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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不是我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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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家新宅以玲珑小巧著称,蒋三搬去小住,也只当寻欢的别院。知府官家之身,宅邸当然要奢华不少,又拆了邻近的好几座民宅做扩充之用,九曲深邃望不到边,大得好似皇宫。
当然,知府霸占一方,俨可称是洛州城的土皇帝。
燕北云似乎对这座迷宫般曲折的宅邸十分熟悉,连翻几座院墙,到了花园旁边。那花园中黑漆漆一座鼓包,细看竟然是在庭院中以人力堆出的小山,山上飞石流水、亭台榭阁,应有尽有。两人经过时,正闻得一声鹃鸟啼春,空明悠远。
翻过花园的院落稍显冷清,地上枯枝未扫,显然是不常有人居住。此时屋中竟然还亮着灯,夹有婴儿啼哭到打嗝的声音,和女人不耐的咒骂声。
燕北云一跃隐入草丛中,落地无声。他掩到门边,侧耳贴上去听了许久,确认屋中只有一人一婴孩,猛得推门闯入,在女人惊叫出声之前游走至她的身后捂住她的嘴,掌中袖刀往脖子一划,一击封喉。
血如飞泉般喷出,燕北云轻轻从她臂弯中摘过那孩童的襁褓,放任尸体倒地。尸体倒在地上翻过身来,正面朝天,那张脸竟还是个老熟人,正是蒋宅中被燕北云好心留得一命的奶娘,带着蒋三家的遗孤无处可去,被暂时安置在知府住宅的偏处。
净尘依旧只站在门口,并不进屋,看着燕北云的眼神像是询问。燕北云读懂了他的意思,单手搂着接来的婴儿跳过血泊向他走去,笑眯眯道:“我杀了害你入狱的罪魁祸首,替你出了这口气,还不谢我?”
他一笑起来,说话总是半是真心半怀假意,叫人捉摸不透。净尘似乎也是半信半疑,对着橘色灯光的眉微微蹙起,想要对他说教些什么。
燕北云已经走到净尘的身边。藏在袖中的利器被他收起来,燕北云伸手去解婴儿身上的襁褓和衣物,直到把他的身体露出来,才正色道:“你看。”
本该白嫩无暇的婴儿肌肤上青一块紫一块,不堪入目。
“这孩子如今只是那奶娘博取同情的工具。”燕北云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除却父母,天下还有谁会真正关心自己的孩子,只两日便被虐待成这样,若不将他救下来,恐怕再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活活掐死。”
他收回手臂替怀里的婴孩一点点重新扣上口子,低声道:“好孩子,莫哭了。”
燕北云又伸出手指,轻轻在婴儿鼻间逗了逗。说来也怪,那孩子似乎是听懂的他的话语,竟然真的不再啼哭,慢慢安静下来。
燕北云又笑起来:“小孩是很聪明的,身边有没有危险都感觉得出来,知道再没人欺负他,自然就不哭了。”
他将襁褓往上拉一些,遮住婴儿的面孔挡风,又纵身往房上翻:“走吧,去替他找个好去处。”
燕北云说的“好去处”,竟要一直走到城外。山道的尽头是一座禅寺,燕北云上前叩门,重重敲了几下,随后将怀中的襁褓放在寺门前的台阶上,拉着净尘躲到一旁的树林中。
寺门轻颤一声,随后打开。一个僧人走出,看见地上的婴儿,瞌睡朦胧的双眼立刻被惊讶代替。他抱起地上的婴儿,走出几步向四周张望,见各处无人,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打着瞌睡的孩子,终是将他抱了进去。
“蒋三替周围的僧人捐了那么多香火钱,现在叫他们养他的孩子,倒也算不亏。”燕北云高高坐在树杈上,荡着一条腿,看那僧人重新将寺门关上。“那孩子入了空门,这一世不必再忧愁家世仇怨,也算皆大欢喜。”
净尘站在树下,同样也在看寺门。树叶作响,燕北云又忽地从树上跳下来,正巧落在净尘身边,附在他耳边悄声道:“同样是被收养寺中……你说你的身世,会不会也和这孩子有几分相似?”
净尘退开一步,两道眼神直直射向燕北云,灼灼如同月光。
“别用这种表情看我。”燕北云笑起来,一掌拍上净尘的背,勾住他往回走。“若是不知底细,我会放你在身边跟着?在道上混那么久,情报线人不说七八也有五六,想要查点什么东西,轻而易举的事。莫说你家世清白,就算真查出点什么又怎么样?‘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都是空门弟子了,那些旧俗尘缘,抛下别管了嘛。”
净尘微微站定,从燕北云手下脱身出来,道:“你的本心并不坏。”
燕北云好像觉得这话说得十分有趣,忍不住又笑起来:“哦?我本心不坏?既然如此,你还坚持原见,要渡我?”
净尘没有说话,燕北云侧头看他,从他的双眼中看到了回答。
夜色很轻柔,浮在身边的山雾薄得像一层可触不而可及梦幻。于是燕北云的心情也随之变得很好,没有同净尘计较,而是道:“也罢。我查了你的身世,那也给你讲点我的故事吧。”
那似乎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然而燕北云斜身凑到净尘耳边,又是一副全不认真的表情,笑眯眯道:“其实你只要知道一点就可以了——老实人,看在你真是个老实人的份上,告诉你这个秘密。不要妄图和我讲经,我幼时生活在佛寺,念过寺里的善学,老和尚教我识字,那些经文和讲义都是惯听的。所以,老实人,不要和我讲道理,你讲不过我。”
热气扑在耳边有些痒,伴着燕北云故意压低的声音,多了点其他的意味。净尘又往边上让开寸许,接着问:“既然如此,为何落得杀伐之路?”
燕北云收了笑。这似乎是他不太喜欢的话题,他叹了口气。
“山贼打劫,老和尚不敌,一寺人全被杀了。”燕北云看着眼前的高树。“我本是孤儿,依附着他们过活,人没了,只能另寻出路。你们寺中有田产,一日三顿斋饭从不落下供应,不知道人饿得要死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做。”
他低低笑一声:“其实不是为了求生。那样的环境里,谁都无暇去想这些,也谁都知道活着受罪还不如死了。但即便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个个挣扎着要活,人就是本能地怕死,赖也要赖在这个世上。”
燕北云一扬头:“那些年和我一起混迹四方的人,有不少走江湖的,也有各行三教九流里的出身,总之鱼龙混杂,什么都有。我跟着他们,学得二三本领,身手还算可以,渐渐开始杀人谋生,杀着杀着,就在道上成名了。”
他转头看向净尘,看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忽而又笑:“听着是不是觉得还挺有些惨的?好像有这样一个过往,走上杀人这一条道路,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不等净尘回答,燕北云又摇头:“要以为这便是苦,那只能说你太天真。寺院自有田产,只要认真供佛,算得上是衣食无忧。僧侣尼姑自然是受优待的那群人,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挤破头脑想要出家,一张度牒卖到上千的银两。这点程度的苦,对我来说只是常态,身边的人都是一样,甚至大多数过得比我更不好——能够活下来,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
“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在杀人这行干么?”燕北云突然提起另一个话题。“不是仇,也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旧怨,习惯了而已。就像有人种田有人烧瓦一样,人总要找个手艺养活自己,一份工作而已。你知道你碰见我时我刚做完的那单多少钱吗?三千两白银,单要一人的性命,别人还在为生计发愁,我却可以一掷千金,烛火当柴薪烧都不心疼,习惯了啊。”
他耸一耸肩。
“习惯了啊,众生都是很愚昧的,没有那么多人想问为什么。碌碌为生对大部分人来说已经很满足了。”燕北云看着净尘,眼中似乎浮起一点怜惜。“不是我苦,众生皆苦。”
这个表情或许不该出在一个杀手身上。但燕北云无论是杀人时还是杀人后,表情似乎总带一点怜悯,好像他并非制造苦难,而是痛惜眼前的一切。
净尘认真地与燕北云对视。
春风和月色把他的神色也衬得很温柔。唯一不同的是,此时他的眼中似乎不见怜意,只有深厚无比可宽包容一切的爱。
他并没有回答燕北云的话,而是问:“明天你要去做什么?”
燕北云打量着净尘,似乎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一点想要的东西,笑了起来。
“明天啊。”他潇洒地转身,往净尘面前打个响指,步伐欢快地向回走。“明天带你去看看,人间真正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