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问酒几月

2、五感·全失 那一日

　　那一日，暮春的雨下得淅淅沥沥，云瑶冒雨来到破庙，身上沾了不少雨水，头发也湿了大半。她依旧像往常一样，笑着拿出温热的吃食，递给黎响：“黎响，你看，我给你带了莲子羹，暖身子的。”

　　黎响看着她湿漉漉的模样，看着她日复一日的执着，看着她眼中从未熄灭的喜欢，心中的那丝不耐，终于积攒到了极点。

　　他没有接她的莲子羹，只是抬眸，目光清冷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史云瑶，你够了。”

　　云瑶的笑僵在脸上，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几分：“你……你说什么？”

　　黎响重复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说，你够了。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我从未回应过你，你为何还要这般纠缠不休？”

　　“纠缠？”云瑶喃喃道，眼中泛起了水雾：“我只是喜欢你，想对你好，这也算纠缠吗？”

　　“是。”黎响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云瑶的心里，“史公主，你身份尊贵，金枝玉叶，而我只是一介江湖侠客，居无定所，浪迹天涯，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更何况，我心中，早已有了喜欢的人，此生，非她不娶。”

　　“有了喜欢的人……”云瑶怔怔地看着他，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难过不解：“是谁？我从未见过她，你从未提起过她……”

　　“她在我心里，无需让旁人知晓。”黎响避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冰冷：“我今日把话说明白，你以后，不必再来了。你的心意，我受不起，也不会回应。我们之间，绝无可能。”

　　字字诛心。

　　云瑶站在原地，雨水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落在她的身上，冰冷刺骨，却不及她心中的万分之一。她看着黎响清冷的眉眼，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留恋，终于明白，她的一腔深情，不过是自作多情，她的热烈追求，不过是别人眼中的纠缠不休。

　　她攥紧了手中的食盒，莲子羹的温热，早已抵不过心中的寒凉。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只是红着眼睛，看着黎响，一字一句道：“黎响，我史云瑶这辈子，从未对谁这般倾心，今日，算是我瞎了眼。”

　　说完，她转身便走，没有回头，任由雨水打湿她的衣衫，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黎响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空落，他抬手，摸到了一旁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荷包，指尖微顿，却终究只是冷冷地移开了目光。

　　云瑶从破庙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出宫。她回到宫中，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往日里灵动的杏眼，失去了所有光彩，脸上也没了往日的笑容。

　　父皇母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皇后劝她，父皇骂她，可她只是沉默，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不是放不下，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一腔深情，被人如此轻易地辜负，不甘心自己喜欢了那么久的人，心中早已装着别人。

　　寝殿里的海棠瓣落了一地，像她破碎的心意。她把那个黎响从未戴过的荷包，扔在了角落，再也不愿看见。

　　而黎响，在云瑶离开后，便离开了那间破庙，继续浪迹天涯。他以为，拒绝了云瑶，便可以回到往日的生活，可不知为何，云瑶的笑容，云瑶的泪水，云瑶那句“我只是喜欢你，想对你好”，总是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他刻意不去想，刻意让自己忙碌，可心中的那丝空落，却越来越浓。

　　他离开碧落国都城，前往西南方向，想去寻一味罕见的药材，却不知，危险早已悄然降临。

　　钱东识那日刺杀失败，心中不甘，又被北朔国的主子斥责，便一直暗中跟着黎响，想找机会报仇，同时，也想再次寻机刺杀史云瑶。只是黎响武功高强，警惕性也高，钱东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此次黎响独自前往西南，一路荒无人烟，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钱东识联合了当地的几个江湖败类，埋伏在黎响必经的一处山谷中。黎响一路赶路，略有疲惫，又未曾想到有人会在此处埋伏，一时不慎，便中了他们的圈套。

　　先是数支喂了剧毒的弩箭射来，黎响挥剑挡开，却不料脚下的地面早已被做了手脚，他一脚踩空，跌入了陷阱之中，陷阱里布满了尖刺，尖刺上，都涂着秘制的剧毒。

　　黎响虽及时用剑撑住了身体，却还是被尖刺划伤了手臂，剧毒瞬间侵入体内。他拼尽全力，从陷阱中跃出，提剑与钱东识等人厮杀，可剧毒发作得极快，他的内力渐渐涣散，视线也开始模糊。

　　钱东识见状，眼中闪过狠戾，一招狠招朝黎响心口袭去。黎响避无可避，被一掌击中，口吐鲜血，重重摔在地上，银剑也掉在了一旁。

　　钱东识走上前，看着奄奄一息的黎响，冷笑道：“黎响，你也有今日！那日坏我好事，今日，我便让你生不如死！”

　　他没有直接杀了黎响，而是让手下将黎响身上的伤口又划深了几分，让剧毒更快地侵入体内，随后，便带着人扬长而去，只留下黎响一人，躺在冰冷的山谷中。

　　剧毒蔓延，黎响只觉得浑身剧痛，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也渐渐消失，鼻子闻不到任何气味，舌尖也没了知觉，最后，连触觉也渐渐消失——他的五感，在剧毒的侵蚀下，尽数丧失。

　　眼前是无边的黑暗，耳边是死寂的沉默，世界变成了一片虚无。

　　他想动，却浑身无力，只能躺在原地，任由寒风刮过他的伤口，任由绝望吞噬着他的内心。他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侠客，一生光明磊落，路见不平，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想起了云瑶，想起了她软糯的声音，想起了她灿烂的笑容，想起了她日复一日的执着，想起了她被拒绝时，眼中的泪水。那一刻，心中竟涌起一丝悔意，一丝苦涩。

　　他以为自己心中有喜欢的人，可那不过是他年少时的一场执念，一场从未说出口的遗憾。他拒绝云瑶，不过是觉得两人身份悬殊，觉得自己给不了她幸福，却忘了，云瑶的喜欢，那般纯粹，那般热烈，那般不计回报。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他或许，就要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谷中了。

　　不知过了多久，黎响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那人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丝熟悉的馨香，像宫中的海棠香。他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那人抱着他，一步步离开山谷。

　　而抱着他的人，正是史云瑶。

　　云瑶在宫中关了数日，心中的郁结始终无法散去，便想着出宫走走，散散心。她没有去破庙，只是随意走着，却无意间走到了这处山谷，便看见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黎响。

　　她心中一惊，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在看见他满身是伤，毫无生气的模样时，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心疼。

　　她忘记了他的拒绝，忘记了他的冰冷，忘记了自己的泪水，只知道，她不能让他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黎响抱起来，一步步走出山谷，找了一处附近的农家，暂时住了下来。她看着黎响满身的伤口，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毫无反应的模样，心中焦急万分。

　　她请来当地的大夫，可大夫看了黎响的伤势，摇着头说：“这位公子中的是秘制的剧毒，侵入五脏六腑，还伤了五感，老夫医术浅薄，无能为力，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

　　五感全失。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云瑶的耳边炸响。她看着黎响，他那般骄傲，那般清冷，若是一辈子都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尝不到，触不到，那该是何等的痛苦。

　　她不能让他变成这样。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要治好黎响。

　　她遣人回宫，取来了大量的金银珠宝，又让人去四处打听，寻找能解此剧毒的神医。可接连找了十几个大夫，都无人能解此毒，无人能恢复他的五感。

　　云瑶没有放弃，她知道，碧落国境内，有一位神医，名唤赵敏儿，隐居在终南山中，医术通神，能解百病，起死回生，只是这位神医性情古怪，从不轻易为人治病。

　　为了黎响，哪怕前路艰险，她也要去请赵敏儿出山。

　　她安排好一切，带着黎响，驾着马车踏上了前往终南山的路。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从未吃过这样的苦，脚上磨出了血泡，身上沾了泥土，可她从未抱怨过一句。

　　她每日守在黎响身边，为他擦拭伤口，为他喂水喂药，为他讲述身边的一切，哪怕他听不见，看不见，她还是絮絮叨叨地说着：“黎响，我们快到终南山了，神医一定会治好你的。”

　　“黎响，今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等你好了，我们一起看太阳。”

　　“黎响，你一定要撑下去，我还在等你。”

　　她的声音，软糯而温柔，像一缕光，照进了黎响无边的黑暗与虚无之中。黎响虽听不见，却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温暖，萦绕在他的身边，支撑着他，不让他彻底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