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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只卓尔 长长的柜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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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柜台望不见尽头,从门边的入口一直延展到大厅另一侧。药剂师们坐在弧形的柜台后面,柜面被分割成一个个区域,数不清的人头在这里攒动着。宽阔的大厅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翻涌着汗味、草药味、廉价香水的甜腻,还有某种刺鼻的溶剂气息,它们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克拉尔在踏进门的那一刻就屏住了呼吸。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厌恶地别开脸。
太吵,太挤,太脏。
和伊莱珊的书房很不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克拉尔几乎本能地想把它按回去。
他凭什么拿她的书房和这里比?她是主人,他是什么?一个被踢出来打工的奴仆。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墨水、旧羊皮纸,和偶尔从坩埚里飘出的药草香。安静得能听见羽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她总是能把书房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连墨水瓶的朝向都固定不变。他曾经觉得那种安静是无聊的、刻板的,是苦行僧才会忍受的生活。
现在他站在这个挤满人的大厅里,忽然觉得那种安静也没那么讨厌。
他甚至有点想回去,克拉尔按捺着不适,走到接待柜台前,递上推荐信。
负责接待的半身人打量了一下他的外貌,尖耳、白肤,眼中露出一丝了然。在这个城市里,精灵不算少见。
“请您稍候。”
半身人转身上楼,将信带到它该去的地方。
克拉尔站在原地,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大厅里除了需要救治的普通人,还有一些游侠和赏金猎人。底层柜面出售的药水只有一二环法术的质量,迅捷药水、轻身药剂、廉价的治疗药水。如果是遭遇重大创伤的病人,在外伤柜台喝下恢复药水后,还需要找神殿的牧师,或者再花钱买一份去除诅咒药水。
否则即便暂时治好了伤病,也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持续受损,在某一天衰竭而死,又或者落下永久的残疾。
这些知识,伊莱珊的书里都有。她曾在他打扫书房时随口解释过,克拉尔发现自己记得很清楚。在对应场景的刺激下,一瞬间这些记忆就像弹射的青蛙一样在脑海里蹦跶,不仅记忆清晰,还有生动的形象,他连她说话时的情态都牢牢印在了脑海里。
伊莱珊说话时喜欢用断句强调重点。不是卓尔女性那种命令式的尖锐,也不是男卓尔刻意装出来的温柔,就是她自己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克拉尔发现自己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能在脑海里重播她说话时的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重音。这不对。他不应该记住这些。她只是……
只是什么?
他没有想完。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碾碎,强迫自己去看大厅里的人头、去数柜面上的药水瓶、去做任何能让他不再想她的事。
*
克拉尔在接过推荐信的时候,露出了高兴的神情。那是因为他不能在主人已经主动仁慈的情况下还拿乔,这样不仅会破坏他刚刚建立的信任,更会提醒伊莱珊他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奴仆。
所以他乖乖地来了。
牙尖抵上了唇内侧,烦躁中的克拉尔很想咬下去,用疼痛来压住那股翻涌的、想要摧毁什么东西的冲动。
但他连这个都做不到,他是伊莱珊的财产。如果破相了,她会怎么看他?会不会更加厌弃他?
想到这个可能,克拉尔生生忍住了。
忍耐是每个活到成年的卓尔都必须拥有的东西。
无情冷漠的拒绝还有算不上惩罚的惩罚,都像山一样压在他身上。
法师遵守着莫名其妙的道德,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不肯在人前露出一丝可供刺探的薄弱处。
尽管这让他免于刑罚,但从长远角度来看并无好处。
一名卓尔想要生活得舒适就必须讨好他的主人,可目前来看,他所有的讨好行动都失败了。
没有价值的卓尔是无用的渣滓,这是整个黑暗精灵社会的共识。
缺失价值带来的焦灼感一直逼迫着克拉尔做出行动,
幸运的是,他讨好伊莱珊的日子不会太长久,人类寿命不过百年,伊莱珊已经走过了将近三分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他在伊莱珊面前善于忍耐的原因,克拉尔的自尊心在伊莱珊屡屡拒绝中有了些破碎的趋势,但一想到伊莱珊是个短命鬼,过不了多久就会老去,脸上爬满皱纹,手指变得僵硬,连看法术书上的字迹也越来越模糊。
远景式的悲惨又给了他不少心理安慰。
克拉尔反复劝说自己乐观,反正法师很快就会死,他则可以站在她的墓前,尽情嘲笑她短暂而可悲的一生,然后潇洒转身,继续他快意的百年生活。
人类不过是一闪而过的流萤,根本不值得多看。
可为什么他在计算自己时间的时候,第一个放进去的数字是她的时间?
冷不丁的想法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太阳穴。
克拉尔猛地咬住牙,气血翻涌着,想把那个问题连同它所有可能的答案一起咽回去。
奇怪的问题!
什么时候他的脑子里都是这种迟缓的废料了!
克拉尔强迫自己的大脑理智思考,进一步分析伊莱珊而不是自己。
伊莱珊的仁慈同她的无趣是绑在一起的。
如果她也同那些恶毒的祭司一样沉迷虐待折磨,那么用不了多久,他就必须做出决断,要么杀死法师重获自由,要么阴谋败露,开始逃亡。
好在她不是。
她只是把他打发到这里,让他做点有用的事。
*
半身人从楼梯上下来,手里多了一把钥匙。
“尊敬的客人,”半身人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热情,“鉴于您有伊莱珊大师的信件,我们决定给您一些优待。您不必参加初级药师的测试,副会长决定开放一间二楼的配药室给您。”
他顿了顿,观察克拉尔的反应,确保自己的用语没有冒犯到精灵,又继续说道。
“当然,这不是免费的。考虑到伊莱珊大人和我们有过合作,这间配药室我们将再次开放给您,只要完成配给单上的药水三十件,您就可以免费使用它。另外作为还未出师的学徒,我们能给到您的抽成是十分之一,不知您意下如何?”
“伊莱珊”三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克拉尔的脊背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条件反射般抬起头。
伪装过的眼睛直直钉在半身人脸上,瞳孔收缩成危险的窄形,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因为一个名字暴露了卓尔的本能。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克拉尔垂下目光,把玩手里的钥匙,铜制的钥匙握在手心,冰凉的温度让他想起伊莱珊拒绝他时的那句话。
他不喜欢她叫他“抬头”时的语气。
但更恨自己听到她的名字时的反应。
“很好。”克拉尔的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平稳。
接待的人笑了笑,露出半身人特有的、无忧无虑的神情。
克拉尔见过地底侏儒,他们是卓尔在地底的死敌,皮肤紫灰,性格狡黠。半身人和侏儒们长相不同,更像是缩水的人类,身高不足一米,四肢纤弱,耳尖圆钝。
银月城中的半身人大多从事食品贸易,生活欢乐轻盈,从不忧虑未来的事。伊莱珊的种族藏书中提到,半身人拥有莫名其妙的好运气,在探险中常常充当前锋斥候,但遇到困难时往往很难克服天性中的胆怯和逃避。
在克拉尔看来,几乎全是劣等种族的特征。
但克拉尔不会让厌恶的半身人的情绪影响工作,既然他得到了许可,就必须做出一番成绩。
*
公会的楼梯用坚实的硬木制成,踩上去会有吱呀的声响。但卓尔是隐匿行踪的高手,克拉尔走上阶梯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迅速融入了二楼的范围。
整个建筑呈回环形圆拱结构,站在二楼可以将一楼的视野尽收眼底。不少人的手中都拿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数字编号,凭此到柜面取走药品。
他找到对应的房门,用魔法钥匙对准锁孔。钥匙插入的瞬间,锁孔里亮起一道微弱的蓝光,符文闪烁了一下,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克拉尔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但比他预想的整洁。工作台上已经列好了一列数字表格,墙上贴着对应的药剂配方。按照半身人的说法,他需要在这里调配出三十瓶以上的药剂,才能继续使用这间屋子。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半身人说这里曾是伊莱珊使用过的地方。
克拉尔站在房间中央,慢慢环顾四周。桌子靠窗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凹痕,窗台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某种容器长期放置留下的。
墙角堆着废弃的账本,书脊已经开裂。
他按照伊莱珊的习惯,在边缘的角落里找了找,果然有一本蒙尘的笔记。
克拉尔的手指悬在笔记上方,停了很久。
她是他的主人。奴仆不应该翻主人的旧物,任何地方的规矩都是这样。
但他停不下来。
伊莱珊留在这里的痕迹。
是过往的法师,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他想知道。
这念头像火一样烧灼着他。
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克拉尔想知道那些她永远不会告诉他的事。
手指落下去,翻开封面。
纸张泛黄,边角卷曲,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他想起伊莱珊写字时的样子,背挺得很直,手腕悬空。平时懒散得要死,写字的时候倒像用尺子量过似的,规规矩矩,挑不出一丝毛病。即便是以卓尔的严苛的审美眼光来看,法师专注于学术的神态也过于吸睛了。
这也是为什么克拉尔总忍不住在法师钻研学术的时候去和她说话。在法师全神贯注在一件事上,很难有多余的心神分出来给他,她容易感到烦躁,却也不设防,克拉尔抗拒不了这时和法师说话的优势,最终招致了现在的下场。
手记中大部分是数字,药水的价格波动、抽成比例、原材料成本。克拉尔认识的地表文字有限,读不全一些简短的评语。但他能从数字的变化中看出一些东西:利润率在涨落,她在一笔一笔地计算。
有一页的字迹比别处更重,墨水渗透了纸背。
“原料涨价,利润压缩至三成。需寻找新货源。”
克拉尔都能想到伊莱珊就坐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上,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鹅毛笔。就像她拒绝他的药水时那样,同样的不耐,同样的专注,同样的……让他移不开眼睛。
一个会为几枚金币发愁的伊莱珊。
手指被坩埚烫伤、眼睛被药水熏红、在昏黄的灯光下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的窘迫法师。
原来她也并不是一开始就强大。
克拉尔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肋骨下面慢慢膨胀,撑得他胸腔起伏过度。
等他翻到后面几页。数字开始变得宽裕,利润率的波动减小了,偶尔会有一些简短的标注:“购入新坩埚”“升级蒸馏器”“今日完成五十份,记录”。
字迹里的紧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的、按部就班的节奏。
成为“伊莱珊大师”的开始。
或许伊莱珊根本不知道这本笔记还在这里。她忘了。就像她对待很多事一样——做完就放下,从不回头看。
克拉尔把笔记放在自己手边,他不想把笔记放回原处,只要这本笔记还留在药剂室内,他就得到了一种许可,在有限的空间和时间,尽他所能的占有它。
将她不要的东西收入囊中,这本来就是约定好的。
克拉尔的睫毛颤了颤,从踏进公会大门的那一刻起,大厅里的气味、楼上陌生的工作台,每一件都在搅扰着他敏感的神经。
但笔记是他找到的,不会有人来向他讨要。
想到这里,克拉尔从出门起就不断痉挛的胃,终于安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