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殷决夫人（二） 殷决夫人（ ...
-
两人踱步到庙中，看着倚在供台上支颐假寐的女子，一袭红衣，瑰姿艳逸，般般入画。
女子凤眸微抬，红唇轻启，漫不经心吐出一句：
“外乡人？”
未尹颔首执礼，“幽界批睚殿主事未尹，见过前辈。”
女子余光落在一旁的喻南徽身上，眸光微动，眉头蹙起：“你呢？”
“一介闲散游医，不足为道。”
“是么。”女子闻言有些恍惚，神色顿了顿。
转而又看向未尹道：“本宫知道你们是为着什么来的。”
“前辈，那些村民早已步入邪道，形存而神不复。按理归幽界管，只看前辈......”
“契印解开，要不了多久本宫就要与这座村子俱与东风了。”
“......”
“不劳你费心。”
未尹薄唇轻抿，坦然道：“前辈因为他们化为厉鬼，如今他们作奸喊奸......”
殷决夫人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道：
“人心不足，与善恶无关。”
“他们拜我，由此我生。
他们恨我，因为我，他们被禁锢在这个村子里。”
她有记忆以来，便是在白头山附近徘徊，一只鬼懵懵懂懂，跌跌撞撞地在人间游荡。
一日见到一处破旧神龛前，一人身穿布衫，身形佝偻，双手合十，匍匐在地，眸中带着虔诚和悲凉，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这小小的神龛，口中念念有词，祈祷神明可以听到，救一救她可怜的小女儿。
“求神明救救小女，不要再让她这样痛苦下去了，求求您救救她，她还那么小。”
“不管是谁，求求你们救救小女，哪怕是......哪怕让我替她受过也好啊……”
“不管是谁，求求你们了………”
她平静的看着，她不懂这个妇人在说什么，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在一点点衰老，失去生机，她快要死了……
于是，她走了过去，走到那个妇人身侧，语气认真的开口：
“我听到了。”
之后她救下了那妇人口中的小女儿，顺其自然地留在了这个连神龛都破破烂烂的小村子，看着这里的人日夜休劳，生老病死。
看着这里从一个破落无名的小村子变成远近有闻的长寿村，往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了后来的长春村。
“慢慢地这些人愈发怕我离去，索性为我立了神龛，刻了牌位，要将我供奉在村中。
日息月久，受村中人供奉，却也将本宫困在这小小的村子里，本宫不得离开，村里的人也乐得守着不走。
只是村子里的人们敬我，却又忌惮我的实力，怕我将赐予他们的收回，也怕我留在此处害人性命。”
“可物我相恒，得到什么总是要拿什么来换的。”
......
“外面有人来了。”殷决侧首望着村口的方向，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二人措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不明所以，就又听到，“有人能进来，就有人能走。”
可鬼契几百年血煞之气的滋养，骤然断开，只这些人，实在不会有存活。
喻南徽与未尹对视一眼，皆是看到对方眼中的讶然。
“好歹受了他们多年供奉，本宫不赶尽杀绝，已是仁至义尽。”
这之后的，不归她管。
殷决懒散地支着头，透过山门前那棵古树繁茂枝桠的缝隙，去看远处煦色韶阳的天光。
一如千年前站在昆云山顶，俯瞰天下山河破碎，白草黄沙。
于是喟然一笑：
“修道者琼华，历二十五岁，蒙大道诲。
此十年，
诛灾厄，镇妖邪。
灭煞魔，绝水祸。
愿以身化道，舍此肉身祭护界大阵。
从此相忘于世间，换四境一州山河如旧，海晏河清。
此心圆满。”
旋即捏起法诀，化指为兰，周身印力萦绕，身影悄声消散。
印珠破碎，带着霞霞流光散落在世间。
霞光万道，青陆逢茵。九川溢彩，山河同光。
于是，世间所有关于她的一切统统消失不见，
远在昆云山，枝叶扶疏间的红绸飘落随风而去，巨石上的深浅剑痕淡入烟云。
所有关于她的一切都被抹得一干二净。
可是史书不会记下她的名字，后人不会歌颂她的事迹，在寥寥几笔的提及中，也并无一句写着：
天道琼华才堪君。
没人记得那句“愿挽天倾者，随我赴昆山。”
以十五岁少年成名，天陨之下指天为誓，群天榜上一呼百应。
历时十年之久，几次生死关头，
最后以身献祭，打开五方天护界大阵。
命运弄人，以残魂鬼身飘零人世间。
可不被记住的，又何止是琼华一个。
殷决身上猩红煞气愈发浓厚，她本就为鬼，以血煞之气为食，身上阴气较长春村民远甚。
丝丝殷红的血线缓缓飘涌而出，本就苍白的面容颜色越发浅淡。
殷决勾唇一笑，缓缓阖上双眼。
案台上供着的牌位的字化作飞灰，随风而去。
解救苍生，却要被苍生遗忘。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想起自己的过去。
院中树影斑驳，只余一道清风。
未尹和喻南徽避开游离在村口等待时机进来的修士，径直从昨晚走过的乱坟堆离去。
“你是说，她本该自此消磨，不见人间。”喻南徽抿了抿唇，眸中略带疑惑。
可为何，又化作鬼煞，囚困于此。
随即又想到，她是因为这些村民，自愿被缚，所以不算是......
未尹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笑了笑。
“大概，天地仁慈，予子一线生机。”
喻南徽想起他上次这么笑，还是南境一座璇玉堂被火烧了，对逃出生天的那个小姑娘说，“有人想要你活”。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殷决夫人（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