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之后》风火轮

1、第一章 那个小孩 第一次见他

　　刚下晚自习，教室里的高中生鱼贯而出，生怕跑慢了挤在校门口耽误了回家睡觉。

　　唐佩风收起政治老师讲到一半的卷子，慢慢往外走。

　　他不急着回家，因为忙着做卷子晚饭没来得及吃，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住后背了，

　　他准备到校门口的小巷子里吃串油炸香肠再说。

　　“小佩你是不是又去吃炸香肠啊！”

　　陆从从隔壁班出来，碰上慢悠悠的唐佩风，一把喊住他。

　　“对，没吃晚饭。”

　　唐佩风见了活蹦乱跳的陆从，心里佩服他一天课下来还这么充满活力。

　　“我也来一串，我晚饭消化光了。你们晚自习讲课啊？”

　　陆从捂着耳朵笑嘻嘻地说，“我贴着墙壁听你们老师那声音，真有穿透力诶！”

　　他另一只手搭着唐佩风的肩膀，一米八二的大高个搭着唐佩风，唐佩风比他矮了快有十公分，搭着高度正好合适舒服。

　　“李老师来讲卷子，他嗓门大。”唐佩风笑道，说完瞅了一眼陆从搭在肩上的手，又瞅了瞅陆从的脑门儿，觉得奇怪但说不上哪里奇怪。

　　两人慢慢往校门口挪，也不着急时间。

　　他俩其实初中就打过照面，要说相熟还是因为陆从的“拔卡相助”。

　　那天放学，没带走读证的唐佩风被扣在校门口不让出去，当时陆从刚要出校门，瞅见初中同学落困，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学生卡压在保安处了，还保证第二天绝对带着唐佩风的走读证来赎自己的卡，才让保安大叔放了人。事后俩人一拍即合，成了朋友。

　　…

　　两人慢慢踱到校门外一条不太亮敞的小巷子里，停在这盏路灯下面的小摊前，目的地就是这个小摊。

　　摊位旁边没人，他们走的太慢，其它学生稀稀拉拉差不多走光了。

　　“阿姨来两串香肠，有一根焦一点儿。”陆从冲小摊老板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不习惯地挠挠他刚剪的寸头，现在这手感有点扎手。

　　“好嘞！”

　　小摊老板头也没抬就应了一声，熟稔地剪开香肠的包装。

　　“下次请你啊。”唐佩风对陆从说，

　　这才发现陆从哪里奇怪，他盯着陆从的脑袋，原来发型变了。

　　“你怎么大冬天剪了头？之前发型不是挺好的吗。”

　　陆从之前是剪到耳上的碎发，配上他那张灿烂的脸很招人喜欢。

　　“你说我现在这头型帅不？”

　　陆从又摸摸自己板正的头型，但是表情又说不上多满意。

　　“…”唐佩风无话可说。

　　也说不上丑，确实比之前精神不少，但是又多少有点像刚从牢里出来的。

　　陆从见唐佩风一脸面无表情，憋不住了这才说出原因，

　　“其实是跟王浩他们打赌打输了，不然谁大冬天剃头啊，冻麻了都…”

　　“明天带顶帽子就好了，天气太冷了。”

　　唐佩风随口说道，他对陆从跟同学打的赌不怎么感兴趣，无非是无聊的“谁先投进几个球”、“谁憋气憋得久”…

　　“还不是王浩，硬要跟我赌，害我剃头，不过我确实得多买几顶帽…”

　　唐佩风分心了，注意力不集中，这是他的老毛病。
　　他听小摊上油锅里油呲呀呲呀地叫着，双眼在小巷里乱瞟，没有确定的目标，轻飘飘的，

　　直到看到一个一动不动杵在那儿的影子，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

　　那个小孩站在昏暗的旧楼门口，那一块儿的路灯坏了，没有光。

　　他距离他们十多米远，从他们到小摊之前就在那儿了。

　　唐佩风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着那个小孩，小孩发现了他的目光，警惕的眼神瞪住唐佩风，那垂着的两只手立刻抬起来挡住斑驳的铁门，他的背紧紧贴住铁门，好像不允许别人的靠近。

　　唐佩风发现他穿着一件不适合这个温度的带了污渍的棉毛衫，领口上面还脱线了，露出的手指头也有些冻得发紫，脚上圾拉着棉拖，没穿袜子。

　　“不冷吗？”唐佩风嘟囔着，他看见小孩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恐惧。

　　“你听我说话了吗小佩，又走神啊。”陆从没听清唐佩风说什么，可以确定他刚刚说了一大堆唐佩风全没听见，没办法。

　　陆从撇撇嘴，眼睛顺着唐佩风看向的方向，

　　“你看什么呢？”

　　“诶两根香肠好了，加不加辣？”小摊老板已经炸好了香肠，一只手捏着两根香肠的木棍在滤油。

　　“阿姨那个小孩你认识吗？怎么大冬天穿这么少啊。”陆从开口问，他也注意到了小孩就穿了一件的棉毛衫。

　　小摊老板扭头问那小孩，“小左两夫妻的孩子，叫游游吧，是不是？加辣吗？”后面那句是问他俩的。

　　小孩不理会小摊老板，依旧那个姿势站着。

　　“焦一点的那根放点辣椒粉，另外一根不要了。”
　　陆从答道，收回目光，两只手伸着，等老板递过来的两根香肠。

　　“我过去看看。”唐佩风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这小孩看起来太可怜了，他想看能不能帮上忙。

　　因为这个小孩很像他熟悉的一个人。

　　“他已经站这儿一天了，不知道大人去哪了，让小孩这么大冷天站在外边，真是…”小摊老板撒了辣椒粉，见这个稍矮些的高中生要过去。

　　唐佩风虽说想帮忙，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他捏着书包垂下来的背带，慢慢向小孩靠近，两只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好像刺激了小孩，小孩瞪住唐佩风，两瓣嘴唇抿着，好像想吓走他，但看起来又非常无助，根本没有威胁的用处。

　　停在还有两步的位置，唐佩风那只手还捏着书包的背带，手心有些出汗了。他盯着小孩看，小孩个子到他手肘，他的睫毛很长，盖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灰蒙蒙的眼睛，他的嘴唇已经被牙齿死命咬住，脸色惨白，很可怜。

　　唐佩风猜测不出来是什么情况，大冬天的，让一个小孩穿一件衣服站在外面一整天。

　　“你需要帮助吗？”唐佩风露出一个善意的笑，他的声音温柔清冽，小声询问着，只够小孩听到。

　　小孩没有反应。

　　“你要围巾吗？”唐佩风再把声音放柔，但脸上的笑有一丝尴尬，他希望小孩能有所反应。

　　他松开捏着背带的手，把书包从后背替到前胸来，拉开书包的拉链准备掏里面放着的白格子围巾。

　　“不，”

　　小孩应该好一会没开口说话了，声音听起来有点扯着难受，见他没有要往楼里走的意思，小孩稍微松懈了防备，

　　“不要你管，你快走。”

　　“你怎么不进去？没钥匙吗？”

　　唐佩风不知道为什么小孩这么防备着不让人靠近，但实在是心疼，他的手没停，拿出那条白格子围巾，手就那么举着。

　　“我不要，不关你事，走！”小孩见唐佩风无视他的话，有些恼了，

　　但他的眼睛又看着唐佩风手中的围巾，似乎是想要。

　　“……”

　　“小佩！再不走十一点啦。”从小摊那边传来陆从的声音，陆从不知道唐佩风要干什么，等得有点急了。

　　“好！”唐佩风应了，然后又小声对小孩说“你收下这条围巾，我就走了。”

　　小孩松开紧咬的牙齿，嘴唇又抿在一起，似乎在思考。

　　过了沉默的几秒，小孩伸出手，很快把围巾围在自己外露的脖子上，手心触碰到的白色围巾被弄脏了。

　　唐佩风收回空了的手，本想摸摸他的头，但又怕吓到他，

　　“再见。”

　　唐佩风对小孩道别，转过身去找陆从。

　　陆从两条浓密的眉毛都皱在一块儿了，“小佩你干嘛啊，有围巾不给我。”

　　“我看他都冻紫了，那条围巾之前放包里忘拿出来，就给他了。”

　　唐佩风没笑，瞅着陆从皱巴起来的脸，从陆从手里拿过自己那根香肠。

　　“这小孩家长真不负责任啊。”陆从也觉得小孩冻成那样子十分可怜。

　　唐佩风没说话，心里想着什么。

　　两人就不再谈这事，吃着炸香肠，陆从跟唐佩风聊白天班上的事情，唐佩风这会儿没什么兴致，有一搭没一搭应着。

　　两人不完全顺路，偶尔碰到才搭伴回家。

　　到了分叉路，两人打了招呼，各回各家。

　　到家，唐佩风洗漱干净，躺在床上开始回想小巷子里遇到的小孩，想着第二天起早些去看看小孩是否还在…

　　…

　　后来唐佩风回想起来，那是他和左游的第一次见面，二零一六年的冬天，还没有下雪，他想，如果没有那条围巾，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