认真真地呵护着、心甘情愿围绕在她的四面八方做她的影子，接受一切的反应与馈赠——

　　因为爱无原则。

　　周朝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娇养大的姑娘，永远不需要有原则。

　　泼墨的夜，四周静寂。

　　薛幼菱从怔愣中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这样看着周朝很久很久了。

　　周朝依然在睡着，只是这时他的眉心已经平下，唇角微勾，似乎入了个什么开心的梦。

　　薛幼菱咬着下唇，她眼眶红红，似乎是终于搞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再望向周朝时，那双鹿眼已然覆盖着后知后觉的愧疚与爱意。

　　她太笨了。

　　让周朝等了好多年。

　　薛幼菱抹了把脸，无声地站起，单脚想跳回去，只是刚转过身又一顿，薛幼菱回头看了眼沙发上的周朝，想了想，还是悄无声息地抽了张毯子，笨拙却轻缓地盖到了周朝的身上。

　　周朝忽然转了个身，吓得薛幼菱动作一僵，好半晌没有声音，薛幼菱才松了口气，咬着牙无声地挪回病床上。

　　原本怕今夜无眠，但薛幼菱显然、天生是个心大的姑娘，一沾床没多久，就歪头睡了过去。

　　病房里轻微的鼾声格外和谐。

　　如果薛幼菱方才无声的那句默念被周朝听见，周朝怕是会笑着、说她一句天真。

　　因为薛幼菱不是因为太笨，才让周朝等了好多年——

　　而是周朝等了好多年，终于等来了心意相通的这一刻。

　　周朝自幼不羁，有着一腔无法泯灭的铮铮傲骨，而薛幼菱张扬明媚，象牙塔里长大的公主是天生的享乐主义。

　　在很多很多年之前，两个小孩见面的第一眼，薛幼菱用那微弯而藏有星月星河的清澈眼眸狡黠地跟周朝打招呼时，周朝就已经沦陷。

　　此后余生，他的眼里就没装进过第二个人。

　　于是周朝在心里建了座城堡，如今，他心尖上的姑娘终于茅塞顿开、娇羞地、尝试着来开这座城堡的门。

　　真好啊。

　　真好。

　　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