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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纪念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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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破开晨雾,薄薄一层灰白落在报社庭院的青砖上。
一夜将尽,夜风褪去寒意,只剩下晨间的湿气。
王賀睡醒时眼底仍带着浓重的污黑眼圈,脸色依然略显惨白,明显这一夜惊魂未定。
他见到宋涧秋站在廊下洗漱,僵硬地抬手打招呼:“宋哥,早上好。”
宋涧秋不比他好到哪去,眼底覆着一层洗不掉的青灰,长睫黯淡,眼下疲色深重。
他握着水帕的指尖微顿:“早”
王賀局促地挪了挪步子,小声嗫嚅:“宋哥,我昨夜……还是没睡踏实。一闭眼就是那人的样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害怕那人死的样子?”王賀摇头,自问自答,“不,我只是想起了之前她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亲手在我面前杀了一个人。”
他口中的她,正是离去多年的妻子。
宋涧秋是进入报社后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对他的妻子并不了解,如今王賀主动袒露心声,倒叫他有些诧异。
他原本垂着的眼睫轻轻抬起,温声放缓语气:“从未听你提过。”
王賀垂首盯着脚下潮润的青砖,积压多年的心事一朝翻涌上来,他的嗓音闷得发涩:“这种事,说出来只会招人闲话,平日里自然不敢多讲。”
“家中负债多年,而我年纪尚轻,对于债务是一直拖着的,直到那日有人上门寻衅,所有人发起了争执,而她直接动了手,我记得……鲜血溅了满院,我站在一旁动都不敢动。”
他指尖死死绞着长衫下摆,眼底浮起一层茫然的惧色:“事后她只看了我一眼,什么解释都没留,连夜就走了。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我总以为那段记忆已经压下去了,昨夜赌场那一幕,又全想了起来。”
宋涧秋闻言,心底泛起几分涟漪。
“但是,并非是害怕了,”王賀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他看向宋涧秋,眼神里有一丝乞求,“算是我欠她的,我想去找她。”
宋涧秋问道:“她在哪里?”
“我也是最近才听闻,她在上海。”王賀道,“所以除了薪资会涨之外,我来上海的第二个目的,就是当面想跟她道歉。”
“人命之事轻重如山,她当年独自脱身,自有她的难处,不必事事归咎于自己。”宋涧秋试图稍稍抚平他心头执念,“只是上海地界鱼龙混杂,你孤身一人怎么找得到她,更何况眼下柳城这边追查莫家烟毒的事正是紧要关头,我们暂时脱不开身。”
“我想了一夜!”王賀急忙道,“我在你们口中的莫家这件事是,定是帮不上忙的,不如我此刻就去,不妨碍你的事。”
宋涧秋轻叹一声,正要再劝,庭院入口处传来一阵轻稳脚步声。
二人回头望去,只见报社社长周启昌快步走了过来,手上提着一油纸包上海当地的早茶,热气微微透过纸张漫出来。
周启昌一入院便察觉到廊下气氛沉滞,瞧见两人神色各异,先是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点心:“一早去街口买的汤包与烧麦,都趁热吃。怎么一大清早都垂头丧气的?”
他走近,将食盒搁在廊边石桌上,目光落在面色惨白的王賀身上,眉头微拢:“看你这模样,莫不是刚来上海第二天就开始水土不服了?”
王賀闻言慌忙摇头,想将昨夜的事和盘而出,又忽然想起江入年卧底一事,将话吞了下去,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宋涧秋上前半步,替他解围:“没什么,他只是睹物思人罢了。”
“思人?”周启昌惊讶的看着他们二人,“昨日刚来的时候,已经有人问我你们可有婚配,还问你们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是不是配偶,怎么今日又冒出思人一说?”
“她姓什么,名什么?”周启昌问道,“报刊上正要准备分出一栏写上寻人启事正愁找不到第一版的人物,或许可以给你一次寻人的机会。”
这话彻底戳中了王賀心底最迫切的执念,他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又轻又抖:“她……她叫苏砚。”
“苏砚。”周启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点头道,“好名字。”
“那下周的新刊的稿子就归你写了。”
从外调入的新人,不可能一来就接手稿件刊登,王賀急忙起身,道谢。
“多谢社长!”
“这有什么的。”周启昌笑意阑珊,“来来来,早点要趁热,不然不好吃了。”
三人围着石桌坐下,油纸拆开的瞬间,鲜热的香气漫开来,一时间驱散掉昨夜的所有不安。
宋涧秋取了汤包慢慢吃着,指尾处的戒指熠熠生辉。
周启昌眼尖,立马看见这枚钻戒,打趣道:“哟,涧秋这戒指藏得够深啊,我这么久才瞧见,不知道是谁家的入了你的眼?”
宋涧秋一噎,顿时想起之前的休书,刚刚对江入年刷起来的一点好感又归为零:“捡的。”
“这戒指可不便宜。”周启昌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他一眼看出来历,“这好像是租界内最大的供应商提供的,光是这个就能去一趟淮江阁来一次真正的赌局了。”
宋涧秋回想起昨夜,忙问道:“淮江阁的前厅和二楼处难道不算赌场?”
“那算什么赌场?顶多算是赌局。”周启昌道,“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一次赌场最起码押注多少银钱吗?赌局里撑死就是上千而已,与真正的赌场不值得一提。”
“那真正的赌场在哪?”宋涧秋问道。
“顶楼。”周启昌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沿,“那才是淮江阁真正的销金窟,不对外散客开放,得有熟客引荐,并且押注够数才能踏得进去。门槛都是金条打底,来往的不是沪上有头有脸的富商,就是租界的洋人,各路帮派头目。”
宋涧秋心底咯噔一下,莫老板一定在顶楼,而他接触这种聚众赌博不过十日左右,靠的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小技巧,真的要进行赌场的赌局,他完全不够格。
“所以这才是最难的地方。”周启昌叹了口气,拿起茶盏抿了一口,“顶楼有顶楼的规矩,不上牌桌,连莫老板的面都见不着。可真要上桌,没点真本事,等于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送。那老板最恨有人在他场子里耍小聪明,一旦被揪出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就没有别的法子?”宋涧秋抬眼问,“只以谈生意的名义上门,不行吗?”
周启昌摇摇头:“不行。淮江阁的生意全在赌桌上谈。那老板从不接待空着手的生客,从来都是玩的高兴了,才肯松口聊半句。”
老奸巨猾…
宋涧秋心底暗骂道。
“那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宋涧秋思虑了一下,问道,“能让我学学赌场上的规矩?”
周启昌闻言愣了一下,思索了一下,面露难色:“懂顶楼规矩的人倒是有,可都是场子里浸了十几年的老油子,门道轻易不肯外传。”
“不过,有个女师父,据说驻扎顶楼五六年了,一直接着外快赚钱,但是她这个人,只看眼缘。”
宋涧秋眉尖微挑:“女师父?”
周启昌咬掉最后一口包子,随机压低声音,“姓苏,旁人都称她为苏三娘。”
“那个女人泼辣的狠,半个手臂都没了,第一次见到她空荡荡的胳膊时,连我都吓了一跳,连忙跑了。想想当时自己还是年轻,没有胆量。”
“她在哪?”
周启昌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每月逢三、逢六的午后,她会去租界后街的聚香茶楼坐一个时辰,只点一壶碧螺春,旁的什么都不要。其余时候全待在淮江阁顶楼,等闲人近不了身。”
他顿了顿,又摇头补了句:“但我劝你别抱太大指望。这女人眼高于顶,当年我托了三层关系凑上去,她只抬眼扫了一下,丢下‘无缘’两个字就走了,半分情面都不讲。”
宋涧秋眉尖微蹙。今日既不是初三也不是初六,就算想碰运气都赶不上。
他只得无奈道:“多谢。”
“没什么。”周启昌笑道,“咱们报社算是整个上海最大的报社了,如果能出个赌神也算是给报社增光。”
宋涧秋笑了笑,短暂的失神。
自周启昌提过苏三娘后,宋涧秋连夜写了一封信,延续着之前江入年送信的麻雀,将信带给了江入年。
上海人多眼杂,据说还有一种电报,能截取电话的信息,这样的送信的联系方式反而能给江入年带来一些保障。
江入年的会信很快,信上只有一个字。
“可。”
宋涧秋盯着那个字,微微一笑。
这个月已经快到月底,再次遇到初三和初六,也要等到下个月,宋涧秋安心的等待了几日,这几日内,王賀也同样闭门不出,满屋的底稿废纸堆在一起,最干净的一处地方,只有那一个小方圆桌,桌上摆着一个最后完成的底稿。
傍晚时分,王賀敲响了宋涧秋的房门,待宋涧秋出来,便看见一张成稿挂在门前。
“这是我最终稿,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不妥之处。”王賀问道。
他的眼尾泛红,眼中遍布血丝,似乎已有几日没有合眼。
宋涧秋大概的扫了一遍,点点头。
“可以复印刊登了。”
王賀眼睛一亮,准备起身离去,又被宋涧秋叫住。
“等刊登后,这份底稿能不能留给我一份。”
“宋哥,你要这个…”王賀疑惑道。
刊登后这些手写的就是废纸,一文不值,他实在想不出宋涧秋要这个有什么意义。
宋涧秋也不知道,他只是下意识的想要过来。
他回过神,有些许尴尬:“被你们的故事感动到了,想留个纪念。”
王賀一愣:“好。”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忽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雀鸣,短促一声便停了。
宋涧秋神色微动,转身走到廊下,果然见那只灰雀停在檐角,爪上系着窄窄一张字条。他解下来展开,纸上只有寥寥数字——
“初六,聚香茶楼,已打点妥当。”
落款没有名字,只一道极淡的墨痕,是江入年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