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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无风地 ...

  •   从返校后直至四月一直都是平静的日子。

      甚至平静得有些吓人,但足够抹去校园间因石化造成的不安情绪。薛宝钗就在这样一派温吞的气氛中生活着,耽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并一次又一次将袖口往上捋。相比她更换轻薄衣服的速度,气温反而回升得更慢。冷冰冰的天气让女孩的脸白得透亮,像浸在凉水里的玉,衬着一点丰润的红色。

      闲下来后她总是喜欢到黑湖边读书,不过需要搭配苏格兰高地难得的好天气。她一般走着走着就将银绿相间的围巾摘下来了,在保暖咒的帮助下根本感觉不到冷。

      她总是将叠好的围巾抱在怀中,看风吹水波,自己的倒影被撞碎再聚拢。

      只要具备一定欣赏能力,就会认同霍格沃兹的春天是相当美丽的。例如粗糙石缝里的青苔野花,以及禁林边逐渐生长起来的绒毯般的草甸。除开复习功课,也适合搭配最新的《预言家日报》,浏览其中生活板块的结婚公告及职位招聘。宝钗会将这些貌似无用的内容逐一记在脑子里,就像一位礼貌却疏离的绅士,对待课本与杂谈知识一般珍重。

      但只在很偶尔的时候,会有一些更沉重、宏大,却很遥远的事物从她的脑海中闪过,仿佛刚来到这儿初见的地铁车厢飞离铁轨——不过一般只要按时吃药那些念头就都乖乖消失了。

      宝钗早就适应冷香丸的存在了,无论在哪个世界,热毒与这张古怪的药方都早已经成为人生的一部分。喘嗽的毛病让她无缘任何带对抗性质的运动,不过不影响利用春天陶冶情操。几个月以来她坚持着自己的新“爱好”,挖了整整一盒多汁草本植物丢回宿舍研究无光生长。有时凑巧能遇到努力解决石化难题的波特一行人,这个童话般的救世主小队总是忙忙碌碌的,带着一大摞书籍或是奇怪的魔法物品跑来跑去。比陈列的盔甲们更忠诚地守护着这座城堡。

      他们每次都会局促地同她打招呼,女孩一方面觉得有些好笑,一方面也对格兰芬多们的拯救热情由衷感到尊重。

      再然后她就会咳嗽,依靠融着百花清芳与残雪的平和药性冷静下去。

      在一年级拜访医疗翼并得到消极结论后,宝钗几乎快要放弃在霍格沃兹治疗病情了,反而庞弗雷夫人后面主动找了她好几回,但每一回都斩钉截铁地给出她“完全健康”的结论。这位夫人对东方理论下的热毒概念持怀疑态度,只当是些没有确切症状的编纂,直到目睹宝钗发病才松了口,顺便承认了冷香丸药方的一部分有效性。她努力帮助宝钗调养身体,建议她多出去散步,混熟之后也会带着她到斯普劳特教授那儿帮忙,这令宝钗得到了不少加分——比如在整个复活节假期侍弄逐渐成熟的曼德拉草,并给它们在第三温室准备盛大的青春期舞会。

      除开泡在黑湖和温室,复活节假期里薛蟠也寄了整整几十个包裹过来,称是送给妹妹的节假日礼物。当看到在礼堂堆积如山的猫头鹰快递后宝钗直接一怔愣,接下来就是头疼要怎么处理——她其实已经跟哥哥再三重复过不要大张旗鼓了,因为他目前还是名义上的“死亡人口”。

      “这可真是,破坏公共休息室的环境。”潘西·帕金森细声细气地讽刺道,她闯进宝钗和米里森的寝室等着看好戏,不尊重女孩们的隐私,意味着不视她们为需要尊重的对象。不过米里森目前不在宿舍,而特雷西坚持要帮宝钗拆礼物,将包裹里麻瓜的零食玩具单独挑出来…至少身为纯血统的潘西分不出它们的区别。

      潘西顺势收了宝钗拆出来的一袋椰子冰糕,虽然在看到若干用途成谜的麻瓜制品后她就开始皱鼻子了。但没什么传谣言的冲动,从一年级被全校起外号加嘲笑后她就对一切嚼舌头的举动兴致缺缺。

      “真恶心,瞧瞧这些麻瓜用的破烂。”年轻的斯莱特林只是尽可能对宝钗恶毒地说,似乎在等着欣赏他人的丑态,“听说你哥哥是哑炮啊,我看他完全不知道霍格沃兹现在的状况,他送这些玩意过来是要你难堪吗?还是你们俩的关系本来就很差?”

      她不知道中国的巫师怎么看麻瓜和泥巴种,但在这种时候往斯莱特林送麻瓜的东西,不是脑子有病就是真疯了。

      “被看到了也有好处,”特雷西勇敢且略显生硬地加入谈话,她正抱着一包崭新的酥皮点心,“说明宝钗根本就不会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

      “为什么这么讲?”保持安静的宝钗这才追问,与此同时一直低头的特雷西发出'啊'的一声,她的眼镜从鼻梁歪着滑了下来,显然厚厚的镜片分量不轻。宝钗擦干净手帮她戴了回去,而后干脆曲起食指,轻飘飘托起混血女巫瘦削的下巴左右转着,边看来看去边笑道:“你这副眼镜真好看。”

      戴眼镜的混血女孩脸红了一瞬,但还是记得补上没讲完的话:“外面在用排除法确认每个人的嫌疑呢,他们有的在猜你是密室的继承人——可能是你面对石化现场太冷静了。”

      “他们在胡说八道呢,难道真要我吓一大跳才行。”黑发女孩叹气道,又捏了下同学的脸蛋(成功让特雷西变得快要冒蒸汽)。她用笃定而值得信赖的口吻安慰了特雷西,仿佛能从此刻望到又一个遥远的,白雪皑皑的终点。“别担心,今年很快就结束了。”

      她又热心地为混血女巫悉数介绍了几位打磨镜片的好工匠,也没忘记分给旁观的潘西其他礼物。东方少女朝她望去,脸上保持笑容,一个得体的学生总是在微笑的:“我哥哥真是太粗心了,因为没上过巫师学校的缘故,他会在任何向他推销的订购单上签字。哑炮哪里分得清什么才是麻瓜的东西呢,只当是外头的新奇玩意,全寄过来给我解闷罢了。”

      “不用担心我会告密,家中与麻瓜交往过甚的薛小姐,反正继承人要杀的不是我。”帕金森仰着脖颈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实际藏不住被奉承后的得意劲,“何况我对没好处的事也没兴趣。”

      送走这两尊大佛后的薛宝钗堪比川剧变脸,她是真的被气到了,转头就以严肃的语气给家里写了信,斥责薛蟠完全无视了她先前谨慎行事的提醒,甚至变本加厉,不知悔改!收笔入鞘后她本来决定到此为止,结果看到摆在桌面上的珐琅八音盒就脑仁发疼,索性又洋洋洒洒添了几行劝告进去:他们全家如今已是在危墙之下,薛蟠却浑浑噩噩,全无知觉。他与她、与母亲本该同心协力,偏偏母亲对着薛蟠连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讲……更别提拿出任何主意来了。

      12岁的少女胸脯起伏,而那只作为礼物的工艺品安静地立在烛影里,釉色精致美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殚精竭虑。

      由于一向懂事的妹妹罕见地发了火,薛蟠比翻巧克力蛙卡片还快的速度低头滑跪,他说了一箩筐好话赔礼道歉,并赌咒发誓再也不惹家人难过了。于是宝钗得以顺利地劝说母亲,丝滑地把他丢出去跟着家里的老人们跑商了,多少挣一些实践经验。女孩其实能理解哥哥无所谓的心态,家里出于避他惹出的祸的目的才回到母亲出生的地方,这让他产生了天然的逃避心理,同时家人又永远会保护着他。

      他们远离了家乡,适应着另一套截然不同的生活标准,但看上去又与过去是那么相同:兄长哑炮的缺陷、父亲的离世、不得不背井离乡的仓皇——她有时恨极了自己的束手无策,有时却又冷清清地想,恐怕再怎么费尽心力,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的徒劳而已。

      她大概是知道家里生意的状况的,实际全靠父辈的情谊艰难支撑着。后面她帮特雷西留意了哪里有质量可靠的镜片能买,薛蟠是没法提供有价值的建议的,他对所有在英国的资产都不甚上心,尤其家里那间位于对角巷的药店离他太遥远了,在他看来更像一笔投资后的固定收入——但她没有沉迷于替哥哥做决定,转而还是将更多精力放到图书馆。随着温度回升,湖中的生物也活跃起来,她在被一只人鱼围观作业后就果断换了学习地点。

      她依旧持续地关注着《预言家日报》(这有助于她了解形势),社会对霍格沃兹的舆论压力还在诡异地增加,这对邓布利多来说不会是个好消息。受到舆论影响,学生间也在讨论几个被袭击的倒霉蛋落下的功课,争辩如果在期末一痊愈就要考试,是不是一直被石化更好。

      反正她只需要读她的书,黑发女孩礼貌地侧过视线,巧妙地不发表任何观点,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直到某天。

      不知霍格沃兹的魁地奇比赛日期是如何决定的,反正由格兰芬多对战赫奇帕奇的周六是个阳光明媚的晴天。斯莱特林学院上下做好了替格兰芬多喝倒彩的准备,这场比赛对他们争夺学院杯至关重要。他们结着伴,大声宣扬对继承人行为的支持或崇拜。宝钗不想跟他们搅到一处,借口要去图书馆还书,特雷西提出可以陪她一块,不过被她礼貌劝了回去。

      “跟着学院里的其他人吧,”黑发少女对这个可爱的女孩微笑,歪头示意她跟上前方黑压压的一群人,“合群一点总没错的。”

      “好,”戴眼镜的混血女巫咬着牙回应,毋需多费口舌,她明白对方是为了她考虑,“那你多小心。”

      图书馆里几乎没有人,一碰上魁地奇大伙的学习热情就跟中了清理一新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找平斯夫人还了几本书,盘算着时间差不多后准备前往球场,结果在门口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非常抱歉——是你,宝钗。”急匆匆的赫敏·格兰杰明显很惊讶,“你居然不去看比赛?”

      “马上会去。”宝钗简单解释,又随手将扭歪的发带捋正。她无法袒露出自己的烦躁,尽管她其实很喜欢赫敏这种风风火火的劲头……但对方表现得有些过于兴奋了,这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

      “我得走了,”棕发少女率先快而急促地说,手里捏着一张被小心叠好的纸,“现在单独出门过于危险,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

      “哦不行,你不能跟着我一起走!”她焦躁地自言自语,仿佛在苦恼该怎么安排她。过了几秒赫敏忽然喊道。“镜子!最近要出去的话就用镜子照拐弯处!记得一定不要和任何东西直接对视!”

      “我会照做的,”漂亮的女孩点头,“不过能告诉我理由吗?”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格兰芬多挣扎了一会还是含糊道,“而且你之前提醒的是对的,我会马上告诉邓布利多校长——再次感谢你。”

      棕发女孩如一阵旋风消失在走廊尽头,宝钗咀嚼了一阵对方话语的含义,随后将围巾解下变成了一面小梳妆镜,尽管这样低头走路的方式在大白天颇为滑稽。她尊重赫敏给的忠告,事实上她就是靠尊重他人的智慧生活的。

      于是她沉默地行走着,没看见有几只足有小指长的黑色蜘蛛爬过窗檐。窗外是春天秀敛的景色,机敏的山雀停在枝桠上,似乎被某种气氛感染得颇为不安,最终扑着翅膀飞回天空当中。

      随后她听见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宝钗瞪大眼睛,被吓了一跳后心头翻来覆去地打着架,评估着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最终还是决定向声源的方向狂奔。她飞快地转过一个又一个弯,低头只盯着自己的皮鞋尖与台阶,直到骇人的景象就那么直直撞进眼里——赫敏·格兰杰与另一个女生了无生气地躺在地砖上,像两尊毫无颜色的石像。

      目睹惨状的一瞬间,薛宝钗像被恶咒给怔住了,她木然地走上去,手心贴着她们逐渐冰冷的头颅,脸颊的皮肤跟英国冬天的雨水一样冷,但更干燥,类似能片片剥落的云母。她已经认出另一位受害的女生是拉文克劳的六年级级长佩内洛·克里瓦特,而地上则是两面破碎的镜子。

      宝钗全身发抖,仿佛浑身布满了蜘蛛腿一样燃烧着的刺,戳穿她冰凉的茧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判断应该如何处理,体面地、绝不大张旗鼓地。现在的英国巫师界绝对是个危险的地方,可她们不能再被迫从英国离开了,考虑到家中的秘密,哥哥还'活着'这件事绝对不能被发现。而如果不是英国,后面他们还能去哪儿——

      她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像是麦格教授,毕竟她总是步履匆忙而自信。黑发斯莱特林帮忙捡起地上散落的书与镜子后就缩在角落,面容平静,脑海中却像有一场风暴。她一边为赫敏与这所学校的遭遇感到惋惜,一边竟然还顾得上追忆到遥远的过去,既是南京,也是更为遥远的金陵:十一月的金陵城总是下雨,而年幼的她会搬一张小杌子挨着窗根观赏。雨帘云栋,玉兰树下埋着冷香丸,而廊下飘来父亲的药的苦味。她为父亲的病重、秋雨时节的凋敝感到哀叹,又暗自期待能吹起一股风,不至于让刚凋零的生命落到泥潭上。只要风足够大,她也能成为其中的一片叶,在自由又广阔的天幕之下翻飞。

      我也可以是一只翱翔的鸟,女孩忽然又想。我明明也可以飞起来,比如几个月前骑着一把同学借给我的扫帚。当瞥见草地、山谷和那汪充满生命力的湖泊时,我完全不害怕。在我看来那些浅蓝色的湖面比起水反而更像大地,能够坚实地承载我的意志——我没什么好怕的。

      “我刚到这里,”于是她坐在地上一字一句无比平淡地说,面对露出震惊神色的格兰芬多院长,她反而成了表面上更冷酷的那个,“格兰杰小姐应该发现了重要线索,她提醒我不要与某些存在直接对视。”

      宝钗捧着一杯甜甜的热牛奶,她被麦格教授带到了校长办公室,教授们似乎总是用甜食来安抚学生。她顺便环顾了办公室四周,这是一个趣味横生的圆形房间,房内的阳光如黏糊糊的蜜糖。她也看到了被放置在一张桌面隔板上的分院帽,不过很聪明地没有现在开口。

      事实上整理完思路后她就彻底冷静了,现在完全不会胡思乱想。

      “下午好,薛小姐。”过了差不多一刻钟,阿不思·邓布利多从办公室门外走进来,他穿着一件银袍子,银白色的胡须随话语颤抖着,“真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疏散学生花了我们不少时间,斯内普一会会护送你回到宿舍。”

      “下午好,校长。”宝钗轻轻点头回应,黝黑的眼珠凝视老人凝重的面色,“衷心希望一切顺利。”

      幸好邓布利多没什么跟她玩傻瓜游戏的心思,径直严肃地问她都看到了什么。宝钗捧着牛奶如实相告,包括她离群还书的动机。邓布利多问罢后沉思良久,她也任由壁炉的火焰烘暖自己。

      “您还好吗?”为了打破僵局宝钗主动关心道,她总觉得再次出现袭击后,霍格沃兹的董事会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据我观察,有些人并不乐于见得学校内学生的平安。”

      “当然,他们只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逼迫某些人为所有的袭击负责。”邓布利多悲喜不明地说。他正在评估薛宝钗方才话语的真假,其实他不太在意眼前这个女孩,目前他需要花费天量的精力去查证真相与堵住霍格沃兹摇摇欲坠的窟窿。

      这孩子的想法倒是非常有趣,他想,相较于她的年龄她实在太稳重,也太无情了——只是现在他顾不上深究。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不会因为一个人面对险境时面无惧色,就把她当成是嫌疑犯。”然而他还是这样问道,“只是你当时当真半点都不害怕吗,孩子?”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宝钗看似宁静的心湖,负疚感如潮水般涌来,为那些无端被卷入风波的无辜者。害怕吗?悲伤吗?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衣袖的暗纹,细细审视着自己的内心。她的悲伤是真的,甚至掺杂了一丝愤怒,可没有半分自己也险些受害的后怕与恐惧。

      比起其他家人,她向来能看到非常遥远的东西,仿佛一本精心编写的小说,才看到开头便直通结局,只余下一片空白的底封。这叫她怎么说呢?说她早把生死荣辱都看淡了?那她现在又在痛苦什么?

      “死亡是必经之事,”最终她低声说道,“…而我从不害怕必经之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章 无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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