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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看见 你不要再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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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桐叶草堂。
药圃的香气被山岚卷裹,弥漫在整个林间。病患们依旧排起长龙,有的呻吟苦痛,有的精神尚可,还能说些闲话。
小槐医仙坐诊,药童们忙着开药、煎药,照顾病患。草堂忙碌而有序,同往日并无差别。木鬼长梦开完一张医方,自有药童领着病人前去抓药。
下一位病患进来,在案边坐下。木鬼长梦下意识搭手上去,查看对方气脉。然而,手刚一伸出,立刻愣住。
他抬起头,果不其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南淮君?”他瞳孔微缩,幸好所有病患都只在堂外等候,周围除了药童,再无旁人。他站起身来,施了一礼。南淮君稳稳地受了他一礼,方道:“你这草堂,日渐热闹了。”
木鬼长梦略一示意,自有药童出去安抚病患。他将南淮君引入后园,又有药童奉上待客的香茗。南淮君盯着细瓷的茶盏,饶有兴味,说:“说来真巧,就在方才,本君在陛下那里也饮了一盏茶。”
木鬼长梦微怔,说:“陛下御赐的茶,一般人无福享用。”
无福享用这四个字,也颇有深意。南淮君轻哂,说:“陛下关心弱水少神,希望本君身为长辈,略有作为。”
木鬼长梦为他斟茶的手微微一顿,热茶溢出来,将要滴落之时,又凝结成冰。
——在弱水南淮君面前,什么样的水能够近身呢?
南淮君语声柔和,带着波澜不惊的沉静:“长梦,两千年来,我将本部少神托付给你。此乃重任。你也当不负吾之所托才是。”
他字字和煦,木鬼长梦却听得心悸。南淮君说完这句话,便再未言语。他目光温和地注视木鬼长梦,安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又过了很久,木鬼长梦终于轻声说:“长梦受南淮君大恩,自当结草衔环以报。”
“结草衔环?”南淮君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缓缓说,“长梦,本君不需要你结草衔环。”他站起身来,右手微抬,轻轻按住木鬼长梦的肩。木鬼长梦只觉得寒气入心。
“本君救你性命,倾尽全力地栽培你,只是希望你仁心厚德,回报整个古境七十亿凡民。当然了,最后再娶上一房娇妻,也好成家立业。”南淮君的话又温暖又真诚,如同一位长辈对晚辈最无私的关怀。
木鬼长梦沉默,但他的沉默也并不能持续太久。他说:“长梦定不负所望。”
南淮君点点头,待要离开,又回过身,他端起石桌上的茶盏,将内中香茗一饮而尽。
“你说得对,陛下御赐的茶,必是福德深厚之人才能好好品鉴。我并没有这样的福气。”他字字含笑,玩味地搁下茶盏,这才悠然离开。
这短短一句话,放在临别之时。像是什么都没有说,却着实又什么都说了。这是……少仓帝的旨意。木鬼长梦注视着石桌上的茶盏,许久之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返身回到卧房,打开一个抽屉。就在抽屉里,躺着一个黑色的玉盒。
他盯着玉盒又发了一阵呆,最终将其打开。黑色的玉盒内,竟然是厚厚的寒冰。寒冰之中,封冻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红线。
红线被禁锢在寒冰之中,却如有生命一般,轻轻蠕动。木鬼长梦唇角微抿,半晌,他一掌拍碎寒冰。碎冰四散,红丝从僵直中苏醒,它轻轻游动,半晌,终于发现了木鬼长梦微微舒展的手指。
它触到那温润的指尖,如一缕红光般化入那具温暖的身体。木鬼长梦的整个右臂现出一抹胭脂般的霞云。他盯着这逐渐加深的痕迹,鲜亮如血的颜色,反照着他的瞳孔。
清明成赤红。
画疆,涉川。
沧歌正在练功,九溟坐在紫藤之下。石桌上摆了一壶清茶,几样仙果。她手握着团扇,一边饮茶,一边作画。她身为“神女”,琴棋书画自然是基本功。
于是画中女子挽弓搭箭,风采灿然。
眼看画作完成,九溟正题落款,突然,她笔尖微顿。一滴墨滴落下来,污了堪堪完成的丹青。
——风从外而来,带起一种奇怪的低语。这古怪的声音诡异而不祥,根本听不清内容,但九溟背脊僵硬。她快走几步,踏过满地灵植和仙花,追出涉川。
此时天色已晚,薄暮如纱,路人寥寥。
一顶黑色的鬼轿,由六个青面獠牙的妖魔扛抬着,快速行经若木,离开画疆。
鬼轿黑纱飘飘,隐隐可见其中坐着一个人!
古怪的低语越发近了,邪恶的、堕落的,似乎每个字都流淌着腐血。
九溟跟着鬼轿而行,可鬼轿行进速度太快。她先是小跑,随后疯了一样狂奔!
“九溟?!”沧歌皱眉,她知道九溟在追赶什么。正如她知道,九溟追不上。果然,鬼轿的速度极快,九溟很快就被落在路旁。
沧歌抓住她的胳膊,道:“回去吧。”
她想说,整个画疆没有人可以命令谢艳侠。她想说,如果谢艳侠不愿相见,九溟就不可能见到他。可是在这些话出口之前,她看见了九溟通红的眼睛。
九溟拨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跑。鬼轿悬铃,如雾如影。九溟发了狠一般狂奔,腿上的伤口发出尖锐的刺痛,可是两千年的期待和埋怨,冰冷的铜门连她的梦魇也一并隔绝。现在,这个人近在眼前。
她拼了命地奔跑,那些树和花向后飞移,像是穿过了她。可她追不上他。沧歌说得对,她追不上他。九溟不知道自己追了多久,直到最后她脚步一错,摔倒在地。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痛,她全身上下都仿佛失去了知觉。
沧歌皱眉,蹲在她身边,问:“你没事吧?”
九溟注视着前方快要消失在薄暮之中的鬼轿,忍了又忍,声音仍然哽咽。她只能微微地带了一点笑,让自己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狼狈。她说:“是谢艳侠。”
沧歌说:“是他。你追不上的。”
九溟当然知道,可就算一百个一千个知道,也终究会有一百个一千个失望。她抬头看向天际翻卷的风云,眼泪却还是沁出来。
“我只是想看看他。”她深深吸气,却仍忍不住双手捂住了脸,“我只是想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沧歌,为什么我还是会渴望见到他?我为什么还是会渴望,他会爱我啊……”
话到末尾,终于还是哭出了声音。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跪在铜门之下,乞求父亲庇护的幼童。原来时间并没有过去,她还是那个期待被爱的孩子,思念不言不语,往事寸寸堆积,字字锥心。
沧歌站起身来,她盯着远方已经只剩一道残影的鬼轿。突然,她身若闪电,疾赶上前。随手,她握弓在手,抽出一支冰箭!
唰地一声,冰箭直射鬼轿!
鬼轿受此一阻,前行速度变缓。沧歌几步赶到道中,正好挡在鬼轿之前。轿中人不语,她索性再次抽箭,第二箭出!
九溟眼看着冰矢在鬼轿上炸开,好半天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沧歌袭击了谢艳侠!
——少仓帝的亲传弟子,袭击了六道边狱的司狱!
“不!”九溟忍痛起身,提着裙角狂奔而来,厉声喊:“沧歌!”
沧歌唇角抿成了一条线,她猎鹰般盯着鬼轿,手中第三箭出!
六个轿夫阻挡了三箭,已经被炸得不成人形。沧歌取了第四支箭,瞄准鬼轿!
箭矢呼啸,鬼轿黑纱飘飞,轿中一人闪身而出。
他紫衣黑发,一双异瞳发出诡异的蓝光。此刻,这双异瞳冷淡地扫过沧歌,然后,他接住了沧歌的箭矢!
冰箭在他掌中爆开,他只是挥了挥衣袖,宛如拂散一朵冰花。而随后,他袖中一条铁索如蛇一般探出头来,嗖地一声,舔过沧歌肩头。
沧歌闷哼一声,她倒退几步,拼尽全力握住手中宝弓。
“沧歌!”九溟抢身上前,挡在沧歌面前。沧歌的手搭在她肩上,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染红了她柔软的衣裳。九溟头也不敢回,紧紧盯着面前的人。沧歌鲜血温热,她好半天才平复呼吸,问:“你看见他了吗?”
“你是不是疯了?”九溟拨开她的手,回身去看她的肩膀。那铁索只是轻轻一击,而她整个玉色的肩骨全部碎裂。她嘴角鲜血狂涌,但她身姿笔直,声音坚毅如铁,她问:“他就在那儿,你看见他了吗?”
九溟用尽全力想要说话,可她喉间淤塞,一字难发。沧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我还能再发两箭,你要看他,就好好地看吧。”
话落,她挽弓搭箭,手中第四箭出!
黑色的铁索如毒蛇吐信,冰冷地击向她。她上齿咬住下唇,冰箭在空中炸裂,碎冰片片沾血。
在赤色的冰雨中,九溟真的看到了谢艳侠。
两千年来,她日思夜想,现在,此时此刻此地,她终于看清了此人的模样。
谢艳侠衣衫深紫,长发用白色丝带松松束起,鬓边发饰呈曼陀罗花纹状,嵌在银丝之中的蓝宝石,如同他的眼眸。
他有一张俊美得过分的面庞,一眼看上去,仍是少年模样。在他身上,看不见岁月几何。他名叫谢艳侠,艳这个字,其实很衬他。
他目光阴森地扫过沧歌,随即返身入轿。铁索收折,其声冰冷。那些可怖的低语,也随之远去。
鬼轿继续前行,他从始至终,不曾看向九溟。
顷刻之后,鬼轿远去,只剩下画疆之外,暮色披离,云海滔滔。
九溟扶着沧歌,沧歌的血沾了她一手,温暖粘腻。
“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了。”九溟收回目光,连声音都带了哭音,问:“你的肩膀不会也废掉吧?”
沧歌皱眉,道:“不至于。”说完,她盯着九溟,一脸认真,“于公你是我少主,于私,你是我的朋友。我帮你拦截他都不算什么。但是他不爱你。”
她沾血的手搭上九溟的肩膀,缓缓说:“他不爱你,你也不要再爱他了。”
她明明伤得很重,手却依旧很稳。九溟迎着她的目光,里面只有一贯的坚定,只属于这个人的坚定。她逼视九溟,重复道:“你不要再爱他了!”
“好……”九溟按住沧歌肩上的伤口,可那些伤口血流如注,她施加的力量,只能让碎裂的骨骼斜穿乱刺,变成新的创口。九溟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只能不断地重复:“我不再爱他了。只要你的肩膀没事,我不再爱他了。”
——沧歌,从此以后,我不再爱他了。我不再爱他了。