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献祭后小师妹满级复活了》小药罐

111、第 111 章

　　夜凉如水，月隐在瘴雾之间，帝王寝殿一片空旷。四角的琉璃明珠发着幽幽的光，烛火曳曳，帘外细柳条条阴影垂下，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宁煜清退了寝宫中伺候的大部分宫人，只留几个贴心的站在殿外等候传召。

　　留守殿外的，都是没有根骨的凡人。血肉气息被高大的殿门隔绝在外，传到他鼻尖时，只能嗅到非常微弱的一丝。即使如此，连日忍耐之下，仍然勾动了他灵脉中饥肠辘辘的渴求。

　　唐雪坞说，若他堕魔，她亲自送他一程。

　　脑海中，两道妍丽身影，由眉眼重合成故人旧时的模样，作为支撑他脊梁的最后一点良知。

　　可是，他就要忍不住了。

　　那么多天蚀骨挠心的刺痒，只需要一小口鲜血，就能稍作片刻缓解。进食血肉，还能多撑几日。若是有仙灵根的修道之人，更是滋味绝妙，足以让他清醒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堕魔初期，本就是最难熬的考验。

　　据说魔修挺过了渴望鲜血的初期，就能长久清醒，不必日日进食。

　　一次例外而已。

　　她应当会原谅他的。

　　江玄遥随着宁煜感受了一番彻骨的渴望，仿佛被硬生生拽回百年前，嗜血本能无法自控的时候。

　　他想起那一次，由和光仙子指尖喂进自己口中的鲜血。

　　宁煜攻击的，都是未曾修道的凡人。

　　饲喂凡人血肉，对元婴境界的修士来说，如泥牛入海，隔靴搔痒，根本撑不了几日。

　　江玄遥此时，才后知后觉，迟钝地明白过来。为什么和光仙子只救过他一次，就让他平静度过了百年时光，直到在沉冤沼中被煞气浸透，才渐渐失去理智。

　　他那时年少，灵力微弱，不会像宁煜一般需要用进食来填补深厚的灵脉。

　　神髓之身，一滴血就能换他百年清醒。

　　她是紧紧绷着他理智的一根弦。

　　滴血之恩散尽，世间再无第二个她。

　　这副身躯忽然从床上坐起，动作凝滞而笨重。江玄遥预感到什么，跟着他踉跄的步伐，缓缓走到殿门前。

　　殿门推开的声响沉重悠远，惊起远处鸟雀的黑影。

　　守门的宫人毕恭毕敬地问：“陛下？您——”

　　江玄遥只见他的手，随着一声闷响穿入那宫人心脉之处，嘶哑的喉咙在一声戛然的叫唤之后，顿时没了声响。

　　温热的血很快在掌中变得粘稠。

　　江玄遥不知不觉地抬手垂眸，鼻尖贴上掌心，轻轻翕动了一下。

　　他嗅到令人满足的香气，忽然瞪大眼睛。

　　幻境中的宁煜抬起手掌，去吸食那血迹时，他下意识，也做了一样的动作。

　　他想哄骗自己，那是幻境中这副身体的本能，却怎么也无法假装眼前的一切与自己无关。

　　仿佛走在悬崖边上，只差一步，就要堕落到深渊中去。

　　江玄遥强行让自己回过神来，只留下视感，咬着牙，决心出了幻境之后，再也不要碰一丝煞气，更不能接近凡人血肉绽开的伤口。

　　他和宁煜不一样。

　　他还有救。

　　宁煜此时只剩模糊的理智，在巷陌之间踽踽独行，月色高悬，他的影子缩在脚下，没有惊动熟睡的越水城。

　　他脚踩云端一般虚浮轻飘，眼中没有无边深重的夜色，看不见那影影幢幢的屋子，脑海中是一片亮堂鲜活的景致。

　　皇子幼年时，宫中教导严厉，唯一能令他喘息松弛片刻的东西，是当年还未飞升入仙界的唐卿翊，偷偷带进宫来给他吃的糖人。

　　民间吃食甜腻，一口化开在舌尖，留下难以忘怀的滋味。

　　仙门无情，屡屡令他挫败。

　　天道仿佛只偏爱仙界一处。

　　所有的气运都向仙门倾斜，从不管凡人受苦。

　　而仙界气运，又数沧阳宗最盛。

　　只是沧阳宗里，也有他挂念的人。

　　她的笑脸在时光中模糊又清晰，宁煜在睡梦中望着一个遥远的身影，度过诘问与茫然。

　　现在，宁煜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青葱年岁，虽然四目望去，看不到她的身影，却有许多糖人在朝他挥着手。

　　他满怀期待地咬了一口，随即就贪婪起来，总觉得那甜腻滋味让人无法自拔，怎么吃，也吃不够。

　　那是落在谁面前，都会心惊肉跳的一幕。

　　江玄遥漠然旁观，眼也不眨地望着那些无辜的人死前不敢置信的目光。

　　他们爱民如子，忧国恤民的陛下，像只凶恶而懵懂的野兽般，唇齿撕咬，手起刀落，刹那间吸尽了他们全家人的性命。

　　……

　　唐雪坞在营帐中安顿下来，突然收到兄长的水镜传讯时，唐卿翊才恢复了刻意封闭的视听。

　　水镜极耗灵力，寻常修士用不起，即使唐家财力雄厚，也只在情急时才用。

　　水镜中的青年眉目焦急，将近期越水城中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来。

　　“那狼妖根本不守信用，说好的给七日期限归还妖丹，魔妖就离开越水城，回到魔界永不进犯。这才不过三日，城中就有魔妖借着夜色袭击百姓，血肉都吸干了。”

　　说到末尾，竟带了几分讨好。

　　“有些魔妖开了灵智，还会说人话，狡猾得很。陛下近来抱恙，城中大大小小的兵士无人号令，妹妹，你还是……”

　　唐卿翊听到一半，挑眉：“哟，贪心时恨不能赶我走，管不住局面时才想起我来，早干什么去了？”

　　这绝不是唐雪坞说得出来的话。

　　幻境中的人，没有魂魄神识，只是照着原主捏成的影像，能有几分原主的性情已是难得。他被她突如其来的小脾气堵得愣了一下，脸上羞恼化成一句咬牙切齿的应答：“妹妹此时还说什么风凉话？”

　　他因贪念闯祸之后，只能找妹妹兜底，却会因被戳中痛处，指责她说风凉话。

　　唐家后代里，女子各有风姿，男子相形见绌，也不知究竟为何。

　　说完，唐卿翊眼睛眨了眨，主动开口问情报：“可有人看清袭击百姓的魔妖的样貌？”

　　“夜色深重，瘴雾浓厚，魔妖一个活口都没留，没人撞见。”

　　“……那就是死无对证。”

　　唐家家主愣了一下，随即神色恢复如初，仍然是焦急讨好的模样。

　　她的问话跨越五十年的时光，像石子投入湖中掀起浅浅涟漪，没有对幻境中的虚影产生任何影响。

　　他们笃定是魔妖作乱，从未怀疑过旁人。

　　幻境中的一切事物，与结阵之人布阵时的执念，压在阵眼上的物件息息相关。

　　可是魔妖天生天养，并不修仙术，是不会在宗祠中结阵的。要借用仙子愿力达成私欲的，并不是魔妖。

　　第一重阵法之下，被封印五十年的明明正是唐家掳走的魔妖幼崽。

　　第二重幻境的一切线索，却口口声声指向魔妖害命。

　　眼下只等江玄遥守株待兔去验证结阵之人的身份，才能彻底理清真相。

　　她将自己的神识抽离，属于唐雪坞的情绪立刻翻了上来，令她牙关紧咬，血液上涌。

　　青年随即又恢复了方才焦急的神情，说出口的话，也照着既定的轨道走了下去：“妹妹，你还是得回城一趟，那些魔妖行动蹊跷，除了你，实在没有能制得住它们的人了……”

　　唐雪坞声色冰冷：“妖丹还了吗？”

　　“明明是那些魔妖不守信用，妖丹若是还了，我们岂不是连筹码都没了，任由它们作乱？”

　　“兄长……”唐雪坞深吸一口气，“魔妖若不守信用，拿回妖丹还盘旋不去，害人性命，我自有办法将他们打退回魔界。可若是魔妖为了救那些幼崽，屡屡突破东陵法阵，只会有更多魔物从法阵裂痕中逃到人间，到时生灵涂炭，又岂是那些妖丹能够补偿？”

　　青年仍然支支吾吾，不肯点头，正要说什么，就被唐雪坞强硬地打断：“兄长不允，我就亲自回一趟越水城解开宗祠阵法。”

　　“那阵法用仙子旧物压着呢。”青年脸上刹那间显现出一丝局促和紧张，可是很快，转了转眼珠，露出狡黠自得的神色，“咱们这些凡人修士，单枪匹马的，刚走入幻境便会神识震荡，根本破解不了。”

　　唐雪坞正要发怒，却见他又讨好地笑了笑：“魔妖一事，妹妹不必费心，我想出办法来了。自你击退那只怪鸟，唐家声望又高一阶，人人都说城中防护指望不上御林军，还得看咱们唐家。魔妖既冲不破宗祠，咱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不如将那些妖丹和幼崽扣押下来，只答应每几年放生一批……今后这些魔妖，就得为我们做事。”

　　唐雪坞皱眉：“魔妖能做成什么事？”

　　“让它们偶尔出来吓唬人，咱们唐家人去打退。旁人看了，只会说咱们唐家治理魔妖有功。今后唐家声望鹊起，也可保前线无忧，如何？”

　　唐卿翊听到此处，才明白，为何现世的魔妖竟愿陪唐家演戏。

　　原来是从五十年前，就被拿住了软肋。

　　他算盘打得响，唐雪坞却好似被人从头顶泼了冰水，浑身激起刺骨的凉意。

　　“低等魔物数量庞大，高等魔物诡计多端，魔妖一族，虽是妖兽之身却有灵智，连底细都摸不准。兄长真以为拿捏从魔界来的种族，有那么简单，竟然要为一念贪欲，拿万千百姓的性命做赌注？！”

　　“……就是贪嘛。”青年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睛，忽然神色一变，“我哪里像妹妹，心系天下，见到比天材地宝还进补的妖丹，都能面不改色地还回去……”

　　青年周围笼罩着诡异的氛围，明明隔着千里之远，一幕水镜隔开气息，刹那间却让唐雪坞心都凉了。

　　她的兄长或许怯懦，自私，斤斤计较，可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和她在战场上时不时俘获，只有面貌类似人族，天生残忍冷漠的高等魔物……一模一样。

　　“你也……吞了魔妖的妖丹？”

　　被戳穿秘密的青年，肩膀耸动，胸腔狂乱地抖着，扯出令人心惊的咯咯笑声。

　　营帐外狂风大作，寒雪飘零。远处山谷之间，回荡着不似人族的诡异哭嚎。

　　那是又一汪魔物潮，向破碎法阵处袭来的前兆。

　　营中响起石破天惊的号角声，与她一同在前线拼杀的将士们从睡梦中惊醒，戒备着奔赴下一场你死我活的战局。

　　千里之外，有人钟鼓乐鸣，贪婪餍足地吞饱了魔妖的妖丹，在修道之路上走捷径，妄图用他们没完没了的拼杀，换下一次进补的妖丹。

　　唐雪坞紧抓着手上，为宁煜反复割开的细长伤疤，被前所未有的孤冷与渺小淹没。

　　她只有一具肉身，一捧热血。

　　鲜血流尽，也渡不了千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