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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养不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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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楚楚从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中会出现蒋骁年这样的人。
她原本是生活在福利院的孤女。
五岁的时候,福利院有了收养政策,不断有人来福利院挑选孩子。大人们其实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她知道那些人是来挑孩子的。
她还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每次有孩子被挑走的时候,院长和阿姨们脸上露出的笑容,让人觉得这是件让人幸福和开心的事。
后来她听福利院的阿姨说,被带走的孩子都有了爸爸妈妈。
她也想有爸爸妈妈。
但来来去去好几拨人,没有人要她。对于收养来说,五岁已经是个不小的年龄了,而且又是女孩子。
于是她自己“筹谋”了一次“被挑选”。
福利院生活的经历让她早早就知道,想要什么就要自己去抢,去想办法。无论是一块饼干,还是一条裙子。
这次,她想给自己抢一对爸爸妈妈。
魏文斌和张秋芳来到福利院的时候,她在角落里观察着这一对“爸爸妈妈”,男的白净斯文,女的烫了卷发,穿着漂亮的连衣裙,笑起来温温柔柔。
他们对一个两岁的小男孩很感兴趣,一直逗他说话,但小男孩口齿不清,表情呆呆的,也不怎么爱搭理人。
“他会不会智力有问题呀?”女的直起腰来,对跟着的福利院阿姨说。
“不会,小孩子嘛,才两岁,说不清楚话很正常。”阿姨笑着说。
“那好好的小男孩,他爹妈怎么会不要了呢?”张秋芳跟魏文斌小声,“……而且看起来也不怎么聪明的样子,要是以后……”
两人嘀咕了一阵,魏文斌也点头应和。
两人经过林楚楚的时候,小女孩正在安静地看一本书。
张秋芳余光瞥到她,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孩,但是年纪太大了,随后收回目光,两人走过小女孩。
“阿姨,你的裙子上粘了一块口香糖。”身后忽然传来小女孩甜甜糯糯的声音。
张秋芳停下脚步。
“哎哟,真不好意思,大概是哪个孩子调皮……”福利院阿姨忙着解释。
“给你——”从小女孩手里递过一张纸巾。
张秋芳愣了一下,才接过来,去擦掉了裙角上的那一小块口香糖。
小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纯真,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一弯月牙,甜美极了。
她只对张秋芳礼貌性笑了一下,就低头去继续看自己的书了。
这反而引得张秋芳驻足多看了一眼,看见小女孩看的是一本都是文字的童书。她有些惊讶问:“你看得懂吗?你现在会认字?”
小女孩抬头说:“认得一点,阿姨晚上会给我们读故事。”随后又乖巧垂头去看书了。
张秋芳蹲下去,说:“那你跟阿姨说说你现在看的是什么故事?”
小女孩用稚气的声音读了起来,那是一个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张秋芳发现她竟然是真的认识里面大部分的字,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她会用那双水波粼粼的眼睛看看张秋芳,等张秋芳告诉她之后,又继续读起来。
后来张秋芳站起来时,夸奖说:“真是个聪明的小孩。”
旁边魏文斌附和:“是啊,还挺漂亮。”
两人随后跟福利院阿姨走远了,边走还边询问着什么。
那天林楚楚看着他们又接触了几个小孩,然后离开。
三天后,张秋芳过来办了手续,带走了她。
那时候她是跟着魏文斌姓,叫做魏楚楚的。楚楚是她的原名,张秋芳觉得叫起来顺口,也就没有改。
一开始的日子平静而祥和。
她有了自己独立的小房间,不用再跟其他的小孩一起争抢一块饼干,也不用再费尽心思从分配不公的阿姨那里要到喜欢的一个蝴蝶结。
养父母待她很和气,虽然这和气中也掺着些疏离。但对于从未体会过真正亲密关系的小孩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跟第一印象不一样,张秋芳实际上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生活中大多时候是绷着脸的。她对林楚楚的要求严格,交待东西只说一遍,林楚楚就必须记清楚并学会。好在林楚楚原本在福利院就锻炼的自理能力很强,也足够聪明和用心,并没有让张秋芳在这方面多费心。
张秋芳的经济条件不差,她在一家公司做财务,收入在他们生活的H市属于中上。她也愿意不遗余力地培养林楚楚,这种培养体现在想办法让她上最好的学校,报各种各样的培训班。同时,她也会给林楚楚买各种各样漂亮的衣服,将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带出去。
林楚楚成了她的一张体面的名片,带给她荣誉和优越感。在学校里她是品学兼优的学霸楚楚的妈妈,得到老师的赞誉,和其他家长的羡慕。在同事和邻居面前,她有一个聪明美丽懂事的女儿,都夸她教育有方。
林楚楚很会察言观色,竭力避免会引起养父母不快的一切事情,并努力地做着一切能让张秋芳满意的事情。
相对于张秋芳的严厉,魏文斌则显得随和的多,他在一家普通中学当老师,平时见人三分笑,会主动打招呼,还会热心的给邻居帮点小忙,在邻里间的口碑很好。
对待林楚楚,他看起来很开明,并不要求她做什么,在外也是一个别人眼中会跟女儿嘘寒问暖的慈父。林楚楚也是大了之后,才明白过来,这种看似“开明”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词,叫“毫不在意”,也可以叫“漠不关心”。
但这些表面的和平,和偶尔透露出的温情,已经让从未体会过父母之爱的林楚楚觉得很满足了。日子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林楚楚大概会怀着感激之情,按照张秋芳给她设计的方向长大,以后会将养父母当做唯一的亲人爱护并孝敬。
事情的变化发生在她十四岁那年。
最开始的时候,是一次张秋芳晚上加班的日子,她写完作业在客厅看电视。魏文斌从卫生间里洗澡出来,光着上身,下面只穿着一条贴身的内裤。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问她白天在学校里上学的情况。她一一回答了。
“爸爸跟你说话,你要看着爸爸回答呀?楚楚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魏文斌说。
少女将目光从电视上转移到养父身上,当魏文斌光着身体在她旁边坐下时,她本能地感觉不太舒服,才一直盯着电视的。
现在她被迫将目光转到魏文斌身上。张秋芳一贯注重仪表,在家里三个人平时都是穿着整齐的睡衣睡裤的,林楚楚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魏文斌。
魏文斌又将之前的关于学校的问题问了一遍,林楚楚只得又回答了一遍,眼前全是魏文斌那晃着的白花花的肉,魏文斌嘴角时不时的勾一勾,像是在笑。
之后类似的情况时不时就会发生,张秋芳那段时间刚升职,加班的时候也多。晚上林楚楚跟魏文斌的独处时间也变得多了。
有时候,甚至林楚楚不去客厅,魏文斌也会突然在她写作业的时候跑到房间里来,嘘寒问暖,拿着牛奶给放到写字桌上,另一手搭在她肩膀上,离的很近,人就贴在她后背,浓重的呼吸喷在她的脖子上,让林楚楚觉得难受极了,可她也只能说着:“谢谢爸爸”,默默忍受着等魏文斌离开。
林楚楚的心智在同龄人中算早熟的,但也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她本能的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道这种不对劲源自什么,要怎么处理,内心有种沉重的憋闷感。
这种忍耐一直过了大半年,林楚楚十五岁的一天,张秋芳晚上加班,魏文斌跟同事聚餐去了,她写完作业去浴室洗澡,刚洗到一半,魏文斌回来了,像是醉了,在浴室外一直敲门,喊着开门。
林楚楚慌忙着说:“爸爸我马上就好了……”,魏文斌却说自己要吐了,忍不住了。
林楚楚甚至没来得及洗净头上的泡沫,就直接擦干穿上衣服,跑去开门。
门口,魏文斌一身酒气,却没有很醉的样子,站得直直的,一双眼睛盯着她看,从脸扫到脖子,又扫到胸脯。
然后,他伸出手,林楚楚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这时,客厅门响,张秋芳结束加班回来了。
“妈妈——”林楚楚出声。
魏文斌嘴角勾了勾,手落在林楚楚的头顶拍了拍,也不说要用洗手间了,转身走到客厅去跟张秋芳说话去了。
隔了几天,魏文斌提出带林楚楚去游泳馆学游泳。
“早该带她去学游泳了,这以后不也是个求生技能么。”魏文斌这么跟张秋芳说,然后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你也一起去玩吧,再不去天凉了就没机会了。”
“我最近忙成什么样,哪有心思跟你们去玩!”张秋芳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又叮嘱了两句注意安全,就出门加班去了。
到了游泳馆,因为是暑期,不少父母带着孩子来游泳,看着很是热闹。
魏文斌教了林楚楚一些基本常识后,就让她扶着池边的扶梯先练吐气憋气,自己则去泳池里游泳去了。
临近中午时,游泳馆的人离开了不少。
魏文斌游了过来,问林楚楚练的怎么样了,然后让林楚楚松开扶梯,拉着她往深水区走,边走边教她划水姿势。
林楚楚学的很快,之前她就已经观察过别人的蛙泳姿势了。
走到泳道一半时,魏文斌突然松开手,林楚楚身体下沉,心里陡然慌张,手脚开始失去控制,连呛了两口水,随之更深地沉下去。
而魏文斌就在一旁冷眼旁观,隔了片刻才又过去从下往上托住了她的身体。
林楚楚挣扎着将头浮出水面,连连咳嗽,抹去眼上的水后,看到不远处泳道上的浮标,几乎是逃一般挣开魏文斌,过去死死抓住浮标。
魏文斌脸上带着几分怪异的笑容,嘴中却是关切道:“怎么了,楚楚?怎么呛水了?爸爸托着你呢,你怕什么?”
林楚楚摇摇头,回避着魏文斌的眼神,不肯再跟魏文斌练习,拽住泳道上的浮标,慢慢往岸边挪过去。
身后传来魏文斌的声音:“怎么了?刚刚……不是很舒服吗?”
晚上洗澡时,一想到下午在泳池,魏文斌用手托住她时做了什么,林楚楚只觉自己被一种巨大的黏湿的恶心感包裹住,怎么都甩不掉。她甚至不愿意用手碰触到自己,只站在淋浴下,任喷头一遍遍的从头到脚的冲刷。
张秋芳晚上很迟才回来,林楚楚一直没睡,她听到她进门的声音。她想要跟张秋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难以启齿,何况,她要怎么说呢?
甚至,在回来的路上,在魏文斌毫无异常,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的状况下,她都开始怀疑那一瞬间是不是自己误会了什么,只是错觉?
一周后临近学校开学,林楚楚趁张秋芳没有加班的晚上,跟她提出想去学校住校。
“为什么要住校?”张秋芳皱着眉头。
“最近功课感觉有点吃力,如果住校的话,省去每天路上往返那一个半小时,能多学习一会儿。”林楚楚好声好气地说。
林楚楚几乎从来不跟他们提什么要求,又听说跟学习有关,张秋芳思忖了一下。
但没等她开口,魏文斌从客厅里经过,说:“好好的住什么校?乱花钱!有那个钱不如请个家教来家里教你,爸爸妈妈在家也能更好照顾你,学校伙食多差知道吗?还有——”
他对张秋芳说:“我跟你说啊,我看我们学校那些住校的学生,没了家长约束,就跟混子差不多,楚楚又是个女孩儿,这要是在外面被人带坏了,搞个早恋什么的……”
这话一下戳中了张秋芳,拒绝了林楚楚住校的请求。
此后张秋芳公司有项目外驻,她开始频繁出差。
而魏文斌的骚扰也越来越频繁,只是那时候的林楚楚还不懂这是骚扰,而魏文斌那些不着痕迹的举动,也使得她无法真正跟人说明白什么。
她每天放学回家都觉得心惊胆战,频繁地做噩梦,晚上睡觉时会悄悄锁上卧室的门,可依然睡不踏实。
一天,她半夜无端惊醒,发现魏文斌悄无声息地站在她床边,她一下跳了起来,她明明记得自己锁了门。
魏文斌就那样□□地站在她床边,林楚楚随手抓起床头的台灯就扔了过去。
台灯擦过魏文斌的肩膀,摔落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巨大的响声。
而林楚楚也在这个瞬间突然明白了什么。
第二天,林楚楚直接去张秋芳的公司,找到刚出差回来的张秋芳,跟她讲述了这段时间里魏文斌的所做作为。
张秋芳的脸色阴沉极了。
当天晚上,林楚楚在卧室听到两人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张秋芳说了什么听不清,只听到魏文斌高声喊着:“她疯了吧!小小年纪每天都想些什么?你们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就知道那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那场争吵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平息下来,后面都是魏文斌在好声哄着张秋芳,再后面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次日,张秋芳和魏文斌都照常上班,两人对头天的争吵绝口不提,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张秋芳看待林楚楚的眼光,有了些隐隐的异样。
过了小半个月,张秋芳还是给林楚楚办理了住校。
林楚楚松了一口气。
然而,住校仍然会有寒暑假和各种假期,每到这时,就成了林楚楚压抑难言的日子。
张秋芳对着林楚楚越来越没有好脸色。而魏文斌则开始像一个“严父”,苛责林楚楚的一言一行。
例如,在张秋芳面前,意有所指地责备她早上花太多时间在梳头上,每天心思不知道都花在什么上面;又或者是阴阳怪气问她去便利店买东西时为什么一直对着那年轻的男收银员笑;时而又痛心疾首地诉说,自己和张秋芳是如何呕心沥血,花费了所有的金钱和精力去培养她,如果不是他们,她现在可能是天桥下乞讨的小孩中的一员。
仿佛林楚楚在他们面前不低到尘埃里,不足以抵消她身上所自带的“业罪”。
林楚楚一直默默忍受,除了忍受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们是她的父母,是她唯一的依靠。父母对孩子具有天然的权威。
16岁那年的暑假,假期刚开始,魏文斌就开车去学校接走了林楚楚,没有回家,直接开去了一个杂乱逼仄的巷子,在其中一个老旧的房子里,魏文斌彻底撕开了那层伪装的面皮,试图侵犯林楚楚,并把林楚楚囚禁了起来。
这一年的暑假,也是林楚楚遇见蒋骁年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