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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米夏视角 离开去父亲 ...

  •   时间的滤镜有时会赋予过往截然不同的色彩。对米歇尔·凯撒而言,八岁之前的记忆是混杂着劣质酒精气味、拳头落在身上的闷响、冰冷的墙角以及胃部持续抽搐的饥饿感的混沌地狱。而八岁之后的世界……

      像被一只无形却绝对有力的手,从泥泞污浊的沟渠里拎起,放置在了铺着柔软地毯、恒温恒湿、食物永远充足精美的玻璃罩中。
      起初是极度的不适和眩晕,本能的警惕与反抗,但那玻璃罩的“主人”——塞拉菲娜·温莎,或者说,塞拉——以一种近乎非人的耐心和恒定,包裹了他。

      她包容他因词汇贫乏和愤怒而口不择言的粗鲁与咒骂,只是平静地纠正语法,然后给他看更“优雅”的讽刺方式。

      她宽恕他早期一次次试图逃跑、破坏规则、挑衅权威的举动,惩罚随之而来(失去点心、禁足、额外的功课),但惩罚之后,一切照旧,仿佛他的反抗只是水面微不足道的涟漪,无法动摇她设定的航道。

      她纠正他的一切:拿餐具的姿势、说话的语调、阅读的书目、对足球最初那野蛮而纯粹的热爱中可以被“优化”的部分。她教他德语和英语的精妙、汉语的深沉,灌输给他不属于街头生存的、带着温莎家影子的矜持与傲气——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基于“你属于更好的地方,你值得更好的东西,而我能给你”这种认知培养出的内在姿态。

      凯撒依旧毒舌,尖锐,乐于用言语戳破他人的伪装或愚蠢。但这毒舌之下,渐渐沉淀出一种被精心“饲养”和“教育”出的矜傲。他知道自己背后站着谁,知道自己被从何种境地打捞出来,这种认知混合着复杂的感激(他不愿承认)、依赖(他竭力掩饰)以及一种逐渐内化的、“我理应如此”的优越感。

      除了每年寒暑假,塞拉会飞往地球另一端,和她在日本的父亲共同生活一段时间。
      那是凯撒最烦躁的时期。玻璃罩的主人暂时离开,虽然一切物质条件不变,但他能感觉到某种支撑着他的“恒定力场”减弱了。他会更频繁地挑衅家庭教师,在足球训练(塞拉要求的)中故意用更粗暴的动作,晚上对着塞拉空荡荡的隔壁房间生闷气。直到她回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疏离气息,用那种平静的目光扫过他,问:“我离开这段时间,你的传球精度提高了吗?” 他的世界才重新校准、稳固。

      然而,这种“天堂”般的稳态,在凯撒十二岁、凭借惊人的天赋和塞拉有意无意提供的资源与训练机会,顺利入选德国U系列国家队少年组后不久,出现了新的裂痕。

      伊莎贝拉·温莎恋爱了。对象是一位风趣儒雅、在艺术投资领域颇有建树的意大利绅士。这位绅士尊重伊丽莎白的不婚主义主张,两人保持着浪漫但独立的关系。但这足以在塞拉的生活中投下石子。

      一天晚餐后,伊莎贝拉带着些许歉疚但更多是迎接新生活的轻松,对塞拉宣布:“亲爱的,妈妈和卢卡商量了,接下来几个月可能会多去米兰和佛罗伦萨走走。而你父亲那边……他非常希望你能去日本长住一段时间,他现在的公司在东京发展得很好,也想多陪陪你。你觉得呢?当然,寒暑假你还是可以来意大利找我。”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母亲的生活重心有了新的偏移,父亲伸出了橄榄枝,而她,十二岁的塞拉菲娜,被安排去日本。

      凯撒当时也在餐桌上,正用叉子漫不经心地戳着盘子里的烤土豆。闻言,他手指蓦地收紧,叉尖在瓷盘上刮出轻微却刺耳的声响。蓝色的眼睛瞬间抬起,先是锐利地射向伊莎贝拉,那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在看一个即将遗弃幼崽的、不负责任的母兽。随即,他转向塞拉,眼神复杂翻涌:焦躁、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隐秘的窃喜。

      看,她们本质都是一样的。所谓的“母亲”,所谓的“爱”,都可以转移,可以收回。塞拉也被“安排”了,像他当年被从父亲身边带走一样(虽然那个父亲不值得丝毫留恋)。他们是一样的。这种“同病相怜”的认知,带来一种扭曲的亲近感。

      但他立刻压下了那丝窃喜,因为更强烈的情绪是分离带来的恐慌与厌恶。要和塞拉分开?去什么该死的日本?那他的世界怎么办?谁来……校准一切?

      “哼,”凯撒垂下眼帘,语气是他惯常的、带着刺的嘲讽,“所以,温莎女士终于找到比装饰品女儿更有趣的‘艺术品’来投资了?而你要被发配到远东去当‘外贸商品’了?真是感人至深的家庭规划。”

      “米歇尔。”塞拉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责备,只是一种陈述。她甚至没看凯撒,只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望向母亲,脸上是超越年龄的冷静和一种近乎淡漠的透彻。

      “妈妈,卢卡先生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伴侣,祝你愉快。”她先对伊丽莎白说,语气礼貌而疏离,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至于去日本父亲那里,可以。我正好也有些安排需要在亚洲进行。”
      她顿了顿,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被“安排”或被“冷落”的委屈,只有清晰的权属认知,“不过,我想你我都清楚,家族未来的一切,和你现在以及未来可能拥有的任何感情关系无关。你的继承人,只会是我,塞拉菲娜。”

      伊丽莎白微微一怔,看着女儿那双与自己相似却更加深邃坚定的眼睛,一时竟有些无言。那里面没有孩童的赌气,而是一种早熟的、基于现实的宣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个女儿。

      塞拉这才转向凯撒。男孩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紧,虽然摆出一副桀骜不驯、毫不在乎的样子,但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风暴。

      “你,”塞拉看着他,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令人安心又不适的掌控感,“进国家队少年组是第一步,好好训练,别用你那些幼稚的挑衅把队友都得罪光。我知道你能做到更好。”

      “谁在乎那些蠢货……”凯撒嘟囔,别开脸。

      “至于分开,”塞拉继续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无需担忧的程序,“现代通讯很发达。我们会每天联系。你的训练报告、文化课进度、甚至你那些挑剔的饮食要求,我都会知道。”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笃定,“如果有可能,我会找机会来看你的比赛。或者,等你再大些,来日本踢巡回赛?别忘了,我有足够的财富投资你。”

      她给了他清晰的预期和联结的保证,甚至描绘了未来的可能性。
      这有效地安抚了凯撒。
      但他依旧焦躁,依旧对伊丽莎白和那个意大利男人感到厌恶,依旧担心塞拉在那个陌生的父亲身边是否会不适应(尽管他绝不会承认这种担心)。
      只是塞拉从来都是一副从容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多余的。

      “哼,随便你。”凯撒最终哼了一声,重新拿起叉子,用力切着已经凉了的土豆,仿佛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记得按时回消息。还有,日本足球?但愿你别看得打瞌睡,降低了你那本来就古怪的品味。”

      塞拉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嘴角。“管好你自己吧,米夏。别让我听到你在青年队闹出什么需要我跨洋去收拾的烂摊子。”

      对话结束。安排照旧。

      夜深人静,凯撒在自己房间里,对着窗外训练基地的方向(他很快就要搬去集训宿舍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那是塞拉给他的,里面只存了寥寥几个号码,她的在最顶端。

      他想着晚餐发生的一切。
      那种烦躁感依然存在,但奇异地被一种更坚实的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们是一样的,都被成年人的世界推来搡去。但塞拉又不一样,她永远游刃有余,不被那些人裹挟……也不会为他停留。
      他想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让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强到……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跳,随即被他归类为“荒谬”。但那种分离的尖锐痛感,确实因此钝化了不少。

      隔壁房间,塞拉正在有条不紊地整理行李清单,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日本青少年足球联赛的资料和父亲公司的架构图。

      也好,她心想,毕竟大部分运动番都发生在那个岛国,她去那里也不愧。
      至于米歇尔……希望少年队的集体生活能让他社会化程度提高点。

      而且,分开也好。
      一直待在身边,恐怕真要被心理医生说中,养成什么不得了的掌控欲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关上了行李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米夏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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