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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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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陆妧红着脸回娘家送红鸡蛋——嫁进秦家两年多,她终于有了身孕。
太医诊出来是个男胎,秦府宝贝得不得了,出入都让秦错陪着,一点儿气都不敢让她生。
陆夫人也很高兴,五个女儿,除了未嫁的陆嫣,就只有陆妧留在身边,加之前阵子她被陆寻常掌掴,更是免不了多疼几分。
一箱箱的苏绸蜀锦流水似的往秦府送。
上好的太和樱桃,红得像玛瑙,剔了核盛在芙蓉白玉盏里,由小丫鬟一颗颗喂到嘴里。猊炉吐着安神香,墙角摆着去年冬天从千里之外的会宁府运来的冰,陆妧半躺在紫檀罗汉床上,心里别提多美。
谁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娘就是个例外!
正在得意,一道颀长身影挡在眼前,看见那张脸她立马蔫了。
“阿寻。”她坐起身怯怯唤他。
“脸还疼吗?”
“不疼了,早不疼了。”
距离陆寻常掌掴她,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他现在才来问她疼不疼,显见并未把她当回事,可她却不敢不答。
她很怕这个弟弟,虽是双生子,但他跟五妹陆嫣一点都不像,他总是板着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烦恼的,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皇子,谁也越不过他。
她没见过他笑,也没见过他伤心,唯一一次情绪波动,是因为她讽刺了宋鸢。
那是他第一次发火,全家都被他吓坏了,父亲沉着脸一声不吭,母亲除了哭还是哭,只有陆嫣胆子大点儿,连拉带拽地把他弄出屋子,要不然她一准得吓死。
“不疼就好,明天让母亲摆几桌酒席,请个戏班子,一是给你赔罪,二是替你庆贺。”
“真、真的?”陆妧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陆夫人对她再好,也不会专程为她在娘家摆酒庆祝的。
陆寻常沉下脸:“不领情就算了。”
“摆摆摆,明天一定摆。”她慌忙下床去拉他,连鞋都忘了穿,“阿寻想请谁?”
“你看着办吧,别漏了鸢表妹就行。”
“好、好的。”陆妧的笑僵在脸上,满心的欢喜化成了泡影。
她真的很想问问他到底喜欢宋鸢什么,没爹没娘的野丫头,要不是被徽帝养大,连认识他的机会都没有,这种下三滥,玩玩就行了,何必当真呢。
但她没有胆量去质问,只能趁陆寻常走远,将气撒在伺候的小丫鬟身上。
“贱蹄子,早晚把你的脸划花,想勾引阿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婢子没有。”小丫鬟吓得瑟瑟发抖。
秦错看不过眼,劝道:“阿妧,长安公主挺好的,上次那件事要不是她大度,你不知要遭多少罪。”
有一说一,他虽不满陆寻常掌掴陆妧,但他心里清楚要不是宋鸢不追究,陆妧不止挨打这么简单,陆寻常对宋鸢的看重,不是她这个脑瓜子能明白的。
“她好,你怎么不去娶她?”
陆妧一听他的话就炸毛了,随手操起身后的金丝软枕朝他扔过来,扔完还不解气,又抢过丫鬟手中玉盏,抓起鲜翠欲滴的大樱桃往他身上砸,直把一屋子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秦错惊呆了,他从未在人前如此难堪,本想拂袖而去,看着陆妧哭得通红的双眼又有些于心不忍。
算了算了,她还怀着他的孩子,跟她计较做什么。
“你要是不喜欢她,就把另两位公主一道请来,有她们在阿寻哪有功夫搭理她。”
对呀,有真的在,谁还稀罕假的。
陆妧登时破涕为笑,斜飞了秦错一眼,用床笫间欢好的语气柔柔唤了声“秦郎”,秦错浑身一震,红着脸睃了她一眼,推开帘子夺门而去。
她这才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翌日。
雪之和冰之如约而至,不仅带了丰厚的贺礼,还带来一个客人。
那人一身青袍,网巾玉冠,沉静从容,相貌比在场所有男子都要出色,陆寻常因为他的到来无暇理会旁人,女眷们又大多围着两位公主打转,宋鸢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像只被人遗忘的叭儿狗。
陆妧心里终于通畅了。
她决定再恶心宋鸢一把,布座时故意把她和那些相貌一般的贵女们排在一起,果不出所料,一顿饭下来,那些人没有一个肯搭理宋鸢的。
饭后戏班登场,宋鸢的座位已经空了,陆妧得意地朝陆嫣挑挑眉,陆嫣笑了笑,并未开口斥责她。
陆妧心里更加得意,对陪嫁丫鬟耳语道:“你去看看长安公主在哪里,可别一个人躲起来哭,不然又是我的错。”
丫鬟会意,悄悄出了花厅,沿着青石板路走到一处开满蔷薇的花架下,只见秦错与宋鸢面对面站着,不知在说什么,脸上笑意盈盈,比跟自家小姐在一起开心多了。
“骚货!”陆妧不知何时也来了,俏脸扭曲着,一把拽断了好几根蔷薇藤。
丫鬟心知不妙,想劝又不敢劝,只能紧紧守着陆妧,以防她做出过激举动伤害宋鸢,陆寻常的怒火可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幸好秦错只与宋鸢说了两句话就走了,丫鬟抹抹汗,想扶陆妧回去,陆妧却一把推开她,紧盯着前面路过的身影,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丫鬟顺眼望去,原来是喝多了的裴连城独自出来透气。
同一时间,宋鸢主仆也发现了裴连城,宋鸢下意识就想回避,缀玉扯着她的衣角,大声提醒道:“公主,是小公爷。”
自从在逍遥庐亲眼目睹裴连城英雄救美的全过程,缀玉就对这位姑爷产生了好感,今天这么多人欺负公主,她想探探他的反应。
“快走!”
宋鸢装没听到,目不斜视地越过前面那人,本以为他也会装没看到,谁知他竟叫住她,不悦道:“我吃人?”
“不、不吃人。”
“不吃人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咯咯咯……”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地,宋鸢顿时涨红了脸,两只杏眼恶狠狠瞪着始作俑者,活像只凶巴巴的小兔子。
“呵呵。”裴连城也笑了,听着颇有些幸灾乐祸。
宋鸢不满地睇向他,在看见那双清澈漂亮的丹凤眼时定住了,他的睫毛很长,瞳仁很亮,不生气的时候流光溢彩,像盛着一片星河。
她又想起墓地的那双眼睛,一张脸不争气地又红了几分。
“丫鬟没大没小,信国公怎么也、也跟着瞎起哄?”
“呵呵。”裴连城又笑了,戏谑道,“公主怎么结巴了,方才在席上不是很厉害么。那一桌个个不是善茬,跟你坐在一起居然那么老实。”
天呐天呐,他心里果然有公主。
缀玉喜上眉梢:“小公爷,她们可不老实,是公主把带头挑事的摁下去了,后面的才不敢吭声。”
裴连城赞许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公主做得对。”
“那可不,我家公主吃书长大的,一肚子墨水,哪像她们,庸脂俗粉……”
“缀玉!”
宋鸢连忙出声喝止,再任由这二人唠下去,雪之与冰之就该找过来了,到时候又是一阵醋风醋雨。
“出来太久,我们该回去了。”
宋鸢转身要走,裴连城叫住她,恳切道:“那日多谢公主相助。”
“客气了。”
宋鸢又羞又窘,那份被强压下去的尴尬在裴连城的道谢中再次苏醒,那天要不是他大发慈悲踢了个凳子给她,她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投桃报李,他帮她一回,她还他一礼,彼此都不亏。
她裣衽一福,真心实意道:“信国公大人不记小人过,该我道谢才是。”
裴连城虚手去扶,缀玉拍着巴掌道:“好啦,你们不要谢来谢去的,弄得像拜堂似的。”
“闭嘴!”宋鸢真后悔带这傻妞出来,她的脸都被她丢光了。
缀玉嘴巴一撅,跺着脚道:“用人家的时候叫人家好姐姐,不用人家的时候叫人家闭嘴,也不知那晚是谁夸人家率性可爱,连陆五小姐都敢损的。”
宋鸢:“……”
“缀玉姑娘确实率性可爱。”裴连城居然笑着附和。
缀玉心花怒放:“还是小公爷有眼光,不像某人,用过就扔。”
宋鸢绝倒。
…
“阿鸢,原来你在这里,真让我好找,阿寻还以为你丢了呢。”
陆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拉着宋鸢转身就走,才走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对裴连城说道:“信国公,我父亲和阿寻在书房等你,有几位大人与老公爷有旧,想要见见你。”
裴连城点点头,看了宋鸢一眼,大步朝月亮门走去。
陆妧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双手像绞索一样越收越紧,宋鸢想挣脱也不敢太用力。
秦错方才特意找过来,说陆妧性子直,说孕妇心情多变,请她多包涵,有什么气冲他撒,难得见到这么爱护妻子的丈夫,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现在看来,除了家世,陆妧哪里都配不上秦错。
“我夫君与你说了什么?”陆妧厉声喝问。
“没什么。”
“没什么还能笑得那么欢?”
“信不信由你。”
陆妧怒容满面,刚想发作,瞥见裴连城的青衫衣角忽然说道:“宋鸢,你知道么,因为你阿寻打了我,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宋鸢终于挣脱出来,冷冷道:“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会活得好好的。”
“走着瞧。”陆妧桀桀怪笑,笑得缀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摸着胳膊,心里直打鼓,“公主,这女人笑得我眼皮直跳,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打击报复而已。”宋鸢不以为意。
陆妧冲动善妒又狭隘,不做点什么都不像她的风格。
回到花厅,陈雪之两姐妹一左一右站在裴连城身侧,看样子是要提前离席,宋鸢也趁机告辞,陆夫人笑着挽留,陆寻常立刻出声打断他母亲。
“娘,鸢表妹最近太累了,您就让她早些回去罢。”
陆寻常一锤定音,其他人不敢再调笑,宋鸢心里毫无波澜,迟来的维护比草轻,她不需要他的假惺惺。
如果真的关心她,就会知道她在席间发生的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到裴连城身上,猛地发现他也正好望着她,眸子还是那双眸子,可早已没了温度,里面装着三分失望,三分讥诮,三分鄙夷,以及一分愤怒。
宋鸢愣住了。
还未等她想明白,他就冷漠地撇开视线,一直到走出陆家大门,他都没有再跟她说一句话。
缀玉也看出了端倪,本想找机会向同行的贺彦打听一下,谁知贺彦自己走过来,一脸为难地看着宋鸢,目中还有几丝不忍。
“公主,大哥说、说希望你自爱,不要丢了裴家用性命挣来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