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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幻境 我才是木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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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亮了。
九小雨吃得肚子溜圆,得了几套衣裳,又得了许多玩具。如今她心满意足,躺在一堆玩具之中睡着了。太古神仪嘈杂的耳边忽然变得很安静,好像整个世界都没了声音。他小心翼翼地把九小雨抱回卧房,将她放到榻上。怕鸟叫声将她吵醒,太古神仪出来时不忘关上房门。
——苍天保佑,希望她多睡一会儿。
文德大帝双手压了压被吵得发麻的耳朵,又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然后他一眼就看见庭院一角,芭蕉树下,睡得正香的九溟。
!!你倒睡得安稳!!到底谁是大帝?!
他快步来到九溟身边,本想一脚将她从躺椅上薅下去。可刚一抬脚,他又顿住。他蹲在躺椅旁边,离得太近,只见芭蕉叶翠绿欲滴,功德丝辉光透叶,在她光洁的脸颊打下温柔的阴影。太古神仪手握凤尾笔,慢慢地重新书写那个字——一个幻字。
毫无意外,修为粗浅的人再次堕入幻境。
可梦中仍是远山如黛,落叶凝霜。她随山中小路蜿蜒而来,走向碧浪翻飞的药田。小路尽头,桐叶草堂如披蓑戴笠,沉默不语。
还是这里。你就没有别的幻境?
太古神仪眼见她在药田面前停留,眼见她掀开帘幔,眼见堂中空空如也。山风透骨,冰碴子打在芦苇编织的帘幔之上,沙沙碎响。
她还在草堂里寻找,一遍又一遍。
她找不到任何人。她知道。所以最后,她坐到竹林之下,石凳之上。她盯着石桌上冰冷的纹路,任由寒风透体。幻境的风本来不冷,但若是元神被迷惑,自然霜雪掺风,刀刀噬体。
她的衣裙被风扬起,飘飘摇摇,如烟如雾。她的长发被吹散,寸寸缕缕,纠葛交缠。她没有再找寻,她在这里等,等回忆散开,等睡梦苏醒。
没有人会来。
这样的“梦”境,她经历过无数遍。
没有人会来。
两千年的爱与幻梦,不过是她一个人的爱恨情仇。
她在石凳上坐了很久,因为太古神仪又补了一个“幻”字,这次的“梦境”特别长。九溟双手笼着自己,再一次查看四周。
一切所见,和她平时梦中并无不同。可是她太冷了。
“木鬼长梦……”她终于还是呼唤这个名字,像是失修的堤岸笼不住自己的溃口,“木鬼长梦!我为什么还不醒啊?我好冷。”
话若决堤,眼泪横流。她站起身来,望着结霜的草堂,大声喊:“长梦哥哥。”
远山起起伏伏地回应着她。她环顾四周,眼泪在眼睫结成了冰花:“长梦哥哥,你告诉我哪里才是出口。我很冷啊。我不喜欢桐叶草堂,我不敢跟你说。可是我不喜欢这里。我要我的木鬼长梦,我不要小槐医仙啊……”
幻境里,迷路的人一遍一遍地呼喊,一遍一遍地寻找。她想要找到出口。她还是只记得那个人的名字。
太古神仪即便衣白若云,也敛去了脸上的温和笑容。他双唇紧抿,只是提笔,一次又一次地写同一个字——幻。他不断地补足这真法,于是幻境坚若牢笼。
于是那个人悲痛的、绝望的,一遍又一遍地寻找出口。
木鬼长梦没有用!
本帝教给过你的,若遇险难,你当持念什么?!
为什么记不住?是不是情丝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为什么记不住?你明明知道谁才有用!你明明卑微地臣服在本帝座下,为何你总念着他?
九溟,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幻境里的风割裂着所有,那个人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并没有什么出口。
并没有什么出口。
她在木鬼长梦的卧房里,找到了两千多年来,她寄给他的信。信纸有长有短,时而冗长叮嘱,时而相思两句。她当然会找到这些,这本就是她的幻境。心上造物,一念生成。
“难相见,易相别。一寸离肠千万结。”
她抱着这些信,若她记忆不清,自然会发现这些信的内容也同样模糊不清。可她偏偏记得那么多,如今读来,一字一泪。偏偏书写的人抓得死紧。如同两千年来,她不愿放手的过去。
太古神仪听她读那些信,她的爱在这里现形。他蓦地明白,此时此刻此地,这个人不会持诵他的圣号。
——她的爱在这里,两千年层层围困堆积,不允许任何神祇在此降临。
太古神仪停笔,没有再补写那个“幻”字。
睡在身边的人,眼里沁出眼泪两行,他伸出手轻轻抹去。那一刻,被遗忘的愤怒悉数平息,幻境的霜雪凝结在他眼底。当初领悟的无上妙法,刺穿了心。
——别哭,别哭啊九溟。这桐叶草堂非是什么吉祥之地。
不如随本帝去。
九溟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太古神仪阴沉的脸。阴沉?她快速坐起来,下意识擦了擦眼睛:“大帝?我好像又做梦了。”
她没有提及梦的内容,反而快速地带上几分笑意:“大帝,九小雨呢?她怎么也不陪着您?这孩子真是太不孝了!我去教训她。”她一边说话,一边起身想走。太古神仪发现,自己甚至习惯了她东拉西扯地转移话题。
“她睡着了。”太古神仪摁下准备起身的九溟,淡淡道。
“哦,小孩都贪睡。”九溟笑着道,“等她醒来,我们可以带她出去玩。她……”
“九溟。”太古神仪打断她的话,双手握住她的肩。这个人还是不愿提及她的梦,她不会和自己分享悲喜。她只会装作若无其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样的找寻。太古神仪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此时此刻此地,本帝将你解离。”
“解离?”九溟莫名其妙。
太古神仪继续道:“你记住,从此以后,我就是木鬼长梦。”
九溟愣住,太古神仪盯着她的眼睛,字字铿锵有力:“记住本帝的声音和容貌,从此以后,无论你何时入梦,你要记住,我才是木鬼长梦。你所有的呼唤,所有的寻找,一切一切,所有所有,都回向于我。”
他没有多说,可九溟已经知道,他看穿了自己的梦境。
长久的沉默。太古神仪只好接着道:“九溟,你不爱他。你对他所有的感情都只是受了情丝的蛊惑。你出生之时茧人族已经覆灭,你不知道情丝是什么,有多么顽固。可本帝知道。”他不再解释情丝,只是又道,“你看着我,记住我的声音和样子。来。”
九溟眼前渐渐模糊,像是一些情绪被破解,伤口漫出了血液。她缓缓地摇头,本来已经深呼吸,但开口仍是哽咽:“不,我不用。大帝,我没事的。你先放开我。”
太古神仪的双手铁钳般牢牢紧扣着她的双肩,他语气坚决:“看着我,然后闭上眼睛,回想我的容貌和声音。”九溟仍是摇头,他索性捂住她的眼睛,命令道:“回想本帝的容貌和声音!!从此以后,我才是木鬼长梦!”
九溟用力地推搡,可那点力道在他面前不值一提。挣扎中他翻身上了月牙型的躺椅,死死压住九溟,他一遍一遍地放开她的视线,又捂住她的眼睛。
“你要记住我,我才是木鬼长梦。你可以呼喊这个名字,但是我才是木鬼长梦!”
“你放开我!”九溟冷不丁被他欺身而上,陌生的接触令人慌张。太古神仪的右臂死死卡住她的腰,冰冷而坚硬。无论她怎么踢踹也挣不开。陌生到危险的气息牢牢地包裹了她,她立刻就要化作原形逃走。但太古神仪轻易地定住了她。
他手握凤尾笔,脑后光轮不急不徐地转动。他看着动弹不得的九溟,再次伸出手捂住她的眼睛:“来,记住我的样子和声音。”
说完之后,等待片刻,他放开手。那时候穹顶上阵纹明灭,芭蕉叶摇摇晃晃,叶下是太古神仪熟悉而陌生的脸。
“看着我,九溟。”他的声音坚决中带着蛊惑,循循引诱,“你可以深爱木鬼长梦,但是你记住,我才是木鬼长梦。情丝致幻,他在骗你。但是没关系。从此以后,你对木鬼长梦所有的记忆,都替换给我。”他越说话,声音越低弱,九溟必须很努力才能听清。
他说:“我才是木鬼长梦。你记住了吗?九溟,无论仇恨屈辱,还是末法险地,只有我会为你降临。如果你不能持诵本帝圣号,那么,你就记住我的容貌和声音。”他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抚她的鬓发,“我才是木鬼长梦,木鬼长梦会为你降临。”
九溟不知道这又是什么咒法,她在这样的低语和安抚中缓缓地睡去。
梦里平静安宁,没有桐叶草堂,没有木鬼长梦。只有艳阳倾倒,海面烁金。一线白浪被风驱赶着,在无边蔚蓝里追逐嬉戏。海鸟盘旋低鸣,悲欢如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