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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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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被敬语礼待,妙高本就疲惫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顺着一转一推,人已被按在门廊坐下。
身后吱嘎一声,大门关上。除非有日向的白眼,否则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等众人清理完牌位,妙高才会过神来,下意识拔刀拦在了诚一郎和莲的身前。
“不相干者,不许进!”
羽衣莲和诚一郎对视一眼,一个皱眉,一个担忧。
“是小小姐大人让你守在这儿的?”
小小姐大人?那家伙也不脸红。妙高嘴角抽搐,忍不住想翻白眼。
“是平沙交代的。”
那就行。
守着就守着,总归还有一点时间。
羽衣莲计算着火势蔓延上来的时间,诚一郎则去安排队员们提前疏通等会儿下撤的道路。
所有人都对她信心满满,所有人都认为她一定会赢。
——包括邦彦。
羽衣邦彦坐在阴暗的厅堂内,身无片甲。
除去身前的一柄短刀,一切宛如像以前在家等待饭食一样。
妹妹进来时,他正在抚摸座下的位置。
被汗水血液濡湿的草席,即便编织出交叠的花纹,依然显得狼狈不堪。
同样狼狈不堪的还有他。
他输了。
“我输了。”
他说道。
“嗯。”
名为他妹妹的怪物席地坐下,门板一样的大剑放置在身前。
邦彦的贵族课程学得很好,虽然没多少用,但他记得这是家臣向主公献上诚意的表现。
多好笑。胜利者向失败者献上诚意——那是什么诚意?
妹妹一直不说话,邦彦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回忆起过去。
“上次你说要在下雨前抢收粮食,我着人去帮忙……但被拒绝了。领头的小伙子有点眼熟,似乎是收留的流民。想当初,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你看不下去说服母亲分了些粮食下去。我当时就在想,妹妹果然是妹妹,太过善良,居然没看出他们其实是匪盗。不过是打不过忍者,所以才被比较成了无害的流民。作为兄长,我得提醒你。”
邦彦停顿了一下,名义上的妹妹没吭声。
她背对大门,正襟危坐,阴影笼罩在她头顶,像保护,又像囚笼。
邦彦贪婪地试图从阴影里描摹她精致的五官。
妹妹从来都不像父亲,更不像他。
白夫人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美人,喜欢穿着新娘才能穿的白无垢,脸上却画得五颜六色,让人看不清心中所想。她举止高贵,行事疯癫,给人留下的印象像一团各种矛盾的集合体。莫名地充满吸引力。
那她的女儿呢?
她和她像吗?
那必然是像的。
从小,平沙就吸引了所有孩子的目光,不管是性情,还是外貌。
比火更盛大,比雪更冰冷。
让人忍不住把世间的珍宝一一捧到她面前,任由她挑选。
如此矜贵,理所当然地傲气,才能让宇智波毫不犹豫地订下对自己有亏的婚姻联盟。
可她杀人的时候毫不手软。
比那张美丽的脸更加理直气壮。
仿佛她要谁死,谁就该死。
为什么,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的血脉要便宜宇智波?
她妈来这里之前,她已经在她妈的肚子里了!
羽衣和她没有一点的关系!
宇智波可以,为什么他不行?!
母亲,父亲,连那个生母都从未将自己放在眼里。
他不过是他们实现目的的工具,一个摆在台面上好看的棋子,一个提线木偶!
明明都一样,明明他才是长子……
邦彦握紧拳头,长期的煎熬让他看起来既颓丧又亢奋。
他偏过头,第一次带着真实的欲望上下打量着非亲妹妹。
浑浊的眼珠不停转动,带出后面脏污的血色眼白。
事已至此,他已无需掩饰。
“只要你乖乖的,哥哥会一直保护你。”
聆听倾诉的人依然沉坐在阴影里,丝毫不为之所动。
算了。
她从小就是这样,不想听的话,从来不听。白夫人也拗不过她的性子。
“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白夫人……她拒绝了产婆,独自一人在屋里将你生下。父亲和我都在外面。我问父亲是不是自己会不会多一个弟弟,父亲看上去很烦躁,他希望是个女儿。我们等了很久,一直没有哭声传出来。就在以为大人和小孩都保不住了的时候,白夫人抱着你出来了。她的衣裳上都是血,长发披散,笑起来仿佛像哭一样——‘她是女的,女的,女的。’”
邦彦学着幼时记忆里的口音,带着贵族特有的顿挫调,意犹未尽地重复了三遍。
“那她就是羽衣的公主了。”父亲回应道,随即带着他出去了。
直到现在,邦彦都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主动认一个非亲生的女孩?明明是白夫人肚子里带来的。即便丢掉,也合情合理。
他挺直腰背,想让自己看上去更高大,更威严,为接下来的贬斥提供道德上的高度。
邦彦回忆着白夫人的贵族仪态,耷拉着眼皮由上往下地俯视着妹妹,不自觉地模仿着她的高贵音调。
“侍女们前来照顾。父亲出去告知所有族人,从今往后,羽衣多了一名公主。”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作为一个男人,他主动求辱。作为族长,又轻而易举地破坏了血脉的纯粹。难道我们这个族群不是因为万世一系,将古老的国主血脉保存下来,所以才得以存在的吗?”
“他毁掉了我们赖以生存的根基,把我们做人的底子都卖了。”
“你知道族里有多少人不服气吗?你知道为什么白夫人总是打你,把你关在柴房里吗——因为外面对你更不友好。你真应该感谢你母亲,她一直在保护你,就算你一直都恨她。”
邦彦倾身向前,眼睛紧紧盯着妹妹的身影。
“我知道你恨她,你恨所有人。想杀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你杀了自己的生父,最后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放过。父亲养育你那么久,也被你骗出去坑杀。现在又要来杀我?!”
期待中的反应没有出现,邦彦略微失望,重新坐了回去。他折好衣角,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可能人总会有种代偿心理。你过得越惨,外面的族人反而越可怜你。最先同情你的是妇人们,她们总是很心软,不管谁家的孩子,都忍不住说两句。然后是孩子们。我承认你很能打,能打到他们服气。但是没有家庭的引导,他们堆也能把你堆死。最后是男人,他们放软了态度,不再那么敌视你,和你那个,呵呵,母亲。”
邦彦的语气变得轻佻起来,瘦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动,像是抚摸什么。
“你真的不应该恨她。或者,所有人都可以厌恶她,唯独你,不应该,不应该怨恨一个为了你倾尽所有的母亲。”
“就连我,都忍不住可怜你了。”
他虚晃一枪,没有就此深谈。
“赢了我的不是你,是你那个一直在为你铺垫各种的母亲。”
“她偷走了我的族群,我的梦想。”
邦彦直起身子,略带怜悯地俯视着妹妹。
“而你,也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把刀罢了。”
阴影里的妹妹动了一下,邦彦感到十分欣喜。
听进去了。
她终于注意到自己了!
“你弑父,弑母,弑兄。你杀了所有至亲之人。就算你嫁去宇智波,借了他们的力量,也没人会服你。更别提宇智波本身会不会接纳你这个污秽之人。”
他挑起眉头,戏谑地搓着长袴膝盖上的褶皱。
“宇智波斑现在可是要做族长了。你猜,他要是知道了这个情报,会不会冒着联盟失败的风险抛弃你?”
“没错。你现在杀了我,羽衣就都是你的嫁妆。也许他会抱着吞并的想法,捏着鼻子把你带回去。可是,可是啊……”
“宇智波可是比我们更疯癫!他们的血继就是诅咒!辉夜姬亲自下达的诅咒!”
邦彦古怪地笑着,眼里闪着兴奋癫狂的光。
丝丝缕缕的白色从他眼角,嘴角,耳朵,衣领,袖口,乃至发丝上渗出。
那是白绝的孢子,黑绝的手段。
“你们都将不得好死……都不得好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邦彦终于忍不住地狂笑起来。
他拍打着草席,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一个疯,一个癫。亏我还对你动心了,想把你保……”
噌——
悠扬的剑鸣响起。
摆在两人中间的七星剑绽放出星星一样的光芒。
邦彦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
尚未结束的话语犹如被剑刃斩断,没了后续。
平沙握住剑柄,杵着它站了起来。
她呼吸平稳,波澜不惊。
“说完了没。”
邦彦脸涨得通红,一把抓起短刀,猛地站了起来。
“……”
他嘴巴张合,面色不渝,所说话语没有一丝化作声波传递到他想传递的人耳中。
发现这点后,他又恐惧起来,手里的刀掉下,双腿无力,软到在地。
邦彦匍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想爬到妹妹的脚边,却被剑刃阻挡。
他带刀见自己的妹妹,从未想过妹妹也会带刀来见他。
不用听见,都能看到无数恶毒的咒骂从他嘴里蹦出。
那些污秽的言词被七星剑化作可视的言灵阻挡在阴暗的堂屋深处。
平沙掏了掏耳朵,赞赏地提起光芒万丈的七星剑。
好贱。
好剑!
耀眼的白光从窗户迸射出来,将羽衣族地的山头映照得犹如青空白日。
外面的人察觉到里面的动静,被刺眼的光亮挡住。
“喂!”
“怎么回事!”
“妖女!你死了吗?”
“你死在这,我怎么和其他人交代!”
“羽衣平沙?!”
“平沙!”
妙高惊悚得发尾都炸开了。
万一人死在里面,他一个宇智波落单在羽衣的腹地——岂不是会被抓去当奴隶配种配到死?!
不要啊!
可平沙进去前,特意拜托过他守住大门。,谁都不许进。
这种情况,他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妙高为难极了。
很快,他就不用为难了。
平沙出来了。
她看上去和进去时没有太大不同,表情平静,衣服上连个褶皱都没有——除了手上提的那个人头。
妙高目瞪口呆,问话都变得结巴起来。
“你,你……你,杀……”
平沙撩起眼皮,平淡地否定了他的奇思妙想。
“没。”
“那,那……你,你……他……”
“把里面收拾一下,算我欠你个人情。”
“啊……我?”
妙高惊悚地指着自己。
“嗯。”
她有点累了,还有很多事要做。做完需要好好地睡一觉。没时间在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
平沙背着剑,提着羽衣邦彦的头径直离开了这座传承数百年的辉夜国国主一脉的祖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