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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只卓尔 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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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慢了。
距离协会评审还有两周。导师的密信三天前就到了,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进度滞后”“资源分配在即”“不要辜负推荐”。伊莱珊把信压在矿石标本底下,眼不见为净。
结业课题的进度还没到一半。
日夜兼程地追赶,手头的资料还是太少。有再多的想法,也不可能一一实践。她已经连续三个晚上只在黎明前合眼两小时,蜡烛烧尽了三根,笔记从一沓变成两沓。对于法师来说,这是危险的信号——施展法术需要维持专注,而她的精神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偏偏这时候一时兴起,买了一个黑暗生物做奴仆。
伊莱珊不认为“七”能反抗自己,但精神疲惫的法师,难保不会给狡猾的卓尔可乘之机。
可她不喜欢心灵控制类的法术。控制卓尔?光是这个念头就让她烦躁。
伊莱珊执着于防护魔法,推掉塑能系和预言系的邀请后,她一头扎进防护系的海洋。
帝国的征兵要求拒了一次又一次,伊莱珊以导师的名义做研究。现在到了必须毕业的时刻——法师塔已经有了,但协会评级还需要结业作品。她的选题是“针对夺心魔心灵震爆的防护机制”,需要一种稀有的惰性材料作为符文基底。托人从深水城带,两周了,还没到。
而结业作品评级必须达到A级以上,才有真正独立的资本,不至于被出身绑架,做不愿做的事。
克拉尔的声音又一次钻进耳朵,询问着关于银月桥的无聊问题。伊莱珊的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狠狠一顿,留下一团墨渍。她闭上眼,心中那个刚刚连贯起来的符文结构,像受惊的鱼群般消散了。
睁开眼时,他已经安静地退回厨房,只有炖菜的香气飘来。伊莱珊瞥了一眼干干净净的餐厅地板,和书架上按颜色重新排列的卷宗,把那句已到嘴边的禁言咒咽了回去。
训练过的黑暗精灵学东西确实快,不像笨拙的魔像或人类帮佣,需要一步步指导。他仿佛天生就知道主人的需求,接人待物都合心意,这一点小小的缺限,她懒得计较。
二十年两点一线的生活,让她在全神贯注时下意识略过一切不重要的事——同僚为何对她敬而远之,黑暗精灵为什么突然话多。
不熟悉的人,只觉得伊莱珊傲慢无礼,不爱搭理人的模样,被解释为古怪孤僻。银月城魔法学院取得成就的法师要么出身贵族,要么家传颇厚。伊莱珊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异类,没有家族,没有背景,只有一身硬熬出来的本事。
平民法师日子不好过,但她早就习惯了。刚入学那年,宿舍被分到塔楼最顶层,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实验室排期永远轮不到她,只能等贵族学生用剩的深夜时段;笔记被“借走”过三次,还回来时总有几页不翼而飞。
十六岁以前的衣服,也都是二手店淘来的男装法袍改的。因为性格阴沉,即便脸长得不错,也没能挽救伊莱珊日益衰败的人缘。
研究卡壳的时候,她找不到可以交谈的同僚。为了不被逼疯,就会去市集买东西,和商贩说几句话,这就是她愉悦身心的方式了。花钱,听几句答复,社交活动到此为止。
但是买回来的“七”,声音超出了她能接受的范围。
书信交流可以聊很多问题,但口头答疑太耗时。他的问题像没完没了,问完一个还有下一个,见缝插针地分散她的注意力。本就拖延的进度更加遥遥无期,不能顺利结业拿不到协会公章,按照约定就得回帝国当战斗法师,服役五年。五年耗在战场上,对于一个想以人类之身追求真理的法师来说,不可接受。
有些法师为了逃脱生命桎梏,会将自己转变成巫妖,但无一例外都会改换阵营,从对真理的追求者堕落成扭曲的亡灵。
她不觉得自己变成邪恶生物后还能对防护魔法保持兴趣。
阵营可以通过长期行为缓慢漂移,但往往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坚持,且成功率极低。在没有神祇干预的情况下,普通人只能望洋兴叹。
卓尔精灵,阵营当属邪恶,冷处理是减少思维损耗的最好方式,只要他不作妖,宽容可以继续。
*
厨房水槽边,克拉尔把最后一只擦干的盘子码进柜子。
他对伊莱珊的需求越来越急迫,这个念头让他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
如果对法师来说,只有打扫房间和提供饭菜的作用——这样浅薄的他,凭什么在这里扎根?
这还是第一次,轮到他来主动琢磨怎么朝身边人献出价值。
面对伊莱珊这种“无所求”的人,他竟需要主动发掘身上可供剥削之处。
男性的用处无非两样:士兵战斗,仆人侍奉——家务和床上的部分。本该有三个方向的活路,如今只剩下最不重要的一个。就算内心不愿,克拉尔也得承认:那个木精灵有撰写卷轴的能力,还愿意上门倒贴,等哪天伊莱珊厌倦了他,木精灵随时可以替换掉他的工作。那时,他就只能去做刀口舔血的佣兵,但法师并不缺钱,作为佣兵的价值恐怕还不如做饭的男仆,事情到了那一步就会彻底陷入僵局。
脖颈上的法术印记要怎么消除?总不可能她大发慈悲放他离开吧。
必须做点什么。
就算伊莱珊是个顶好的主人,他也得先赚到比六百五十更多的金币,才能让她愿意放过自己。
克拉尔想起昨晚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间堆满卷轴的研究室里,伊莱珊指着桌上散落的符文问他:“你看这个结构,是不是有问题?”他低头,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忽然变得清晰可读。他说出了答案。伊莱珊抬头看他,眼睛里不再是无视,而是——
然后他就醒了,郁闷地翻了个身,再也睡不着。
克拉尔静静走到研究室门外,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里面的动静,又一声叹息,他修长的耳尖几不可见地抖了抖。
扫把靠在墙角,锅铲挂在厨房,还没到做早餐的时候。
来到地表不过短短几天,他思考的次数越来越多。惶惑不安一直跟着他,身体却在表层世界的物质滋养中慢慢松懈。他甚至不再在房间里找防身的东西,只是随意地栖居在法师周围。
克拉尔唾弃自己,才几天,就对这里产生了依赖,他抵抗着想要温顺下来的冲动:卓尔的内心应当竖起铜墙铁壁,抵御任何侵袭。
照例告诫完自己,克拉尔开始今天的尝试。
和法师闲聊的次数,控制在二十六句左右。多一句就会直接禁言,这是她忍耐的极限。逛过几次外面的酒馆后,他直接问主厨要了法师常点的菜单,学着做了炖牛排和红烧鲈鱼。这两样只要做了,法师都会吃。她从不评价,但从盘子干净程度看,满意度极高,只要做这两样,就不会出错。
但他不觉得学会两个菜就能提更多要求,等她吃腻了,不还得学新的?
苹果派,烤鹌鹑,炖乳鸽,每日不重样地上。交给他的这些家政任务,他尽力做到最好。伊莱珊嫌弃克拉尔吵闹,但随着他进化出了主厨手艺,宽容度也越来越高,虽然说到二十多句时还是会默发禁言,但时不时伊莱珊也会回应两下,“嗯”“啊”地敷衍。
该死的平淡生活。
做得再好,也只是做饭。
他想做更多,但没门路,研究室的门一天到晚关着,他只能在外面转悠,听里面偶尔传来的翻书声、踱步声、叹气声,叹息声最多。
她遇到难题了,他听得出来,可他帮不上忙。一个只会做饭和打扫的奴隶,凭什么走进那扇门?
克拉尔找不到表现自己的机会。
伊莱珊每天泡在研究室的时间超过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也极少交谈。克拉尔抓住一切机会和她说话,一整天下来也不过二十多句,想多接触,只能试着走进那间研究室。期待她从研究室走出来,不明智,他百分之百相信,法师会为研究放弃周围一切,所以只能他走进去。
卓尔种族中,法术天赋确实更多地出现在男性身上,被排斥在祭司体系之外,反而让男性发展出奥术天赋,克拉尔会自发使用妖火和浮空术,虽然他的浮空术只能持续十几秒,但也足以证明他有术士的血脉天赋。
术士的天赋和法师的研究,理论上可以互补。她缺人手,他有天赋,可前提是,她得愿意教他,愿意让一个买来的卓尔奴隶碰她的魔法。
如果能帮她完成课题,他的价值会大大增加。
这是最难的,也是最有价值的,他对魔法了解不深,想帮年轻大法师完成课题,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克拉尔没有放弃,在银月城这座被魔法环绕的城市,他自发学着可能的魔药知识。
银月城最不缺的就是魔法。
街边书摊有炼金入门的小册子,酒馆里能听见冒险者讨论药水配方,菜市场卖香料的摊主,都知道几种植物的魔法别名。他把零碎信息记在心里,趁伊莱珊出门采购时,用她给的零用钱买些边角料,干涸的龙葵根、受潮的火星粉、被挑剩下的月光草。都是便宜货,摊主巴不得清仓。
确定伊莱珊已沉浸于研究后,他在厨房的角落开始了尝试。卓尔男性普遍学习毒药制作,基础手法与炼金术相通。粉末在石臼中被研磨得极细,混合,小心加热,过滤……整个过程中,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聆听隔壁的声响上。
天色将明时,瓶底终于凝出一小层淡蓝色的、略显浑浊的液体。
一瓶劣质的次级治疗药水。
材料用对了,步骤也没出错,他盯着那瓶药水看了很久。
这东西能做什么?她受伤的时候可以用,可她很少受伤,伊莱珊整天待在研究室里,最激烈的运动是上下搬书,这都由他代劳了。或许他可以拿去卖掉补贴家用?但他没有银月城的销售许可,拿出去卖会被骑士赶走。
当作他有用的证明,但也可能被当成威胁。
一个奴隶,偷偷摸摸做药水干什么,加之卓尔风评太差,只花一秒就会令人联想到下毒,药水的颜色太淡,就算被怀疑掺了东西,他也没法自证。
克拉尔把药水攥在手里,瓶身渐渐被掌心捂热。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在偷偷藏起和老实交代之间挣扎。
攥紧。松开。再攥紧。
管不了那么多了。
与其在日复一日的“被容忍”中腐烂,不如试着一搏。至少,这瓶药水是一个话题,一柄能凿开那扇紧闭房门的、最蹩脚的凿子。
他走到研究室门前,里面传来书页快速翻动的沙沙声,那是伊莱珊焦躁时的习惯,克拉尔抬起手,指节在即将触到门板前,悬空了一秒。
伊莱珊疲惫专注的侧脸,她挥开蚊蝇般的不耐。
一个买来的卓尔奴隶,揣着来路不明的药水,试图介入大法师的研究,这想法愚蠢得让他发笑。
克拉尔仿佛又回到那个被主母审视的大厅,任何行差踏错,都会被放大成致命的罪过。
最终,指节缓缓落下。
“叩、叩。”
门内的翻书声停了。
一片寂静。
克拉尔屏住呼吸,等待着门后的宣判。
克拉尔试图摇摇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