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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巧妙的反击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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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夜,广州西关,一处不起眼的“南天盟”香堂。
这里原本是供奉关二爷的忠义堂,平日只有节日或处理重大帮务时才启用。今夜,堂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神龛前香烟缭绕,关帝像在灯下威严沉默。堂下黑压压站满了人,除了“南天盟”在广州各堂口的头头脑脑、管事、红棍,还有一些与盟中有密切生意往来、或依附其势力的大小商号、码头把头、乃至部分水上“瓢把子”(船帮首领)。粗粗看去,不下百人。
没有椅子,所有人都站着。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玉芙蓉没有坐在主位。她站在关帝像侧前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靛青色旗袍,外罩墨色短袄,乌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插着那支普通的木簪。脸上未施脂粉,眉眼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峻。阿四按刀立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如电,扫视着堂下众人。
“各位叔伯兄弟,管事掌柜,今夜劳烦大家齐聚,是有要事相商。”玉芙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最近市面上,关于我玉芙蓉,关于咱们‘南天盟’,有些不太好听的话,想必大家也都听到了。”
堂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众人神色各异,有愤怒,有不忿,有担忧,也有闪烁不定、暗中观察的。
“有人说,我玉芙蓉里通外国,□□,出卖祖宗基业。”玉芙蓉缓缓说着,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有人说,‘南天盟’勾结番鬼,要把咱们的码头、货船、生意,都卖给暹罗人、英国人、日本人。”
“放他娘的狗屁!”一个满脸络腮胡、膀大腰圆的码头把头忍不住吼道,“大姐是什么人,咱们兄弟最清楚!这些年要不是大姐带着咱们,西关这片码头,能有咱们的饭吃?早被陈廉伯那些王八蛋吃干抹净了!”
“就是!谁他妈乱嚼舌根,老子撕了他的嘴!”几个年轻气盛的红棍也跟着嚷嚷。
但也有不少人沉默着,眼神复杂地看着玉芙蓉。谣言如毒,听多了,难免心里犯嘀咕。尤其是那些生意做得大、身家性命都系在“南天盟”这棵树上的人,更是忧心忡忡。
玉芙蓉抬手,止住了喧哗。她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沉默的面孔,最后落在堂下一个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的中年账房先生身上。
“陈先生。”她轻轻唤道。
那账房浑身一颤,抬起头,脸色苍白:“东……东家。”
“听说,你前几日,在‘莲香楼’喝茶时,跟人抱怨,说我玉芙蓉跟番鬼亲王勾搭,迟早要把兄弟们的饭碗都砸了,是不是?”玉芙蓉声音依旧平静。
“扑通”一声,陈账房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东家冤枉!冤枉啊!我……我就是喝多了,胡咧咧了几句,绝没有那个意思!是……是有人故意套我的话,灌我酒!东家明鉴啊!”
“哦?有人套你话?灌你酒?”玉芙蓉挑眉,“是谁?”
陈账房冷汗如雨,眼神慌乱地瞟向人群中一个穿着绸衫、面容白净的胖子。那胖子脸色一变,正要后退,阿四已经如鬼魅般闪到他身后,手按在他肩膀上,微微一用力,胖子“哎哟”一声,动弹不得。
“刘管事,”玉芙蓉看向那胖子,眼神冰冷,“陈先生说的,是你吗?”
刘管事强作镇定:“东家,您别听这老陈胡说!他就是自己管账不清,被我查出错处,怀恨在心,血口喷人!”
“是吗?”玉芙蓉从袖中取出几张纸,轻轻抖开,“那这几张你从陈廉伯‘裕昌隆’钱庄支取银票的凭证,上面是你的私章,也是假的?你拿着这些钱,在茶楼酒肆,到处散播那些谣言,还收买几个说书先生和小报笔杆子,也是假的?”
铁证如山!刘管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谣言竟然是从“自己人”嘴里,收了外人钱财散播出去的!
“刘德海!”玉芙蓉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你入盟十二年,从一个跑腿伙计做到西堤码头管事,我玉芙蓉可曾亏待过你?你老母病重,盟里出钱请最好的大夫;你儿子上学,盟里替你打点。你就是这么报答的?为了一点黄白之物,就帮着外人,往自己兄弟身上泼脏水,拆咱们自家的台?!”
刘管事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东家!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是陈廉伯……是他逼我的!他抓了我小舅子,说我要是不照做,就……就……我也是没办法啊!”
“陈廉伯?”玉芙蓉冷笑一声,“果然是他。那么,那些说我勾结北边军阀□□的‘证据’,也是他帮你伪造的?”
刘管事不敢回答,只是拼命磕头。
玉芙蓉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堂下众人,声音提高,带着金石之音:“诸位兄弟都听到了,也看到了!这就是谣言的真相!是有人花了钱,买通了咱们内部的败类,故意散布谣言,就是要搞垮我们‘南天盟’,搞臭我玉芙蓉,然后他们好趁机吞了咱们的码头,占了咱们的生意,断了咱们兄弟的活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之前沉默、此刻面露愧色和愤怒的头目:“我知道,这些天,大家心里都不好受,有怀疑,有担心。这很正常。换了我,听到那些有鼻子有眼的话,心里也得犯嘀咕。但我要问大家一句:我玉芙蓉执掌‘南天盟’十年,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兄弟、对不起广州父老、对不起祖宗的事?!”
“没有!”络腮胡把头第一个吼道。
“大姐对兄弟没话说!”
“咱们信大姐!”
附和声此起彼伏,这次,那些沉默的人也抬起了头,眼神变得坚定。
“咱们‘南天盟’,不是土匪,不是□□!”玉芙蓉声音铿锵,“咱们的生意,是码头装卸,是内河航运,是南北货殖,是给成千上万的苦力兄弟、船工伙计、大小商号,挣一口饭吃,寻一条活路!咱们的钱,来得干净,花得硬气!咱们不偷不抢,不卖国求荣!”
她走到关帝像前,拿起三炷香,就着蜡烛点燃,恭恭敬敬插入香炉,然后转身,面对众人:“今天,当着关二爷的面,我玉芙蓉把话撂在这里:第一,我玉芙蓉,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绝不会做半点出卖祖宗、危害乡梓之事!与那暹罗亲王,只有生意往来,绝无苟且,更无卖国勾当!如有虚言,天打雷劈,人神共弃!”
“第二,从今日起,‘南天盟’上下,全力追查谣言来源,揪出所有内奸败类!刘德海,吃里扒外,勾结外人,祸乱帮众,按盟规,该当何罪?!”
阿四上前一步,厉声道:“三刀六洞,沉猪笼!”
刘德海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玉芙蓉面无表情:“念其往日微劳,家有老小,留个全尸。拖出去,交给官府,就以‘散布谣言、扰乱治安、勾结奸商’的罪名论处。他收了陈廉伯的钱,正好让官府去查查,陈大会长这笔‘散谣经费’,是从哪儿出的!”
“是!”两名彪形大汉上前,将瘫软的刘德海拖了出去。
“第三,”玉芙蓉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行动。从明天开始,咱们‘南天盟’名下的码头、货栈、船队,对所有客商,一律让利一成,为期一月!所有在盟中码头讨生活的苦力兄弟,本月工钱加发三成!咱们要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南天盟’行的正,坐得直,不惧流言,更不怕竞争!咱们的钱,赚得光明,也花得痛快!”
这话一出,堂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和掌声!让利一成,加工钱三成,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谣言,真金白银和饭碗才是最有力的反击!
“大姐仗义!”
“跟着大姐,有肉吃!”
“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人心瞬间被收拢,士气大振。那些原本的疑虑和担忧,在玉芙蓉恩威并施、有理有据、直指要害的处置和实实在在的好处面前,烟消云散。
玉芙蓉抬起手,压下喧哗,最后道:“另外,告诉所有兄弟,还有与咱们有往来的商家朋友,近日若再听到类似谣言,不必争辩,只需问一句:这谣言,对谁最有利?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是想搞垮咱们‘南天盟’,他好一家独大、盘剥大家的陈廉伯?还是那些巴不得广州越乱越好、好趁机捞好处的东洋人?”
她目光如电,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咱们不惹事,但绝不怕事!谁想断了咱们兄弟的活路,咱们就跟他拼到底!关二爷在上,佑我兄弟,佑我‘南天盟’!”
“佑我兄弟!佑我‘南天盟’!”百余人齐声怒吼,声震屋瓦,杀气腾腾,之前压抑颓靡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忾的凛然之气。
香堂会议散去,众人带着激愤与振奋离开,连夜去传达命令,布置行动。可以想见,明日一早,“南天盟”的让利加工钱、以及内奸被揪出送官的消息,就会像风一样传遍西关,传到广州城的每个角落。这比任何空洞的辟谣都有力得多。
密室中,只剩下玉芙蓉和阿四。
“姐,这手漂亮!”阿四眼中满是钦佩,“既清理了内鬼,稳住了人心,还反将了陈廉伯和日本人一军!让利加工钱虽然损失些钱财,但赚回了名声和人心,值!”
玉芙蓉却没那么轻松,她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这只是第一回合。川崎一郎不会罢休,陈廉伯丢了颗棋子,也会更恨我。接下来,他们的手段只会更阴险。告诉各堂口,提高警惕,特别是码头和货仓,严防有人纵火、破坏或者栽赃。还有,我们让利,陈廉伯那边肯定不会坐视,可能会打价格战,甚至用下作手段抢生意,都要有准备。”
“明白。”
“另外,”玉芙蓉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给沙面那边递个信,把今晚的事情告诉他。让他知道,我这边暂时稳住了。也提醒他,川崎一郎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他。让他千万小心,特别是……注意身边的人。”
阿四点头,看着玉芙蓉映在窗上的、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姐总是这样,把最重的担子自己扛着,把最锋利的刀锋对准敌人,把最柔软的一面……藏得最深。
巧妙反击,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腥风血雨,或许还在后头。但至少今夜,“南天盟”的旗,没有倒,反而在谣言的风雨中,被擦拭得更加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