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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我送你去 ...
转眼便到了初六。
午后日光偏斜,宋涧秋换了身暗纹长衫,扮作外地来做洋货生意的商人,只身往聚香茶楼去。
刚走到巷口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立着道深色身影,背对着他看向街边的货摊,身形挺拔冷峭,宋涧秋连忙望去,正对上江入年的视线。
他脚步微顿,对方只对视一眼,抬手极轻地摆了一下,示意他直接进去。
宋涧秋会意,整了整衣襟,推门进了茶楼。
这间茶楼据说已经有百年历史,榆木门槛被岁月磨得发亮,堂内四方桌被常年的茶水浸出深浅不一的褐印,雕花窗棂半敞着,街面的吆喝声顺着风卷进来,混着满室茶香与淡淡的烟草气。
堂座里三三两两坐着茶客,多是谈生意的商人与歇脚的街坊,说话人声鼎沸,伴着茶碗盖磕碰瓷沿的响声。
宋目光扫过全场,靠窗最偏的那一桌格外扎眼。
只见那里坐着一位女人,女人穿一身玄色暗纹旗袍,料子考究却不张扬,左臂的袖管空荡荡垂着,被风拂得轻轻晃荡。
漫步走近,只见她右手捏着白瓷茶盏,指节分明,腕间露一道浅褐色的旧疤,正垂着眼漫不经心拨弄杯里浮起的茶叶。
宋涧秋定了定神,缓步走过去,语气是商人惯有的客气分寸:“敢问是苏三娘?在下姓宋,做洋货生意的,托朋友递过话。”
女人上下扫视了他一眼,随意点头:“坐。”
她的声音不像寻常女子的柔和,倒像常年在烟酒人声里泡出来的。
宋涧秋坐在她对面,见茶壶里见了底,随即再叫了一壶碧螺春。
余光见女人轻笑一声,心底忽然没了底。
“听人说,你要去淮江阁顶楼?”女子忽然开口,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是。”
“你寻我帮忙,自然也听说过我的规矩。”苏三娘道,“可清楚了?”
“宋某明白。”
“既如此。”苏三娘偏过头去,下了逐客令,“你且回吧,你我算是无缘无份。”
宋涧秋闻言既不意外,也没起身告辞,反倒抬手按住刚送上来的茶壶壶盖,抬眼看向她:“三娘的规矩我早有耳闻,只看眼缘,不问酬劳。只是我有些好奇,三娘判人有缘无缘,凭的是一张脸面,还是别的?”
苏三娘掀了掀眼皮,目光冷了几分:“凭什么不重要。我说无缘,便是无缘。宋先生请回吧,别耽误我喝茶。”
宋涧秋刚想在说些什么,苏三娘却已经合上眼,连看都不看他,一副不在见的样子。
别无他法,宋涧秋只得起身,刚想转身离开,他衣衫内忽然掉出一份纸张,散落在桌上,风一吹,几张纸便被吹到了地上。
“抱歉。”宋涧秋手忙脚乱的去捡地上的纸张--这是前几日王賀写的最终底稿的文章,上面写的与妻子的故事干寸断肠,今日刚刚刊登,据说不少人深感泪下。
他收拾好自己手中的纸张,正要去收桌上的纸时,忽然看见苏三娘拿起一张纸,她的手几乎颤抖着,捏着纸页的手指越收越紧,薄纸被揉出几道深折,几乎要被捏碎,整张脸藏在阴影之下,也能感受出她难以置信的情绪。
宋涧秋捡纸的动作停了下来,静静站在一旁,没出声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苏三娘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泛着红,掉出一滴泪。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这稿子……谁写的?”
“我的一个朋友。”宋涧秋见她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跟我一样在报刊工作,让您见笑了。”
“你朋友姓什么名什么?”苏三娘却抓紧不放,“告诉我他叫什么?”
她那焦急的情绪不是假的,甚至顾不上身旁有人,连基本的礼节都不管不顾了,她起身抓住宋涧秋的衣袖,反过来,乞求他不要离开。
“他是不是叫王賀?”
宋涧秋沉默了一会,他再度坐下,望向苏三娘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语气却是决绝:“如果你能教我顶楼的规矩,以及赌局的各种手艺,我可以告诉你写这篇文的是谁。”
“你跟我讲条件?”苏三娘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明明上一秒他还在求她办事。
“苏三娘,这世上不只有你有资格讲条件。”宋涧秋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他找了你多少年,你自己心里清楚。如今人就在上海,近在咫尺,你却连认都不敢认。我能帮你安排一场安安稳稳的见面,但是你需要做你该做的。”
“……”苏三娘咬牙切齿道,“好的很。”
她猛地松了手,后退半步,空荡荡的左臂袖管随着动作重重晃了晃。
她别过脸飞快抹了把眼角的泪,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大半冷硬,只剩眼尾还泛着未褪的红,藏着几分强撑的傲气。
“你倒打得一手好算盘。”她冷笑一声,语气却软了大半,“行,我答应你。顶楼的规矩,牌桌上的门道,我都会教你。但我有三条底线,你要是破了一条,交易立刻作废。”
“三娘请说。”宋涧秋颔首同意。
“第一,不许告诉他我在淮江阁,更不许带他来这种地方。”苏三娘声音沉得发哑,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旗袍下摆,“这地方的脏,不能沾到他身上。”
“第二,见面的时间地点全由我定,必须等你事情办完。”
“第三,你进顶楼到底要做什么,我可以不问,但你要是敢给我惹麻烦,连累到我,别说见面,我第一个让你走不出淮江阁。”
宋涧秋一一应下:“都依你。”
“顶楼不接散客,必须有熟客引荐,三根金条打底换筹码,少一块都踏不进那扇门。你这样的人,有多少筹码?”苏三娘打量着宋涧秋的衣着,不屑道。
宋涧秋从衣兜里拿出钻戒,轻轻的放在桌面上。
“竟然如此。”苏三娘嗤笑一声,“竟然如此。”
苏三娘说罢,抬手将那页皱巴巴的稿纸仔细抚平,对折两下,小心翼翼塞进了旗袍内侧的暗袋里。
“淮江阁的顶楼,像你这样的人,一般只进得去,出不来。”苏三娘道,“但我改变主意了,你身上似乎,有出来的智慧和勇气。”
“希望我不会看走眼。”
宋涧秋陌然:“多谢夸奖。”
“明日午后,租界西后街的裕兴栈二楼三号厢房见,我会亲自教你赌局上的游戏。”
宋涧秋颔首应下:“明日我准时到。”
宋涧秋指尖落在冰凉的钻戒上,顿了顿才收进衣袋。桌角的碧螺春还冒着余温,对面的座位却已经空了,只有风卷着半片落叶擦过窗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茶楼时,暮色已经漫过了屋檐。
巷口的身影还立在原处,江入年背对着,听见脚步声才侧过身。
“谈成了?”他问,目光扫过宋涧秋微沉的袖口。
“嗯。明日午后裕兴栈二楼,她教我三天牌路。”宋涧秋走近,低声补了句,“她问筹码,我把那枚戒指拿出来了。”
江入年眉峰微蹙:“金条我已经备好了,三根足够入门。戒指不要动。”
宋涧秋没推辞,只茫然的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报社走,街边的瓦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淮江阁方向时,能远远看见顶楼的灯火亮得刺眼,丝竹声混着笑闹声飘过来,隔着半条街都能嗅出那股纸醉金迷的味道。
“你接触这些多久了。”片刻后,宋涧秋率先打破沉默。
“你是指?”江入年问道。
“烟,赌钱。”宋涧秋忍了忍,没说黄这个字,他想了想,江入年确实没有真正的接触过黄色歌舞群。
江入年脚步踉跄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原来我在你心里一直是这样的。”
很难不这么想。
就算是潜入,这些他也沾染上了,难道就会是彻头彻尾的好人吗?
宋涧秋偏过头去,强忍着没吐槽。
“我没有。”江入年停下脚步,认真道,“只吸过几次大烟,每次只有几口,但已经戒了,至于赌场,一般只是看客,一些基础的,看着就会了。”
看他说的很诚恳,宋涧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轻轻点头,飞快的嗯了一声。
“知道了,我信你。”
江入年定定望着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他原是攒了满腹辩解的话,连当年戒断时的狼狈都预备好了摊开说,宋涧秋一句“我信你”说得轻描淡写,反倒把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走吧。”他先别开脸,率先迈步往前。
“明日前去学赌牌,我送你去。”
宋涧秋脚步一顿,侧头看他:“不用,我自己认得路。”
但话出口便觉生硬,他慌忙补了句,“裕兴栈人杂,你露面反倒容易引人注意。”
“我走侧巷,不进正门。”江入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第一次去,那边三教九流都有,我在巷口守着稳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涧秋垂在身侧纤细修长的手,“练牌费手,回去记得先用热水敷一敷,明日……我带药膏给你。”
“…多谢你。”
夜色微凉,宋涧秋仿佛闻到了江入年身上的信息素的味道,极淡,但出奇的好闻。
江入年:媳妇为什么老想着把戒指卖了!
宋涧秋:我以为你在暗示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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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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