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岚山记》涂小言

143、风雨如晦七

　　陆家庄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鼎盛之气，显得荒凉得很，陆青枫推开大门，吱呀吱呀的老旧折页的声音异常刺耳，再入目，已经近两百年了。
　　阮苓跟在陆青枫身后，道：“前辈，那花应该是野生的，就算是家养的，陆家庄荒废这么久了，应该也枯死了，我们还是到郊外去看看吧。”
　　“多谢。”
　　阮苓一怔，道：“什么？”
　　“多谢你为陆家敛骨。”陆青枫淡声道。
　　阮苓道：“前辈是家师师兄，是晴岚山第十二代掌门，陆家蒙难，晚辈理当为陆家尽力。”
　　“第十二代掌门。”陆青枫自言自语道：“在你们心里，怕是宁愿没有我这位第十二代掌门吧。”
　　阮苓正色道：“前辈此言差矣，晴岚山为修仙界翘楚不假，历代先辈训诫弟子以天下为先以正道为先也不假，但是人恒无过？师尊曾经教诲我们，误入歧途并非无法回头，虽然前辈选了一条晴岚山人不会走的路，但是您的名字刻在碑林之上，供奉在冥舍之中，您当然当得起我们的尊敬，况且这次前辈能出手相助，足见您仍然放不下这晴岚山。”
　　陆青枫一笑，不再说什么。
　　两人进了陆家庄，陆青枫儿时在这庄中长大，自然非常熟悉，他很快就找到了庄子里通往山上的一条路，带着阮苓就进了山。
　　山上的草木倒是非常茂盛，显然这山庄荒废对它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山花遍野，开的热闹。
　　阮苓仔细的看着路边每一种花草，可惜没有一种跟他们要找的花是一样的。
　　陆青枫道：“你不用找了，那花不在这里，在后山的一个山窝里。”
　　“前辈怎么知道？”
　　“昨天我看到那些画的时候就觉得有一些事被我模糊了，方才上山的时候我想起来了，当年家里并没有打算让我上晴岚山拜师，我应当是陆家的下一代家主，陆家第一代家主喜欢书画，以后便每一位家主都会画一幅陆家庄附近的山景来做纪念，地有八方，从第一代家主开始，便按照八方来作画，我作的是西北方向。而那张画着咱们要找的那种野花的画，是第四代家主陆平的，他画的方向应该是东南，所以我们要往东南方找。”
　　阮苓听说，就道：“那前辈怎么知道花在一个山窝里？”
　　陆青枫道：“小的时候我曾经去过那里，但是只是站在山窝边上便被家人发现带了回去，我父亲还严命我以后不许再去，现在想来，也许那里很危险，父亲才不许我去。”
　　阮苓点头，道：“前辈说的有理。”
　　“叫师伯。”
　　“师伯说的有理……”
　　两人脚程很快，穿过一大片树林就到了陆青枫说的山窝旁，阮苓跑下去，在草丛里寻找了片刻，就喜道：“在这里！”
　　阮苓掐了一朵淡紫色的花，道：“就是这朵花！”他把花碾碎，闻了闻花汁的味道，道：“就是它！”
　　陆青枫道：“快找相克的解药。”
　　阮苓就在那紫色小花的周围寻找起来，很快就找到了相克的植物，道：“前辈……师伯！就是它，劳烦师伯跟我一起多采一些！”
　　陆青枫看了阮苓手里的药草，就弯腰跟他一起采药。
　　山窝虽然不大，但是阮苓说一人采满一袋就足够。
　　陆青枫许多年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了，呼吸间都是青草野花的清香，忽觉人世真好。
　　他看着阮苓采药的背影，似乎想起了什么，阮苓的背影似乎挑起了他百年前曾经遗忘的一些事情，久远到他自己都模糊了，他不禁问道：“你是哪一年拜师的？”
　　阮苓忙着采药，头也不抬道：“是师尊闭关第十九年。”
　　“他在闭关不见外人，为什么会收你为徒？”陆青枫眉间微微皱起。
　　“我曾经大病一场，有些事记不清了。”阮苓无所谓道。
　　“你没有在白驹宫正殿拜师赐诫？”
　　阮苓站起来伸了伸腰，道：“对，当时师父在闭关，我连师父的面都没有见过，就在和光台下面磕了个头，等师父出关的时候我才补的拜师礼。”
　　“谁人送你上的晴岚山？”
　　阮苓转过身来，看着他笑道：“师伯，我不记得了。”
　　“你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修仙人寿命比常人更长，经历过的事也比常人更多，太多东西都不需要必须记住，师父也告诉过我，不愿意想起来的，都可以忘记。”
　　“你的八字诫辞是什么？”
　　阮苓看着陆青枫，笑容更加温暖：“师伯，我不记得了。”
　　陆青枫看着阮苓，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一个人。
　　“你知道寒水妖王吗？”
　　阮苓微笑摇头。
　　陆青枫宿命般的笑了下，道：“不知道也好，不记得也好，过去的事终究过去了。”
　　阮苓弯下腰去，继续寻找草药，陆青枫看着他头也不抬的忙碌，道：“抱歉。”
　　好像根本没有听见陆青枫的话一样，阮苓只是仔细的采药，并没有丝毫反应。
　　采完了药，两人立刻赶回了村里，莫砺锋他们支援殷琛还没有回来，阮苓就带了医师一起去炼制解毒药。
　　一直到晚上，莫砺锋他们才回来，带回来了许多受伤的弟子，阮苓又忙着去照看。
　　陆青枫把莫砺锋叫到一边，问他：“阮苓是你带上山的吗？”
　　莫砺锋沉默半晌，道：“师伯恕罪，关于阿苓的一切师父严令不许外传，您如果真的有什么疑问，还是去问师父吧。”
　　听到莫砺锋如此说，陆青枫点点头，道：“你们师父仁厚。”
　　“小师侄呢？”陆青枫道。
　　莫砺锋道：“小景在屋内烤火，他体寒如冰，难过的很。”
　　“我听说在支援殷家的时候你为殷家断后，独自一人力战傀儡。”
　　“应当的。”莫砺锋道。
　　陆青枫点点头，向陆景明的屋子走过去。
　　刚推开门，陆景明就哀叫道：“快关上！冻死我了！”
　　陆青枫无奈的关上门，道：“你师父的心魔更重了。”
　　“我知道，有件事，必须得你去做，很重要。”
　　“什么事？”陆青枫翻了一下他面前的火盆，往里面扔了几块炭。
　　“你去给我把一个人偷出来。”
　　“你师父？”
　　“不，韩阳！”
　　陆景明拿了一张画像给他看，道：“这个人就是韩阳，他跟宋逸有着非常复杂的关系，一直潜伏在宋逸身边给我们传递消息，我相信你也是见过他的。”
　　“对，这个人曾经来石人城投奔过我，我被关在晴岚山后他就不知所踪了。”
　　“韩阳离开了你，就说明你不是他的目标，你跟我说句老实话，韩家被屠杀跟你有没有关系？”
　　“当然没有，那个时候我在镇魔石下面，为什么要杀他们？”
　　陆景明也是这个意思，道：“不是你就好，韩阳现在潜伏在宋逸身边，应该就是发现了宋逸的秘密，他现在是站在我们这边的，除了我师父，我们还要解决所有南疆的傀儡，而制造傀儡的地方就是炼尸坛，现在我们对炼尸坛一无所知，能给我们提供信息的只有韩阳，所以你去把他抓回来。”
　　陆青枫道：“他可会信我跟我走？”
　　陆景明想了想，从碧落囊里拿了一根绳子给他，道：“你见了他，就把这根捆仙索给他看，他若是不明白，你就直接用捆仙索把他捆回来。”
　　陆青枫接了，道：“那还废话什么，直接捆来。”说完就拿着捆仙索出门了。
　　他走了，陆景明围着毯子在火堆前烤火，身边一个弟子在给他熬药，药罐里咕嘟咕嘟的声音传来，一股暖暖的药香在他身边萦绕，熏的陆景明微微恍惚。
　　他想起了刚上晴岚山的日子，偷懒逃学，上房揭瓦，打了梅千亭，气了莫砺锋，被莫砺锋罚跪，被阮苓追打，捧着木樨给他煮的红豆沙满宫跑，朝晖在后面玩命的追，累的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虽说晴岚千载隆冬，但是那时候日子过得真的很温暖。
　　或许是那个人吧，陆景明轻轻的笑起来，一袭白衣十万月光，寒香傲骨凛然勿范，也只有在看着自己的时候，那眼睛才会漾起温柔。
　　那么冷的人，手心却那么温暖，那么端方的人，对自己却那么包容，说不出这个人哪里好，却觉得这个人哪里都好。
　　师父你教了我那么多，等你醒来，会不会后悔呢？
　　哥哥，谢谢你，谢谢你送我下来寻找机缘，这是你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也许这个决定会九死一生，但是只有这样才能换回一个本来的祁云沐，陆景明不禁想起了嵇康，老鬼，我怕了你千年，也敬了你千年，这一次你可要保我啊！
　　陆景明伸了伸腰，旁边的弟子把刚熬好的驱寒药给他，他捧着热乎乎的药碗喝了一口，感觉四肢百骸的寒气都散去了些许，舒服了好些。
　　“好像是陆青枫回来了，你去看看。”
　　那弟子得令而去，开门的瞬间陆景明看到天上阴云密布，一丝月光都不见，他喃喃道：“师父，我想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