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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茫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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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沫切身体会到了明斯洳的喜怒无常,她将自己缩成一团,惊疑羞愤的情绪久久难以消散。
一侧床头柜上静静放置着一支药膏,裴沫犹豫了好一会,伸出手去。
手在空中悬停几秒,裴沫将它拿起,打开盖子。
熟悉的药香逸散开来。
是明斯洳刚才亲手给她涂的药。
裴沫微怔,背后那股难以描述的触感倏然明晰起来。
原来明斯洳只是想给她擦药吗?再一细想明斯洳只给自己擦了后背,是顾及她自己擦不到?
想到这些,裴沫对明斯洳的感官复杂更加复杂。
她看不懂明斯洳,思来想去都不知道她意欲何为。
太阳穴突突的跳,疼的厉害,却止不住裴沫脑子里胡思乱想。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沫睡了过去,但是睡得不好。
七点半,生物钟准时将她叫醒。
没有继续睡,裴沫揉着脑袋坐起来。
回想昨晚经历的一切,裴沫单手压住眉心,闭上眼,过了一会,又睁开,眸中渐渐生出一种出奇的冷静。
无论如何,有幸重来一回,她要惜命。
“没关系,裴沫,只要努力,就能和以前一样,一个人好好的生活下去。”
下床,裴沫走进洗漱间。
边低声宽慰自己边洗漱,再一点点耐心的将长发理顺,裴沫朝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调动着脸部肌肉,直到露出一个晴朗的笑。
换好衣服,又扎了个很显精神的高马尾,裴沫才打开卧室门,长廊里有几个正在干活的佣人。
她下意识朝着一楼一处旋步楼梯望去。
那是明斯洳卧室的方向。
庄园主建筑不同的功能分区之间是完全隔开的结构,裴沫与明斯洳的卧室互不相通,左侧的楼梯只能到裴沫的卧室,右侧的楼梯只能到明斯洳卧室,所以两人一年见不了几次是有原因的。
盯了一会右侧楼梯出口,没动静,裴沫才下楼。
路上佣人朝她打招呼,裴沫一一点头致意。
裴沫没注意到,佣人们纷纷回头,眼睛惊讶的望着她的背影。
“真是裴沫小姐?”
“东家昨晚那模样谁看了都怕,不过怕是雷声大雨点小,看来还是怜惜裴沫小姐的。”
“平时也不见两人亲近,这可真是个奇事。”
……
裴沫没听到佣人们可以压低的议论,她朝着一楼餐厅走过去,于妈已经将早餐准备好了。
明斯洳从不和原主一起用餐,被美食填饱的胃让裴沫的心渐渐放下来。
吃完早餐,裴沫走到了花园里,特意找了个偏僻无人的小角落。
缭绕在半山腰上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去,乘着快意的山风扑到脸上。
角度开阔,风景宜人,壮丽的邙茶山山脉高耸绵延,沐浴着日出的红霞,裴沫安静的望着视野里的一切。
近处的茶树生的茂盛,茶树下面是同样青翠的小草,绵延成一片。
裴沫感受到了自然的生命力,生生不息。
她不就是一颗草籽吗?
哪怕是在岩缝里,只要有土壤,就能扎根,就能见到阳光。
出身不好又怎样?孤身一人又怎样?
她不认命,命运就不可能永远随意摆布她。
裴沫独自在花园里呆了一上午,她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不管是在餐厅吃饭,还是大着胆子在庄园转了几圈,都没有碰到明斯洳。
庄园的主人,存在感微弱的好像从未出现。
午餐前,裴沫不自觉的想到了明斯洳口中的游戏,她让自己离开,可现在又没了动静。
正当裴沫斟酌时,管家郭叔从右侧楼梯走下来,他径直走到裴沫身前,将手中的文件袋交给她。
“东家的意思,十分钟后安排车将你送回裴家,文件袋里是你要的文件资料,还有一个u盘,东家说里面是昨晚让你记下的东西。”
郭叔说话一板一眼,态度不亲不疏。
裴沫接过,手指稍稍拢紧,面上装出从前乖顺又怯怯的神情。
“谢谢,我知道了。”
郭叔没有多看裴沫一眼,他将文件袋送到,转身上了右侧楼梯。
裴沫上车的时候,于妈站在门口送她。
视线拉远,明斯洳正站在三楼落地窗前,和于妈望着同一个方向。
淡金色的光线穿过玻璃,从长睫掸落,恰好掠过明斯洳冷窄的眼角,衬得眼中倦怠感愈浓。
十二点整,管家郭叔准时敲门。
头发微白,五十岁的年纪身姿笔挺,虬结精实的肌肉线条硬生生将文雅的长衫穿出了武夫的气质,又彪又悍勇。
在看到明斯洳的瞬间,郭叔周围的气场迅速柔和下去。
接过热茶,明斯洳转身推开落地窗,站上露台。
她半眯起眼睛,抬头,仰望着远处的山脊,露出冷铁般的下颔线。
郭叔跟着明斯洳进了卧室,看似笨重的脚落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似个幽灵般悄无声息的开始收拾明斯洳的卧室。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收拾东西时细致又温柔,看起来非常违和。
而当事人显然没有任何不情愿的想法。
明斯洳的卧室一直都是要郭叔进来整理完,才会让佣人进来打扫。
每天一样的流程,先检查办公室内侧的角落,将散落的药丸收拾好,再在最下侧的柜子里补上一瓶一摸一样的小药罐。
紧接着是侧面的壁柜,床头的……
明斯洳卧室的各个角落里都藏着抗精神病药。
郭叔将动作放的尽可能轻,明斯洳还是听到了小药罐磕碰到壁板的声音。
“郭叔,这些事情不需要你亲自做,交给他们做也是一样的。”
明斯洳没回头,指尖在瓷杯外缘无声轻点。
郭叔抬头看着她的背影,表情有些怅然,似在追忆着什么。
“我答应了老夫人,要好好照顾你,我该做,也愿意做。”
明斯洳沉默片刻,“你不该提。”
山风有点冷,吹的人很清醒。
不过转瞬的事情,巨大的悲恸重新掩盖在明斯洳平静的黑眸下。
她的语调很冷静,背对着郭叔站着,肩膀远不如男人宽厚,但在起伏宏伟的邙山山脉下,她清瘦的身形坚定的仿若有光,仿佛什么在她眼里都不值得一提。
她不需要怜悯,从不。
肚里的话哽在喉中,郭叔转而说起裴沫的事。
这次裴沫偷文件逃跑,明斯洳脸色冷的可怕,他斟酌着提到了裴沫疑似在学校被欺负的事以及今天送她去裴家的事情。
明处的保镖不能跟着进学校,暗处伪装成职工的保镖不能贴身跟着,如果没有明显的冲撞,是发觉不了什么情况的。
话里的意思显而易见,裴沫或许正在遭遇校园暴力,或许开始的时间还很早。
言语上的侮辱、排挤、歧视、孤立……
很多时候比肢体冲突更加伤人。
本就性格怯懦,受人欺负,郭叔心想裴沫在裴家也不会好过,只是现在还摸不清东家对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斯洳静静听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望向更远处的天际,后方的云正顺着风势不断侵噬前方的云,忽然在某个不起眼的云团中,有一小片亮色的云滚动着挣扎着,微弱但坚定的散发着光,久久都没有散去。
紧接着明斯洳露出一点笑意,凉薄又残忍。
“在明家,站不起来的骨头,用不着费心规劝,更何况,是只养了三年都不忠心的狗,不值得慈悲怜悯。”
明家人的血,是冷的。
入赘的明海,狼心狗肺,害死老爷和老夫人之后休妻弃女。
老夫人江凌用自己的命逼着亲孙女与生父不死不休。
大小姐明绮蠢的为了一个狼子野心的男人,不管老爷老夫人死活。
一个别人送来的玩物,当然费不着明斯洳亲自过问。
……
“好。”
郭叔反应迟钝的点点头,慢慢闭了下眼,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以为裴沫多少是不一样的。
他记得小时候的明斯洳,虽然不爱说话,不爱笑,可是压根不是现在这副对什么都冷酷无情的模样。
世事无常,都不一样了。
该给裴沫安排的,郭叔都安排了,来明家三年多,要是裴沫自己不愿意改掉那副怕事懦弱的样子,明家也帮不了她。
叹了口气,郭叔继而说起将裴沫送去裴家之后的顾虑。
“她带着文件去了,要是把u盘一并交出去,集团那边……”
郭叔欲言又止,他向来就琢磨不清明斯洳的心意,只是这回尤为明显。
让裴沫把明家的掣肘送到对手手里,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明斯洳端详着自己空落的掌心,对郭叔的顾虑不以为意,不管是裴沫还是裴家,于她而言,不过都是小小的蚂蚁。
她清楚的知道如果裴家拿到那些东西,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规律使然,人性使然,难以违逆,但她不惧。
明斯洳似乎已经预见了结果,却忽然因为昨晚生出了一点期待。
望着下山的方向,明斯洳神色莫名。
郭叔见她不说话,继续问,“几天后派车去把裴沫接回来?”
“不用去接,由她去,走便走罢。”
明斯洳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说出的话却无情至极。
郭叔愣了下才点头,随即转身离开,纵使是他,也对明斯洳的决定感到惊讶。
养了三年,当真是一点情分也无?
若是一点情分也无,又何必来昨晚一遭?
身后的门慢慢关上,明斯洳听着声音,垂下眸,黑睫遮挡着她眼底的翻涌上来的情绪,任谁也窥伺不到她此刻的想法。
明斯洳在露台上站到日落,远处山道上清清静静,不见一点喧嚣。
抬手扶着扶栏,金属的凉意贴着明斯洳的皮肉渗进去,眼底神色随即更为深冷。
果然不该有什么期待。
明斯洳勾出一抹讥讽的笑,转身进了卧室。
半山腰上山风浩荡,晚上尤甚,但庄园隔音做的好,里面仍是一派安静。
明斯洳睡眠一直不好,凌晨她仍未入睡,手里拿着本书坐着,半天都不见翻动一页。
直到几声轻怯的敲门声响起。
以往庄园里没谁会不识趣到半夜去打搅自己休息,明斯洳蹙起眉,沉声道,“进。”
门没锁,裴沫按下一推便开了。
隔着几步距离,两人面面相觑。
裴沫看起来回的很急,面上浮着一丝绯红,微喘着气,神情挣扎几秒后,朝着明斯洳摊开手心。
小巧的银色u盘映入眼中。
明斯洳眼底情绪慢慢变幻着,她静静的端详着裴沫脸上每一处细节,并不开口。
裴沫闭了闭眼睛,强自压下心里的恐惧,“明阿姨,我回来了,我将文件里的数据改动后重新打印了一份,原本的文件与u盘我都没有交出去。”
在去裴家的路上,裴沫终于猜到了几分明斯洳口中的游戏是什么。
只是裴沫久久都不敢相信,如果真是那样,明斯洳的做法不亚于周幽王烽火戏诸侯。
仅是为了测试一个并不亲厚的养女的忠心,便能将自己的弱点袒露至敌人面前。
真是荒谬,真是疯了。
裴沫不敢信,但她想赌一把,赌明斯洳对原主还有几分庇护之意。
裴家是个水深火热的狼窟,拿到了他们要的东西,立时就准备把裴沫送到另一个大人物那里去。
美其名曰是为了救她,告诉她,她已经得罪了明斯洳,只有讨好另一个大人物才有活路。
裴沫是逃回来的,她还需要明家的庇护,需要完成系统任务。
就像是佐证裴沫的猜测一般,刚出裴家,她就遇到了明家的人。
她为此多了一点底气,也为此多了一点冲动,乃至于冲动的直奔明斯洳门前。
樱色唇瓣被裴沫不自知的咬出了血,她的身体还在打着颤,眸光却不躲不避的注视着明斯洳。
真是不知所谓。
明斯洳欲呵斥她,却又倏然止住,转而若无其事道。
“裴沫,既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现下做出这番姿态,是在求我?”
明斯洳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笑意,她笑的时候不多,平时冷肃的面容因为这点笑意忽而生动起来,裴沫有些恍神,不自觉的将下唇咬的更加用力。
是了,她最好的退路在明家,她是在求人。
裴沫低下头去,努力让自己忽视周身的羞耻感,随即重重点头。
下一刻,明斯洳毫不避讳的笑了起来。
“你很聪明,只是刚才又将称呼叫错了。”
裴沫眸光一颤,忍着羞耻,“母亲。”
声音小小的,带着少女独有的绵软,明斯洳注视着她因过于用力而泛起青白色的指尖,似笑非笑。
“你做的很好,我很喜欢。”
“关上门,去睡觉。”
裴沫很紧张,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频率,在明斯洳话音落下的那刻,便往后退了几步。
明斯洳正以一种慵懒又充满深意的眼神注视着她。
裴沫仓促关上门,疾走了好远,突然想到明斯洳刚才夸了她。
是夸自己识趣的从裴家回来?
还是夸自己称呼了她母亲?
裴沫倏然站定,满心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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