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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殷决夫人(一) 殷决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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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日高悬,清风携着花香,悠悠拂过。
山门前,古木斜立,枝桠交错,日光透过斑驳树影,撒下点点碎金。厚重的青石阶上深深浅浅的裂痕与苔草交织,映着墙角破裂的瓦。
堂中并无塑身法像,只正中间摆着一方高高的案台,案上一只铜色香炉,炉中插着三支香,其中两支早已熄灭。香炉两侧各摆放着一只蜡烛,零零散散的供果纸饼。
案台上方的壁龛供着一尊牌位,上刻着四个大字。
殷决夫人。
“早就听闻这里的庙很灵验,特地前来拜会。”
“……”
月上西墙,村东头王大娘家西屋里,烛火晃了晃。
“村长,这……这。”王大娘捧着手里的碗,神色慌张地紧盯着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布素衣的中年男人。
“说过多少次,不要随便让外乡人进来。”那中年男人冷眼斜过去,开口就是不耐烦的语气,“要怨,也是怨你自己。”
“明日祭祀不要再出差错。”
说完,便甩袖离开。
村长刚走出王大娘家,就碰到了隔壁的邻居。
“村长,这么晚了怎么到村这头来了?”
“我也没想到。”
村外,笼着一层雾的乱坟堆走出一男一女。
“这村子还真是古怪。”
本来就是随口一说,谁成想还真有问题。
喻南徽扭头看了一眼身旁满脸淡定从容的未尹,又收回视线。
也是,要是真没点问题,这位也不来这种地方。
两人在乱坟堆左拐右拐,终于在天将亮的时候走了出来。
两个外乡人又出现在村口。
喻南徽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乱坟堆,朗月西沉,那灰暗的雾向后退去,却将一座座坟堆显露出来,透着一股荒凉死寂。
“那村长分明也与村外的人有交集,怎不叫外村人来这里?”
未尹不语,抬脚往西走去,喻南徽轻声跟上。
很快,两人便到了山门下。
说是座山,其实也不过是个稍微高一点的坡而已。
眼前的,俨然是白日所见的殷决夫人庙。
院中空无一人,堂中烛火幽幽地亮着,古木的影子斜立在院中,似是枯瘦无相的鬼手扭曲挣扎又死死抓着那簇明明灭灭的火光,却只能随着夜色将息惨叫离去。
头顶枝叶扑簌,只觉阴风煞煞,风卷着落叶伏地,绕过二人脚边。
未尹神色淡然地打量着这座古庙,缓缓道:“你游医多年行走四方,可曾有过想救却未能救下之人?”
喻南徽沉默片刻,回答:“有。”
未尹暗自挑眉。
喻南徽语气低沉:“我自问医术天下无出其二,只有一人,想救却救不得,不能救。”
“那人心思颇深,慧极必伤,命中不得长久。”
她明知此人将往绝路走,却不能将其救下。
“是位以身投天下的人物。”
未尹心下诧异,却也并未表露出来。
救一人还是救天下,古来难题。
而喻南徽,不过是位医者。
为医者见不得世间含灵之苦,为医者也救不了一心向死之人。
次日,村长张罗村中祭祀,披红挂白,一派喧哗,说是雀喧鸠聚也不为过。
整个村子透露着一股诡异的热闹气息。
未时一刻
摆祭燃香,
端台请神,
祭火祈舞。
丝丝缕缕煞红的血气从牌位上冒出来,钻入村民们的眉心。
可这些村民却像是看不到一样,满脸虔诚地跪地祈求神赐。
奇怪吧,这里的人,不拜天,不拜地,只供奉着一个牌位。
也有很多地方供奉仙灵人神寻求庇护,却绝不是像这里这样。白纸红幡,倒挂獠牙,腥热的鸡血飞溅在供台上,血腥又惊悚。
他们,供奉鬼妃。
二人隐在山门下,看着这场怪异诡谲的盛宴。
喻南徽蹙了蹙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人群中的动静,他们把牌位抬起来,摔在地上。
天色大暗,四处游动的阴云铺天盖地般压过来。
未尹抬手掐诀,手腕翻转,指尖聚起白色光芒护住二人。
从牌位中冒出的猩红煞气交织,汇出一个人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见原本跪在地上的几个村民暴起,地上金色的阵纹浮现,红线飞起欲将那道人影束缚,为首的村长手里拿着刻了驱邪符文的法器,颤心厉色。
“你们,是要反吗?”森冷的声音透过来,带着渗进骨头里的阴冷。
很快又有人重新跪回去祈求原谅,也有执迷不悟,不忿怒张。
“要不是我们供奉你,你还不知道是哪里的孤魂野鬼!”
“就是,不知好歹,你白享受我们村子这么多人的供奉,什么都不愿施与。”
“要不是你,我们也不会祖祖辈辈困在这里。”
“我………我不知道,可是我不想我的孩子也苦苦守在这里啊!”
“求求您大慈大悲,放过我们吧。”
“只要……只要你再赐给我们些神力,”
“对对,我们也不贪心。”
“……”
“……”
一时间,乱声四起,有愤懑,有哀祷,有不甘,有渴求,有谩骂,有诅咒,有低声下气,有趾高气扬。
她注视着这一双双贪婪又怯懦的眼睛,带着神的冷漠和无情。
“我应你们所求。”金色的阵纹慢慢染上血红,束缚着的红线燃烧成灰,“给你们自由。”
村长面色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到底心中的恐惧和贪婪占了上风,兀自握紧了手中的法器。
只是顷刻,自村民的七窍中洇出血珠,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哀嚎。
就连尚在襁褓中的孩童都不能幸免。
铺天盖地的猩红煞气带着腐烂的恶臭味,像狰狞着张牙舞爪的恶鬼垂涎诳笑。
“这些人......”喻南徽眸光微颤,急声道。
未尹冷眼越过匍匐在地的人,径直向山门走去,“他们早就不能算是人了,这个村子里没有活人生气。”
一堆内里腐败的行尸走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