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献祭后小师妹满级复活了》小药罐

109、第 109 章

　　灾难来得迅猛，毫无防备。

　　第一只重明鸟攻击唐家宗祠之后，易世珠镇守的兵士苦苦维护的东陵截魔法阵，很快被试图寻回幼崽的魔妖冲破。

　　唐雪坞被魔妖重伤，还未休养几日就再度出征东陵。易世珠附近，魔妖将东陵法阵阵眼最薄弱之处的防护撞开，封印在魔界那端的煞气流泻，嗜血善杀的魔物从豁口中奔涌而来。

　　东陵守军已被魔物偷袭，覆灭千余人。靠近魔界易世珠，崇山峻岭之间的稀疏村落，几乎被魔物屠遍。

　　魔物习性不同，所到之处或是血流成河，或是枯皮白骨，前夜还在欢笑耕织的人，连肢体都被拧成扭曲的形状。

　　百姓们惶惶终日，盼着雪坞将军奉诏去前线主持战局，圣旨却迟迟不下。

　　寝宫中，唐雪坞被一双宽大的手拉入纱帘。

　　“东陵有你的副将，你留下陪朕。”

　　青年眉目的帝王此时鬓发垂落，剑眉星目，观之赏心悦目。

　　修士躯壳损耗得缓慢，不似凡人，三年五载便添沧桑之色。他过去五十年修道的顺途，让他眼眸未曾染过风霜。

　　偏偏在这几日，蒙上了阴鸷狡黠，乃至邪性的神色。吐露的话里半分运筹帷幄的气度都没有，一切都让唐雪坞陌生。

　　“朕真的……一日都不能没了你。”

　　他缠绵地说完，目光望向她手臂上的伤口，紧接着滑向她修长的脖颈，不加掩饰的盼慕落在她的眼中。

　　即使有过去那些巧取豪夺的手段，男人对女人毫无怜惜的掠夺，默许谣言乱舞，毁她清誉的胁迫……

　　唐雪坞都不曾质疑过，宁煜是大梁百姓人人心向往之的君主。

　　那最后一丝崇敬，却在宁煜此时颠倒黑白，不知轻重的言辞里散得干干净净。

　　灾祸临头，魔物压境。

　　他竟丝毫不顾百姓安危，因一己私情，让大梁最善于应对魔物的统帅留守帝都越水城。

　　仙魔大战后自废墟中重整旗鼓的人间，尤其如今桑田万亩，鱼米富足的江南粮仓，是他一手建成。与仙门和魔界共存的新秩序，更有他一份功。

　　修道五十年突破元婴，却不曾受仙门点化，仍在人间主持大局。

　　唐雪坞虽出身望族，但不像他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兄长，她对和光仙子的敬仰，并不会爱屋及乌，让她对沧阳宗也盲目信从。

　　人间西洲矿采，东陵匠工，半数赠与仙门。而这五十年来，仍然偶有因某处人烟稀少，五大宗门香火供奉不足，被宗主们降下天罚的例子。

　　这些年，宁煜一直在与仙门斡旋，试图将本属于人间的天材地宝握在百姓手中，惟愿人人都能平等得到修道的气运，不必事事仰仗仙门。

　　她此时想——

　　即使未曾入魔，若是宁煜活上百年千年，高高在上享受长生，如仙门中人一般视凡人为蝼蚁，还会记得曾为苦苦挣扎的百姓抱不平的心吗？

　　少年时难凉的热血，转瞬即逝，比夏夜焰火更短暂。

　　一念贪婪，沾染煞气，那鹤骨松姿，比天上皎月更明亮的身影，轻易地折在对鲜血的渴望之中。

　　所谓坚固的道心，原来是世上最不稳，最经不住考验的东西。

　　唐雪坞目光微冷，轻描淡写地甩开宁煜的手。

　　“东陵守军只认虎符，不认圣旨。臣明日启程去东陵再平魔物之乱，若归来时陛下彻底入魔，臣……只好亲自送您一程。”

　　她因从小拜师修道，风沙尘土不曾侵染，仍然保持着女子秀美细腻的身姿。纤纤玉质的素手，只有几处握剑骑射的薄茧。

　　虽然掌中不握寸铁，却仿佛能从青葱指尖，化出剑刃的寒光。

　　宁煜怔愣片刻，恍然发觉，此时他们的身份已经调换。

　　她居高临下，眼中映着他卑微挽留，求而不得的不堪模样。

　　他真是……真是见不得那双与故人相似的眼睛里，流露半点的厌恶。

　　明明只有七八分相似的五官，可此时的唐雪坞，倒是更像梦中的和光仙子。漂浮在远山云雾之中，遥不可及，转身时留给他的，只有毫无留恋的背影。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都要把他的渴望和尊严，片片碎裂地踩在脚下？

　　嗜血的魔修本能，渐渐吞没了他的理智。宁煜脑海中的念头也逐渐偏执起来。

　　军中只认虎符，没有他的诏书，唐雪坞也能调兵在东陵击退魔物。

　　虽是为守江山，可这份媲美帝王的威望和权力，只会让本就因和光仙子的名望显赫几十年的唐家，更加无可撼动。

　　他不禁想，人间百姓，明明付出血汗开采灵矿，巧手锻造法器，为何总是要在天灾中苦苦挣扎，求助于仙界，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唐家把控着和光仙子的供奉祭飨，常常越过宁煜与沧阳宗直接传讯。百姓对仙子越是崇拜，对唐家越是百利无害。

　　仙子的威望，让沧阳宗愈加壮大，灵力愈加强盛丰沛起来。

　　她一人牺牲换来的清明天地，与那些毫发无损的仙门中人，有什么关系呢？

　　多年来支撑着，紧绷着的那一根弦，在寂静的夜晚，灵脉被煞气重塑的刺痒中，狠狠动摇着。

　　和光仙子的父兄尚在人世时，宁煜与他们一同修建遍布人间的仙子祠堂。沧阳宗主还曾降下过一道秘咒，要他们打在每一处仙子祠堂法阵的阵眼，也就是压阵的仙子石像上，能保梁柱内堂千年不腐。

　　那咒文笔走龙蛇，难以辨认，不像仙门与人间通用的文字，就连人间对咒术研究颇深的修士，都完全认不得。

　　最后他们只当是沧阳宗主爱徒心切，自创了一种符画。

　　宁煜与她的父兄一同走遍所有仙子祠堂，以灵力为笔，将那符咒镌刻在石像下的阵眼中。

　　当年的唐家家主，和光仙子的父亲，在刻完最后一道符咒时，鬓角已落霜白，眼中也恹恹无光，忽然叹道：“阿翊在沧阳宗中排行第九，同门的几位师兄师姐，都直接叫她九儿。”

　　他没再多说，苍老沙哑的叹息散在尘埃中，宁煜却懂了他的意思。

　　唐卿翊早在许多年前，飞升之时，就再也不是他千娇万宠的女儿。

　　宁煜抬头望着慈眉善目的石像。

　　从此之后，她只是人间百姓心中的一道光芒万丈的虚影，和光仙子之名传唱四方，而他青梅竹马的阿翊，留给了他一道永远不会回头的背影。

　　宁煜最不愿动摇的，就是百姓对仙子的信仰。

　　人人信仰追念，宁煜就能时时在耳边听到她的名字。

　　都说人死不能复生，可魂魄逸散也拦不住念想。只要有许多人记得她，她早已不复存在的魂魄，就仿佛还有无数碎片，散在苍茫的人间大地。

　　可若是放任唐家借和光仙子的名声敛财聚望，他也许，就不得不动了。

　　江玄遥从宁煜深重的心思中回过神来，过往未曾料想的细节，恍然连成一线。

　　原来藏在每一座仙子祠堂石像阵眼下，向已经成为禁地的仙宫中输送愿力的那道移宫换羽咒，是和光仙子的父兄与先帝宁煜，一笔一划，亲自刻上去的。

　　她在人间最亲近的几人，并不知情，以为这道符咒能保她的祠堂千百年不生蠹腐。

　　他们刻得用心，怀着深重的追思。

　　江玄遥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神魂眉心处黑雾乱舞，指骨紧紧掐住，滚沸的血无法平静。

　　他还不够强大，不够动摇那个高阶玉座之上，道貌岸然，贪得无厌的人。

　　可是强大的代价，是如宁煜的这副身体一般。堕魔，嗜血，彻底沦为她生前都看不起的怪物。

　　江玄遥牙关咬紧，最后心中弥漫上一股淡淡的悲哀，脑海中充斥着九儿姑娘的笑容。

　　若是仙子真的还在，叫她看到自己在堕落失控边缘挣扎的样子……

　　他真是……一点都不能细想下去。

　　仅仅片刻的念头，他就已经羞愧得发狂。

　　幻境中，唐家宗祠前。

　　唐卿翊和江玄遥夺回了身体控制权，回来查探宗祠，不觉皱起了眉头。

　　他们两人已经交换了彼此的猜测，交流时也不必再多解释，她直接问道：“如果扭转妖巢覆灭的结局，是第一重阵法的破阵关键。第二重阵法，应该也在唐家宗祠中。为何现在唐家宗祠中，仍然只有镇压魔妖幼崽，封印妖丹的法阵？”

　　以她的灵力，江玄遥的学识，不可能在细细探查过后，仍然找不到第二重阵法的踪影。

　　除非……

　　江玄遥凝眸沉吟道：“第二重阵法还没有出现。”

　　她眼前一亮：“正好，我要随雪坞将军去东陵出征，你守在这里，把控着身体，等待那个结阵之人！”

　　魔妖被斩杀后冲天的戾气，魔妖幼崽身周缠绕的黑气，逸散在越水城中。

　　天光一日比一日阴沉，有些身体孱弱，没有修过道的普通百姓，已经开始头晕目眩，病痛缠身。

　　一切都昭示着，江南瘴雾漫天，被黑浓煞气笼罩的日子已经不远。

　　若是有心之人曾利用唐家宗祠做些什么，必然会在近期，踏入宗祠中悄悄结阵。

　　她跟着唐雪坞去东陵，查探与魔物厮杀的战场上有什么线索。而他直接守在宗祠中盯着来往进出的人，是最恰当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