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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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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郊去城里的路上,到处都是光秃秃的,田里不见谷穗,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几只乌鸦盘旋在灰沉的天空,豆大的眼睛锐利地盯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个活物。
他们之中好几个人都被啄了。
为了摆脱袭击,队伍加速前进,路过一个村庄,被一群人拦住,他们无力地躺在地上,全都伸着双手讨要吃食,有个汉子甚至将自己女儿塞到禁军怀里。
“官爷,行行好,买了这个妮儿罢。”
“不要。”一旁的小男孩抱着女孩不撒手,“爹爹,求你不要把姐姐卖掉。”
汉子调头抹泪,枯树般的身子微微颤抖:“儿啊,爹爹也不想把恁姐卖掉,可你和恁哥要活命啊。”
“我们吃野菜。”
哪里还有野菜,能吃的都被吃光了,小女孩流着泪推开弟弟:“卖我罢,爹爹,等我长大了再回来找你们。”
汉子泪如雨下:“好,妮儿一定要记得回家的路。”
另一个稍大的男孩一直默不作声,众人只当他冷漠,谁知他竟趁父亲抹泪的当儿,拉起女孩转身就跑。
汉子捶胸顿足,也不去追,呆呆望着远去的两个小小背影,捂着脸蹲在地上绝望哭泣。
拾珠看得唏嘘,想送汉子几两碎银,宋鸢摇摇头,让李乙将随身携带的干粮拿出来分发,那些原本饿得路都走不动的人,突然就有了力气,潮水般涌上来,瞬间便将李乙手中的馒头哄抢殆尽。
有人吃完还想要,贪婪的目光投到马车上,要不是畏惧禁军腰间的佩刀,只怕早就冲过来了。
隔着纱帘看着这一切的拾珠,终于明白宋鸢为什么不让她送钱了。
又行了二十里,众人终于在满目疮痍中遇见一家小饭馆,虽然环境简陋,但聊胜于无,而且他家还有现宰的新鲜羊肉,正当大家准备大快朵颐时,先前拉着妹妹逃跑的男孩大喝道:“不能吃!”
店家眼神闪烁,几个伙计上前围住男孩要揍他,贺彦一脚踹飞一个,将男孩护在身后。
“为什么不能吃?”
“这不是真正的羊肉,吃了会生病的。”
“那是什么肉?”
男孩想带他去后厨,几个伙计又来阻拦,李乙一拳打飞一个,和贺彦一起走到后厨,而后又一起冲出来呕吐,其他的人不明就里,跟着进去看,也全都冲出来吐成一团。
“原来是家黑店。”崔熙冷笑。
店主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大人,俺这不是黑店,全是老百姓自愿拿来换钱的。”
“为何要卖给你?”
“没办法呀,今夏大旱,颗粒无收,能吃的全都吃光了……”
“官府就不管吗?”
“管啥,去年的存粮都被人高价收走了,县太爷怕灾民闹事,早躲起来了。”
地方官员竟无能至此,崔熙气极,幸亏他及时上报,又在方县令协助下追回部分囤粮,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开仓放粮,安抚民心。
他将想法与宋鸢、裴连城说了,三人一拍即合,当下制定周祥的计划。
裴连城负责借粮,崔熙组织人手维护治安,宋鸢带着两个丫鬟及一众临时征召的妇人支棚煮粥,被救男孩兄妹召集玩伴,将官府施粥的消息广而告之。
布告里通知的施粥时间是三日后的午时,但翌日天不亮,县衙门前便聚集了大量民众,大门一打开,无数人涌了进来。
幸亏崔熙提前布置了场地,所有衙役及禁军被他派来维持治安,随着他的解释与安抚,人群渐渐散去,第二日又来,静静坐在府衙门口,不吵也不闹。
到了第三日,人群隐有骚动之势,宋鸢忙让人将几十口大锅支在路边,柴火摆放就位,只待粮食借到,便可生火做饭。
临近午时,裴连城仍无音讯,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尤其是宋鸢的出现,仿佛点燃了导火索。
当怒火无处安放,弱者就成了发泄的对象。
她一站定,众人就往她身边挤,险些把她挤倒,崔熙用半边身子护住她,冰冷的目光盯住为首之人,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你盯着我作甚?”
崔熙淡淡说道:“排好队,不然不发粥。”
那人往大锅里一瞧,斜着眼笑:“粥呢?”
“马上就到。”
那人又笑:“马上是多久?”
崔熙抿唇不语,只悄悄握紧了刀柄,那人眼珠一转,大声嚷道:“他们是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成百上千个声音一起叫嚷,这其中尤以带头那人的声音最为洪亮。
“把小女子交出来!”
“凭你也配?”
崔熙一拳打出,人群沸腾起来,大喊官军杀人,后面的跟着往前冲,场面骤然失控。
饶是崔熙武功高强,也抵挡不住潮水般愤怒的灾民,他眼睁睁看着宋鸢被人团团围住,一只肮脏丑陋的手朝她胸前袭去。
崔熙怒目圆睁,头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
明明他们是在做善事,为什么没有好报呢?
仿佛听到他的心声,嗖的一声,一支白羽箭携势而来,飞过五道辕门,擦过众人头顶,准确无误地钉到那只作乱的手臂上,直接射出一个窟窿。
“啊——”
惨叫震天,仿佛一道指令,人群诡异地安静下来。
只见一个谪仙般的俊俏公子,站在屋顶之上,高鼻琼目,气势凛烈,让人胆寒。
“在下裴连城,这位是在下的妻子长安公主,胆有犯上者,杀无赦。”
原来是久经沙场的信国公,怪不得箭法如此厉害。
还好还好,他们只是想讨口吃的,并未冒犯公主。
裴连城自屋顶跃下,大步走到宋鸢身边,与她十指交握,朗声道:“粮食已到,人人有份,再有闹事者,直接驱逐。”
他的话铿锵有力,众人纷纷退回原处,排着队老实等待,至于地上哀嚎的男子,早被禁军拖走了。
宋鸢微微一笑,反握住裴连城的手,他嘴角上扬,像一块被锦帛包裹、而非置于冰窖的美玉。
宋鸢睇着他的侧颜出神。
这天下有救吗?她常常问自己。
徽帝阴毒,残害忠良;世家弄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富人们只管吃喝玩乐,自私自利到极点。
从来苦的只有百姓,可百姓也有好坏。
穷山恶水出刁民,日子过得苦,才会铤而走险,倘若人人富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他们还会这样坏吗?
裴连城爱民如子,又有能力和胸怀,这个天下应该由他来坐,宝藏和猛火油交给他才是最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