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番外:魂归（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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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狭长的山洞中，蔓延着的水汽化作潮湿的露水，顺着洞顶的岩石滴滴答答地砸落到地面上，将本该属于这幽深洞中的一份寂静无情打破。
匡倚正拉着匡连海不知奔了多远，湿湿漉漉的石砖上被留下一阵阵独属于砂石摩擦时的细微声响，一直到二人脚步放缓，才逐渐消失。
如果可以，匡倚正自然希望越快离开这里越好，但他身后所带的累赘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平日里叫你多多研习武艺，不要总是这般闲散怠惰、不学无术，如今连习武之人最基本的运气凝神都做不好！”感受到身后自家儿子紊乱的气息，匡倚正恼然训斥道。
“爹…您身上还有伤，莫要动怒。”匡连海跟在匡倚正身后，轻声安抚着。
“你还知道关心你爹，若不是你突然出现引我分神，老夫也不会被他所伤。”匡倚正冷哼了声，“刚刚离开时，你竟还一副犹犹豫豫之态…你知不知道那人可是想致你我与死地的？！”
“…江兄知道父亲失踪后，不仅答应帮忙带路，这一路上也帮了我许多，怎么会…”
“海儿，你早已不是小孩子，不该再如此天真了。”匡倚正背身对着匡连海，沉声道:“一切都是他的阴谋，他欺骗了你…你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棋子…？”
“为了实现重振天门的野心，他下手的最佳目标自然是有些势力威望，且暂任武林盟主的老夫，而我的弱点…自然就是身为匡家少主人的你了。”
“………”
“他施计将我困于天山，留下错误信息引旁人误以为老夫于天山一带失踪，目的就是将你引来天山，利用你来胁迫老夫为他做事…”匡倚正顿了顿，“但老夫自然不会如他所愿，所以眼见计划失败，他便起了杀心，之后的事…你也看到了。”
“………”
匡倚正说的一切都是如此合理，跟匡连海看到的、听到的，似乎都能一一对上。
匡连海低垂着头沉默着，一双眼睛被额前的细发遮掩住，看不清楚神情。
听到身后之人没什么动静，匡倚正有些不安起来，他补充道:“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你觉得他之前舍命救你是真心为你好，不过都是苦肉…”
“父亲既然一直都被困在这里…为何会知道路上发生的事？”
身后之人倏地开口，将匡倚正还未说完的话打断。他语气平静，带着几分嘲弄的口吻，与刚刚的惊慌怯懦完全不同。
匡倚正蓦地转身看过来。
但似乎只是错觉，眼前的儿子神情单纯眼神温顺，与往常别无二差。
“…咳！他的那点伎俩，老夫自然猜得出来。”匡倚正清了清嗓子，刻意将话题移开，“你啊你！实在是不争气，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玩这鸟儿！”
“爹，这鸟儿可有趣的很呢。”
见对方突然提到自己肩上站了许久的鸟儿，匡连海蓦地弯起眉眼，脸上隐隐浮现出几分兴奋之色。
“什么有趣没趣的…碍手碍脚，万一引起他的注意怎么办，赶紧放走！”匡倚正摆摆手，不耐烦地催促对方。
“………”
匡连海唇角勾起一抹饶有意味的弧度，他侧目与肩上的淡黄色鸟儿低语了两句，那鸟儿便振翅而去，消失在了山洞尽头。
“趁那人还未追上来，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匡倚正正色道，他携住匡连海的手腕，半拖半拽地拉着对方沿着蜿蜒曲折的山洞往亮处走。
“…他真的会追上来么？”匡连海蓦地开口。
“这天山可是天门管辖了几百年的领域，他自然比任何人都要熟悉这里。找到你我二人，简直易如反掌。”
“哦？可孩儿倒是觉得，父亲似乎在笃定他不会追上来。”
“…说什么胡话！”匡倚正气急道，他想走得更快些，却突然发觉自己怎么也拉不动身后的人。
“父亲刚刚所言，连海都十分赞同，只是有一点却说错了。”匡连海笑笑，他双目微眯，意味深长道:
“最为熟悉这里的人…应该是孩儿才对。”
“…………？”
匡倚正蓦地转身看向匡连海，愣了许久才迟疑开口，“你在说没头没尾地说些什么…这天山与你有何关系！”
难道之前的招魂仪式…竟是失败了吗？
“父亲可还记得连海五岁那年…意外落水之事？”
听到对方如此发问，匡倚正暗暗松了口气。
能记得五岁那年的溺水之事…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怎么不记得，从小你似乎就与水过不去，那时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把我和你母亲都急坏了，当时多亏林道长相助，你才转危为安，苏醒过来。”匡倚正笑道，“怎得突然问起这个?”
“呵呵…确实是三天三夜。” 匡连海弯起眉眼，一字一句道:
“昏迷了三天三夜之后，待孩儿醒过来时…便就在这里了。”
“……！？”
这看似胡言乱语的说辞，令匡倚浑身一震，他紧紧盯着眼前的人，蓦地冒出一身冷汗。
当年自己的妻子彻夜守着他，从始至终都未离开卧房一步，又怎可能来到这个距离碧海山庄千里之遥的地方？
他虽然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却因为当年的零星细节，开始思考一些之前曾未设想过的可能。
当年为何他醒来后性情大变，从最初的安静懂事变为了如今骄纵顽劣的品性？为何他不再认识身边所有亲近的人？为何他突然变得物质欲极强，什么都哭闹着想要？
那时他只是天真地以为孩子还小，大抵是落水后惊吓过度所致，现在想来…
或许从一开始…就都弄错了…
匡倚正缓缓松开执着对方手臂的手，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你……不是我儿子。”匡倚正垂着头，低声呢喃道。
“父亲为何这么说？”
匡连海微蹙着眉，眼神中带着几分委屈，“我可是你如假包换，真正的儿子。”
“………”
“还是说…”他忽而又扬起一抹饶有意味的笑，“你根本就不在乎谁才是你真正的儿子…”
“只是需要一个绝对听话的工具，一颗能够维系住你声誉威望的棋子罢了。”
“………你！！！”
匡连海话音刚落，只见剑光一闪，一抹银白带着凌冽寒意架在了自己颈上。
“逆子…这是与你爹说话的态度吗！！”匡倚正厉声道:“我看你是被那妖人下了什么迷魂汤弄地神志不清，是非不分了！！”
“呵呵…好个是非不分。”匡连海嗤笑一声，“他在我明知我不是他心中所念人后依旧对我照顾有加，尽心护我周全。而你呢？我的父亲大人…”
“欺骗隐瞒，设局将亲生儿子至于危险之中…只是因为觉得他与自家儿子所谓的不正当关系，阻碍了即将正式当任武林盟主的自己？呵…”匡连海蓦地发出一声冷笑。
“孰是孰非…我想纵使是三岁小孩，也该分得清楚。”
“一派胡言！我…”
匡倚正双眼通红，情绪激动地刚要开口辩解，却被匡连海蓦地打断了。
“但也正是父亲大人的计划，才让孩儿意外发现了这天山的秘密，找回了一些年幼时的记忆，更知道了自己为何会重生在这具身体里……”
“不，是重回到这具身体里的缘由。”匡连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在您身边长大的海儿，您所谓的亲儿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为他本就不属于这里……”
“他属于几百年前的武周朝，我所经历过的时代。”
是了，他为何偏偏重生在这具身体里，为何会与匡小少爷重名，又为何会对师妹抱有那般特殊的感情，甚至为何会喜欢上小江…这些自重生以来一直困扰着匡连海的疑问，如今都真相大白了。
自己，本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本就该属于这里罢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匡倚正脸色苍白，额边浮起细密的汗珠，他举着剑的手臂微微颤抖，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但无论如何，父与子血脉相连，我总是不会害你的…你现在还年轻，很多事情都只是一时兴起，爹这么做只是想让你悬崖勒马，都是为了你好…”
“我自己的事，自然由自己决定。”
“你！！”
见自己的好声好气没有丝毫作用，匡倚正一时气血上涌，他气急败坏地将剑锋贴近了几寸，“这次可由不得你选择了，摆在你眼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跟我回去！否则……”
“否则怎样？杀了我？”
匡连海负手而立，任由对方的剑在自己颈上留下丝丝血痕。
“………”
“匡盟主这是连样子都懒地做了。”匡连海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如这样，匡某来给父亲大人一次选择的机会…如何？”
“哈哈哈…你现在有何条件跟老夫谈选择？”匡倚正只觉得可笑至极，对方似乎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竟然与自己谈起条件来。
但下一秒，他便笑不出来了。
“父亲可识得此物？”
匡倚正看着对方亮与自己眼前的东西，不觉神色一滞。
那是一颗通体透亮的夜明珠，在山洞昏暗光线的衬托下泛着幽幽的光，将匡连海脸上原本十分和善的笑意衬得诡异了几分。
“父亲不妨猜一猜，这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
“………”
夜明珠本是世间十分稀有的宝物，能拥有他的人，自然不会是一般人。
“癔山七鬼…不知父亲可曾听过？”匡连海垂眸看着手中的夜明珠，淡淡一笑，“他告诉孩儿，这夜明珠可是一位客人付给他们的酬劳…”
“…用来送命的酬劳。”
“一派胡言！！他们明明已经被你…”匡倚正不自觉想要反驳对方，却一时冲动不小心泄露了半句，他沉默片刻，蓦地变了脸色，不再伪装下去。
“呵呵…没错，是我委托癔山七鬼半路伏击你们，让他们制造误会，误导你关于那人的认知。”匡倚正紧了紧手中的剑，毫不在意地冷笑了声:“但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你现在又能做什么？只要有林道长在，这个秘密，终究会随着你的记忆一起…被永远埋葬！”
只要将他带回去，再请仙道作法洗去他的记忆，一切就都还可以挽回……
“不错，是匡盟主会惯用的伎俩。”匡连海嗤笑道:“此前我魂归于这具身体上，以及此次我的记忆出现问题，便都是你口中所谓的林道长“招魂”的结果吧。”
“只可惜，知道这个秘密的可不止连海一个，刚刚在场的，也不止你我二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匡倚正心底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越发觉得，从在洞中见到对方的那一刻起，自己似乎就在他的算计之中了…
“刚刚父亲让孩儿放走的那只鸟，是可以清楚复述人的话语、极其聪慧的奇鸟——玄凤鹦鹉。”匡连海嘴角勾起一抹饶有意味的弧度，“也是癔山七鬼们饲养多年，相互之间传信的工具。”
“半个时辰之后，若是我没有出去与之汇合，它便会将你的所作所为，一字不落的复述给他的主人…要知道，他的主人可是恨死了害他几位兄弟殒命的罪魁祸首，若是让他知道了这人是谁…那大概整个中原武林都会知道，到时候这武林盟主的位子……”
“父亲既然如此珍视孩儿，那这盟主之位应该也算不得什么…”
看着对方大惊失色的崩溃神态，匡连海弯起眉眼，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所以，是选择至亲骨肉还是选择权势地位，就请父亲…亲自来选吧。”
…………………………
或许是许久未见过光了，匡连海走出山洞的一刹那，一时竟恍了心神。
他从未觉得这阳光是如此令人想念。
或者说，他想念的只不过是不远处那正沐浴在阳光下，静静等着自己的人儿。
对方牵着马，斑驳的光线穿过葳蕤树影洒落在其身上，温和的风掠过面庞，引得白衣飘然、青丝浮动，他浅笑着望向自己，清澈的眸底泛着和煦的暖，美好的如同一副画卷一般。
匡连海禁不住上前将人用力揽进怀里，俯身将脸埋进对方颈间，深深吸了口气。
属于苏合香的淡淡香气，熟悉地令匡连海心安了几分。
如今，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碍自己留在他身边了。
“是不是等了很久？”
闻言，怀中之人轻笑着摇摇头，他问:“事情可是处理好了？”
“匡某既然已经站在这里，你猜？”
“……”小江将环在匡连海背上的手抽回来，无奈笑笑，“他毕竟是你的生身父亲，总不该如此欺骗他、逼他的。”
“匡某可是给了他选择的权利，怎么能算是逼他？”匡连海将小江抽回的手握住放在手心默默暖着，他淡淡道:“他如此对你，我这么做已足够仁至义尽了。”
“为了我…”小江垂着眼帘，勾唇苦笑了下，“真的值得你舍弃家人、放弃身份…”
“值得。”
还未等小江将话说完，匡连海便蓦地开口，十分郑重地做出了回答。
“纵使再问一千遍，我的答案都不会改变。”他眼神炽热真挚，直直望进对方的眼里，将小江眼底染得滚烫，心中一时情绪翻涌。
“昏迷之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你就是如今这般年纪，却并不认识我…”小江轻笑了声，“但我知道，你我一定会再次相遇的…不是么？”
从一开始，他们的相遇便注定了。
他之所以与原本的匡小少爷灵魂互换，就是因为不久前天门令一事，小江的血破坏了阵法，致使天门玄阵出现了时间混乱，影响到了百年前同一天师傅在此玄阵的招魂仪式，以及十几年前也是同一天举行招魂法事的匡家。
恰巧又是同一天，自己在百年前自杀而死，匡小少爷竟也同时出了意外，而此时…作为一切因果源头的小江出现了。
从他从水中救下自己的那一刻起，二人的命运便纠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如墨如砚，如针如线，如星如月。
“是，所以匡某便来了。”
匡连海嘴角擒着笑，眼底点点闪烁着，他捧起对方的脸，俯身吻了上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番外:魂归（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