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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祭奠 八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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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未时,广州西郊,旧官道旁"玉记"废地。
雨停了三日,天却没晴透,始终蒙着一层灰白的、像被揉过的绸子似的光。西郊这片是"玉记"老栈早年的囤货地,乙卯年大火后地契险些被收,玉芙蓉托潮州同乡会的关系挂了个"祭祖田"的名,每年交三斗米的税给番禺县衙,就算糊弄过去了。地不过两分,靠官道那侧立了排半塌的蚝壳墙,墙里头野草长得比人高,最里头那棵半死的凤凰木是玉伯谦当年亲手栽的——说是凤凰木,其实十年没开过花,枝干歪得像老头驼背,但根扎得深,乙卯年那场火没烧透它,只燎焦了半边皮。
玉芙蓉选的就是这棵凤凰木底下。
没请风水先生,没立碑,没挂白。只让阿四天不亮来,在树根西北角——朝着暹罗那边的方向——垒了三铲土,堆得不高,像个孩童玩泥巴堆的小坟包,坟前垫了块从货栈后院搬来的、青石板上那只"瞎眼蜗牛"补下来的水泥疙瘩,权当供台。
祭品也简单:
那晚榕树下剩的半坛杏花村,泥封重新糊过,搁在水泥疙瘩左边;
一只粗陶碗,碗底朝外,和榕树下那只成对;
半片从暹罗捎回来的椰壳——是乍仑随那二十口沉箱一并塞来的,椰壳内壁用刀刻了朵极小的紫鸢尾,花心那点靛蓝和玉芙蓉水灯边那道弧线是同一种颜料;
一束昨日在西关花市收的、已经蔫了半边的白菊,没捆,就松散散靠在坟包上;
最里头,摆了只很旧的、铜扣已经氧得发绿的亲王常服袖扣——是玉芙蓉从春蓬府那晚脱身时,在东暖阁砖缝里抠出来的,当时只顾着抓那把铜钥匙,这扣子掉在椰壳碎片旁边,她顺手塞进了嫁衣夹层,带回广州,至今。
她今天穿的,是苏先生找西关老裁缝连夜改好的那件玄青披风——袖口裁短了两寸,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骨那节瘦得突出,风一吹,袖口空荡荡地晃。里头还是那身月白粗布衫裙,但腰间那根黑绳换了新的,铜钥匙串在上头,绳尾打了个很紧的、死结。
没戴孝,没挂麻。只左腕上缠了一道很细的、玄青的布条——是披风改下来的一截边角料,阿四给她系上的,系得很松,像个别针,不像守孝。
阿四和颂猜在蚝壳墙外头守着,一个盯官道方向,一个盯西郊那片乱葬岗后头的小路。玉芙蓉说"一炷香时辰",就她自己。
她没点香,没烧纸,没跪。
就蹲在凤凰木底下,那小坟包前头,蹲得久了,玄青披风的下摆拖在泥里,沾了点湿泥点和凤凰木掉下来的、焦皮似的碎屑。
她先看那椰壳——刻的紫鸢尾,花心靛蓝。她伸出食指,很轻地,沿着那道刻痕描了一遍,指甲缝里还留着前夜核账时蹭的墨,描过去时,靛蓝里混了点黑,像花心长了颗痣。
然后她看那袖扣。铜的,扣面磨得发亮,边缘有牙印——是朱拉图咬的,春蓬府那阵子他咳得狠时会无意识咬袖口,玉芙蓉见过好几次,想给他拽出来,他不让,说"咬着……能压住那口血"。这扣子上的牙印,是其中之一。
她把袖扣拾起来,捏在掌心,铜的已经焐得温吞,像谁刚摘下来搁那儿没多久。
"……到账了。"
她开口,声音很低,不像说给坟听,像说给凤凰木听,说给那半坛杏花村听,也说给腕上那道玄青布条听。三个字,念得清楚,像在账册末行落的那笔"收讫"。
然后她把袖扣,放进那水泥疙瘩左边的杏花村坛口——"咔哒"一声,轻,但听得见。铜碰陶,像谁在酒坛里丢了个铜钱,许愿的那种。
"蕉根那坛,我替你喝了半坛。" 她继续说,语气平得像在报流水,"广州这坛,留着。等……" 她顿了顿,没把"等你那边能收着"说全,只把"等"字悬在那儿,像根线,一头拴广州,一头拴节基坛西偏那座无碑的坟。
风从官道上过来,卷着西郊乱葬岗那边的纸灰味,还有远处村里谁家在念《往生咒》,念得碎,被风撕成一片一片,飘过来,又散了。凤凰木的叶子"沙沙"响,像谁在咳嗽,又像谁在翻账本。
玉芙蓉没再说话。就蹲着,看那小坟包,看那椰壳,看那半坛酒。右手无意识地,摸到腰间那把铜钥匙,隔着玄青披风的布料,蹭了蹭——"玉记"老栈那把,乍仑还回来的那把。钥匙还在,栈没了主,人也没了主。
蹲了约莫半柱香,她才起身。膝盖有点僵,玄青披风下摆那片泥点子已经干成浅褐。她没拍,就那么穿着。
转身前,她从袖袋里摸出样东西——不是香,不是纸,是半截从静室那本蓝皮账册上撕下来的桑皮纸,纸上是她前夜写的:"乙卯八月,华南账目,收入:无。" 她把纸对折,塞进那水泥疙瘩右边的、那只粗陶碗碗底——碗还是空的,但这张纸搁进去,像给"收入:无"那笔账,补了个附件。
"账先记着。" 她对着小坟包说,这回声音更轻,但字字清楚,"这边'华南'的账,那边'玉记'的账,还有……你春蓬府那本,一并。等能并的时候,再并。"
说完,她没再停留,转身,往蚝壳墙那边走。
阿四听见脚步声,从墙根直起身,没问"完啦?",只把刀柄松了半寸,侧身让开路。颂猜在更外头,目光扫过玉芙蓉腕上那道玄青布条,又扫过她腰间那串铜钥匙,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是"收到"的意思,收到她这趟祭完了,可以回棋局了。
玉芙蓉走到墙豁口,停了下,没回头,只抬手,把玄青披风那截长出两寸、被她改短时裁下来的布边角料——原本阿四系在她腕上当孝的那截——解下来,反手,搭在蚝壳墙头上那丛野蔷薇的刺上。
黑布条在灰白的天光里,飘了一下,像半截没烧尽的帆。
"走吧。" 她说。
三人沿旧官道往回走,路过一个卖蔗水的老婆婆的摊子,玉芙蓉停了下,没买蔗水,买了三枚很老的、铜绿的永乐通宝,攥在掌心,铜腥气混着掌心的汗,像谁握了把陈年的账。
阿四在后面跟着,看她背影——玄青披风被风一吹,下摆那片泥点子又晃,腕上空了,那道孝没了,但腰间那串钥匙还在,铜的,随步走起来,很轻地"叮"一声,像谁在账本上,又落了一笔。
西郊那棵凤凰木底下,小坟包前头,半坛杏花村、一只粗陶碗、半片椰壳、一束蔫菊,还有水泥疙瘩上那张"收入:无"的附件,默在灰白的天光里。
远处村里的《往生咒》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风卷着纸灰,打旋儿,有几片飘到凤凰木底下,贴在焦皮上,像谁补了半片新的、黑色的花。
——祭完了。
账,还记着。
人,还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